《穷芒》茶山

83、离间

　　低声说完一番情报，朱桐宇抬头观察徐行的表情。

　　见徐行闷不作声，他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接着问：“队长，所以这真的是司师兄的衣服吗？”

　　“不是。”徐行答完，就从朱桐宇身旁下了楼。

　　在他身后，朱桐宇的眼里射出凶狠与满足的光。

　　走出熙楼，一阵冷风卷来，徐行却没有伸手拢衣服。他跨上自行车，慢慢朝大路骑。

　　“逢场作戏才是人的本质，只不过人演着演着，连自己也骗过了。”

　　——司远昨晚的话一直在徐行脑海之中逡巡。

　　所以，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司远？
　　徐行陷入一阵混乱与焦灼。
　　是他以为已经袒露得□□的那个对人性失望透顶的木头人？还是朱桐宇话里话外描述的那个长袖善舞的IT精英？
　　说到底，他和司远不过是一起在咖啡厅共事过不到半年的同事，除此之外，他对司远一无所知。

　　也许司远确实拥有不幸的童年，也确实不喜与人交往，可单凭那张扔进人海里一眼就能被挑出的脸，更不用说豪车出入、管家傍身所代表的的家庭背景，司远的世界真如他所想象的那般晦暗，甚至到了需要他来同情和拯救的地步吗？

　　他所认识的那个疏离的司远，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是真的司远，徐行在这一刻真实的慌乱与迷茫了。

　　甚至，他感受到了欺骗。尽管这欺骗并非出自任何人的恶意。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不过是知道了一个八卦，他却开始讨厌那个被蒙在鼓里的自己，好像一直以来，他只是活在对司远的幻想里。

　　徐行离开熙楼后，直接骑车回了Tender，他把司远的衣服放下，换回自己的外套。

　　然后逃去了图书馆。

　　下午六点多，徐行收到应斯坦的消息，说有些表演的问题想问问他，能不能一起吃个晚饭。徐行就跟他约在了贝家小厨。

　　徐行刚收拾好书包准备出发，手机里进来司远的一条消息。

　　-[一起吃晚饭？]

　　徐行没有立即回复这个消息，而是沉思片刻，然后给王曼打了个电话。

　　“曼哥，程序猿去拿衣服了吗？”徐行问。
　　“没有啊。我店都还没开张。”王曼答。

　　徐行：“……”

　　放下电话，他回复司远：[半小时后贝家小厨]

　　然后就又一次骑出学校，赶往Tender。

　　从Tender拿了司远的风衣，徐行掉头往学校骑，路过学院大楼的时候，他看到学院门口张贴着职业分享讲座的大幅宣传海报，海报上穿西装的一脸意气风发的男生是他的同班同学老苗。老苗已经拿到一家顶尖投行香港办公室的全职offer，也是这次学生会选出的五颗星里的“职场之星”。

　　徐行假装什么也没看到，加速往贝家小厨骑。

　　等骑到贝家，他已经满身是汗，头顶都在冒白气。刚一踏进咖啡厅，却听见一段从视频里传出的对话，视频里，司远的声音清晰可辨。

　　“长发还是短发？”
　　“短发。”
　　“裤子还是裙子？”
　　“裤子。”
　　“化妆还是不化？”
　　“随意。”
　　“这个小游戏没有第三个选项的，必须二选一。”
　　“不化。”
　　“姐姐还是妹妹。”

　　“啊啊啊啊啊……”捧着视频的女生对着屏幕情难自禁地尖叫起来，按下暂停，转而对身旁的姐妹说，“一会吃完饭我要去剪短发，还有，买几条裤子！”

　　徐行皱起眉，他想起被自己选择性忽视掉的朱桐宇的那番话——

　　“之前有人诬陷司师兄是gay，他很生气，所以这次学生会的采访，他刻意要求主持人针对性提问，来澄清这件事。”

　　徐行面无表情地走向应斯坦对面，坐下。

　　“等很久了？”徐行问应斯坦。

　　但应斯坦还低着头，完全没发现徐行来了。他塞着耳机，捧着手机，表情是一脸的专注与沉醉。徐行朝他的屏幕望去，看见屏幕上竟然是刘萱琪的采访视频！

　　徐行很意外，而就在这时，司远打来电话。

　　“我到了。”司远说。
　　“等会，我出去。”徐行从座位里站起身。

　　可司远已经走进餐厅，看见徐行对面还坐着应斯坦。徐行抓起风衣，转身径直往餐厅外走，司远跟着他走了出去。

　　两人站在餐厅门口，徐行把风衣丢给了司远。
　　司远接过风衣，看了眼徐行，但徐行却两手揣在上衣口袋里，扭头望向暮色里的校园。

　　徐行舔了舔嘴唇，开口道：“要没什么事，我进去了。”
　　司远不吭声。
　　徐行补充道：“我忘了说，我晚饭已经约了人。再说我刚也没答应你吃饭，就想还你衣服。”

　　“出什么事了吗？”司远问。
　　“能有什么事？”徐行挤出一个笑容，但还是不肯看司远。

　　司远垂眼看向手里的风衣，轻声问：“你昨晚喝多了，今天有不舒服吗？”
　　“司师兄是不是太博爱了？”徐行扭过头看着司远问，脸上的笑容也一点点凝固。

　　夜晚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被网住的徐行感受不到风，也感受不到冷。他穿上了一副坚硬盔甲，固守在名为自尊的阵地之上，将锋利的长矛对准了站在他对面的、毫无头绪的司远。

　　可人心本不会划分阵地，只在被自卑与猜忌占领之时，才格外敏感与易怒。

　　司远的目光落向徐行冻得通红的鼻头上，开口结束了这场对峙：“快进去吧。”

　　“走了。”徐行没有丝毫迟疑，转身进了餐厅。

　　***

　　戏剧节一共半个月，其中集中展演的时间为一周，《青龙》经抽签排序，被安排在周三晚上于朝阳区的一家剧场演出。

　　当天该剧场从下午到晚上一共有四个剧目出演，《青龙》的走台时间定为上午10点至下午1点间，前后都有其他剧组需要占用舞台，所以对于他们一个90分钟的剧目来说，这三个小时无比宝贵。演员要熟悉舞台，各个台口、大道小道、灯光音乐之间要敲定配合。

　　话剧毕竟是现场演出，任何一个环节的差错都可能导致舞台事故，让所有人的努力打水漂。

　　作为队长，徐行是剧组的带队，又因为无需出演《青龙》，就兼任了舞台监督。马躬亲这天白天学校有课，所有走台全部交由了徐行负责。

　　可在剧院等了很久，徐行也没等来之前申请的帮手。

　　“您好，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我们的志愿者呢？我们是《青龙》剧组的。”徐行在剧场门口的过道处截住了一个工作人员。

　　“没人联系你吗？我帮你看一下。”工作人员说着就打开了手机里的文件，片刻后回复徐行，“你们没申请志愿者啊。”

　　“怎么可能？”听到这个答复，徐行立即探身看向工作人员手机里的名单，上下反复找了许多遍，却真的没看到他们。

　　“二徐，景片都到位了，可以走台了吧？那么多志愿者，要让他们熟悉流程还得好一会儿！”金亦乐跑过来问，却只看到徐行糟糕的表情。
　　“谁负责前期对接工作组的？”徐行脸色阴沉着问金亦乐，“小道？”
　　“对，是他。咱们小道具不多，就把这活给他了。”金亦乐答，“他负责报名，还有前期工作。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就在这个时候，负责小道具的同学刚好走进剧场。

　　徐行冲到小道跟前焦躁地问：“为什么我们没有申请志愿者？之前开会我不是强调过很多次人手不够吗？”
　　金亦乐也跟了过去，听到这话吃惊问：“什么？我们没有志愿者吗？”

　　戏剧节的主办方考虑到剧组来自全国各地甚至海外，为了替剧组节省人力成本，给出京外剧组5名、京内剧组3名的志愿者名额，因为《青龙》大场景和换场非常多，需要很多负责大道具的人员，即剧场所称的大道，但这次演出牵扯的演职人员已经众多，话剧队内人手根本分配不过来，因此徐行开会时已经说明，一定要把三个名额都申请满。

　　可即便是这样，演员还是需要在没有他们戏份的场次帮着把道具搬到位，这才能勉强满足这部戏的人手要求，就连身为舞监的徐行也身兼多个台口的任务。而现在没了这三个志愿者，这出戏连完整走一遍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我申请了啊……”小道同学是一副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模样。
　　“你怎么申请的？”金亦乐慌了。
　　“填报名表的时候申的……电子版发邮箱，纸质版邮寄……我记得……我记得我填的都是3啊……”

　　“是你自己发的邮件？”徐行望向小道，目光严厉。
　　小道支支吾吾，半天才答：“那天打印店人太多……我就……就把文件发给咱们队一个学弟，让他交的材料。”
　　“谁啊？你发给谁了？”金亦乐问。
　　“是……是……”小道表情紧张，似乎很怕说出这个名字。

　　此时，徐行脑海中浮现一张脸。

　　“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