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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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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妈妈。”
司远开口答道,“这是我妈妈给我的,也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听到司远的回答,徐行酒一下醒了大半。
他揉着太阳穴,埋下头,有些懊恼地说:“抱歉。我可能真的喝多了。”
“是煤气中毒。”司远却继续说了下去,“在老家的祖屋里。”
“你没酒了。”徐行拿出最后一个shot放到司远手边。
他短时间内找不到其他疏解愧疚的方式。
司远端起杯子,一口饮尽。
“我在医院醒来的时候,他们说我自己爬了出去。但妈妈喝了太多安眠药,没救回来。”
听了这句话,徐行剩下的一半酒意也彻底没了:“你是说煤气泄漏的时候,你也在屋里……?”
司远答:“妈妈不知道我不吃糖,所以把那一把安眠药吐了。但我没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徐行感到了呼吸不畅。
司远什么意思?他妈妈给了他一把安眠药,是想……带着他一块自杀吗?
但徐行的嗓子已经被堵死,一句话都再说不出来。
“医生说妈妈自杀是因为精神不正常。”说到这司远很轻地笑了一下,语气也有了轻微波动,“精神不正常所以给小孩买一块成年表吗?或许,她就是没打算让这个孩子长大吧。”
徐行一时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也没了酒,没有任何东西能用来寄托他此刻的窘迫。他开始反思自己都干了什么混蛋事?
——把司远逼到角落,又歇斯底里地强迫他揭开伤疤吗?
但司远却似乎决定让已经翘起的结疤彻底从伤口脱落。
“如果你想问的是我为什么这么在意这块表,我想是因为这块表时刻提醒我,一个人对你好,不代表在同一时间不想杀死你,逢场作戏才是人的本质,只不过人演着演着,连自己也骗过了。”
听到这,徐行不由想起618的话。
——“他没朋友。”
徐行不是没听过伤心人的伤心事,却从未像此刻一般共情到这种程度。明明是对方遍体鳞伤的经历,被平淡叙述出来以后,却像一把冰剑,一点点刺穿了他的身体。
“我……”徐行攥紧拳头,语气哀软到近乎求饶,“我可以抱抱你吗?”
司远转身出了酒吧,徐行跟了出去。司远朝远离电梯口的方向一直走。月光流照在水泥地面上,光晕让原本平坦的路显得坑洼不平。
徐行每一步都踩着身前人踩过的地方,脚步声沙沙摆摆。直到前边没了路,只剩下一扇灌冷风的旧窗。
司远回过头来抱住了他。
司远手掌的温度一点点穿进他的身体,他闻到司远衣襟上枯败的风的气味。
司远什么也没说,但徐行却觉得,司远是在为那支烟道歉。
这个拥抱就好像在说,我们和好吧。
徐行的双手不加节制地朝司远的身体多要了一寸。
他在努力回复说,好啊。
可刚要完,他瞬间又难过起来。
他才刚逼着这个人袒露凉薄,现在却朝着这凉薄毫不讲理地索要温暖。这世上还有比他更残忍的听众吗?
可他吃惊地发现,司远回应了这份索要,将他环绕得更紧了些。
他们的心脏就要重叠。
伏在这样炙烈的心跳之上,他听到司远说——
“好点了吗?”
直到此刻徐行才意识到,原来,他才是被安慰的那个。
他忽然想起之前赵娥问他的那个问题:“司远是极客之星的最佳人选,但我们之前通过各种途径,找到他同学,找到他辅导员,甚至都找到了他老师给他做工作,但都没说服他来接受采访,真没想到你能搞定他,你到底用了什么办法啊?”
徐行想,他用了什么办法呢?
他只不过发了条消息:[帮我个忙?]
然后对方问都没问就回复了一个:[好]
***
徐行一早醒来的时候,只穿着卫衣,身上披着司远的黑色风衣,躺在Tender的长沙发上。起身时,风衣滑落,他连忙接住,顺手穿上。
他锤着有些发僵的脑袋走向吧台,果然,王曼四脚朝天地倒在吧台后边。
“诶。”徐行喊了一声。
“来了。”王曼职业病似的一秒苏醒。但睁眼看到是徐行,又仰倒下去。
“几点了?”王曼嗓音沙哑地问。
“他呢?”徐行却只问。
“你说程序猿?”
“嗯。”
“半夜有急事走了。”
“急事?”
“反正是接了个电话,我听声是个妹子。”
“那他没穿外套就走了?”
“外套不盖在某人身上嘛。”王曼语气里满是酸味。
这时酒吧外响起敲门声。王曼一面穿外套一面喊:“谁啊?还没营业!”
“外卖到了!”
“外卖?”王曼嘀咕着去了门口,没一会儿拎回来两个袋子,一面扯下小票一面念,“潮汕砂锅粥……点单人,徐叉叉?你点的啊?”他抬头问徐行。
徐行一听见这个名字,慌忙从王曼手里接过外卖。
“程序猿点的?”王曼朝徐行瞧了一眼,“我这是没镜子,真该让你看看你现在的嘴脸。”
徐行这才意识到自己快乐得稍微明显了些。
他打开外卖袋,往外拿餐盒,讨好似的说:“也有你的份。”
和曼哥面对面喝粥的时候,徐行假装不在意地问:“程序猿难道……常来?”
“每周能来好几天,每次都坐在你坐的那个高脚椅上,点Friday night。哦,除了周五。”王曼喝了口粥,又接着答,“但他不知道你现在周五也不来了。我说小子,以后这种朋友你给我多交一点,看人家怎么照顾我生意的,可比你强多了。”
徐行低下头,不再做声。但胃里和心里一同漾着甜意与暖意。
***
在Tender吃完粥已经到了中午,熙楼下午还有排练,徐行连忙骑车赶过去,毕竟换主角不是小事,他不能让应斯坦一个人顶这份压力。
然而赶到熙楼的时候,徐行看到的却是井井有条的排练现场,应斯坦穿着戏服在舞台上有模有样地比划——
徐行呆在了门口。
他一直担心排练因为他的退出受影响,担心剧组会因为应斯坦担纲主演感到焦虑。但真实情况却是,如果此刻舞台上场面更混乱,他也许还能好受些。不会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被告知——原来换主演是这么轻易的事,这又是一个多么容易被取代的职业。
“二徐。”金亦乐朝他走来,张口便问,“你这穿的什么?”
徐行这才发现,他直接穿着司远的外套就出了酒吧……
“你脸红什么?”金亦乐又问。
“谁脸红了?”徐行边说边往前走了几步,找了个剧场后排的位置坐下。
“你这次排场摆得够大的。”金亦乐在徐行身旁坐下,“说不演就不演了,只剩一个星期,让剧组开天窗?”
“我不是安排了师弟替我吗?这一个月他都在,词儿背得比我还熟——”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金亦乐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握拳,咬牙切齿地看过来,“你让他演主角,先不说他能不能演下来,队里人会怎么看?那么多老人新人,凭什么是他?而且你知不知道从昨晚到今早这小子都干了啥?”
“干了什么……”
“他给队里每个人都发了消息,问有没有谁愿意接下秦天的角色,包括我这种有角色的,他说只要我肯演秦天,他就来帮我演野人——”
“这傻逼!”徐行忍不住爆了粗口,也激动地站起来,看向舞台上的应斯坦。
“你凭什么骂他啊?”金亦乐却说。
“怂。”徐行答。
“可人家怂得有责任心,怂得有担当!不像某些人,说不演就不演,也不考虑后果。”金亦乐继续骂。
“然后呢?”徐行不耐烦地问。
“然后?哼!谁肯干啊?你词儿那么多,现在又是期中,你以为谁都像二师弟那么听你话?”
“那他是怎么肯演的?”徐行问。
“是老马。”金亦乐答。
“什么?”
“老马可能也是听到风声了吧,毕竟这傻小子骚扰了全队的人,听说有已经毕业的都接到他私信了。今天来了之后,老马就把他叫走,聊了有小半天,回来之后,老实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马老师劝他出演?”
金亦乐眯起眼睛又朝徐行看了一眼:“怎么?心里不舒服了?”
“谁……心里不舒服了。”
“那老马要不是劝他演,这小子现在能这么老实地在台上待着?”
“哦。”徐行的音调瞬间降下来。
金亦乐说得没错,他确实有点难受了。
原来,被替换是这种感觉。
他竟嫉妒起应斯坦来?
徐行转身离开了剧场,一种酸涩的失落与迫切想有一番作为的紧张感交替压迫着他的神经。
“队长?”
徐行听见有人喊他,抬头看到是朱桐宇正在往楼梯上走,两人迎面撞上。
“队长好像改变穿衣风格了呢。”朱桐宇笑着说。
徐行本没打算理他,可不知为何,这句话的语气让他感到了不适。于是又抬眼看向朱桐宇。
“这件衣服好眼熟,很像……我们院一个师兄的。”朱桐宇又说。
“你认识司远?”徐行不打算跟他绕弯子。
朱桐宇眼睛一下亮了:“我想起来了,司师兄接受采访穿的就是这件风衣。”
“采访已经发了?”徐行立马问。
朱桐宇答:“今早上人人上都转疯了!”
徐行愣神片刻,接着“哦”了一声。
“但司师兄之前就是我们院的大名人,我刚入学就听过他的八卦。”朱桐宇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
“什么八卦?”徐行问。
朱桐宇摆出一副十分吃惊的样子:“咦?队长你不知道吗?你们院的院花一直在追司师兄啊。”
徐行紧紧皱起眉:“我们院院花?你说……刘萱琪?”
朱桐宇立刻大声答:“对,就是那个师姐!他们昨天不是还一起接受采访了吗?真是一对儿金童玉女。”说着,朱桐宇还露出一星羞涩。
刘萱琪,和司远?
徐行感觉大门外射进剧院的光花炫得他头晕。
“队长也跟司师兄认识喔。”朱桐宇继续说道,“刘萱琪师姐也是学金融的,看来,司师兄很喜欢结交经管学院的朋友。其实我们学计算机的大部分人都不太擅长这个,司师兄的社交能力真叫人佩服!”
徐行的脸色越发不好看。
忽然,朱桐宇压低声音说:“哦我还听说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