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80、录影

　　果然，排练又在这个地方出了问题。

　　“停一下！”

　　扮演青龙的马躬亲，躺在扮演秦天的徐行怀里，却伸手朝准备换幕的大道小道示意。

　　台上台下气氛一时变得更为凝重，所有人都在等待马躬亲的下一步指示。

　　他们已经卡在这场戏一下午了。

　　徐行擦干眼角的泪，单膝跪在舞台上，小臂搭着膝头，双眉紧锁。

　　台上台下的剧组人员小声私语起来：

　　“怎么回事？老是卡在这。”
　　“还是队长的那句台词。”
　　“什么台词？”
　　“我明白了，为了别人而活才是真的活着——就这句！这句是最后一幕他所有转变的起点，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午了，队长一次都没说出来过。”

　　这时一个人压低声音，传递来新的情报：“你们不知道吗？昨晚上大师兄跟马老大吵了一架，好像就为这事儿。”
　　“啊？为了什么事？”
　　“大师兄想改台词，马老不干。”

　　就在大家面面相觑的时候，有个人叹口气，说：“这本子马老写了一辈子，怎么可能说改就改……”
　　于是大家纷纷对徐行有了意见：“队长也太拗了，不就说一句词的事吗？”

　　“不是您说，没法打心底里相信，就演不好戏吗？”一直跪在台上的徐行终于开了口，“对不起，我长这么大都没法相信，人首先不为自己活。”

　　马躬亲神色严酷，嘴角抽了一下，问：“那你相信我们这个戏吗？”
　　“信。”徐行答，“这是一个古老的英雄主义神话。”

　　沉默。

　　徐行抬眼看向马躬亲，神色越发艰难：“故事的背景可以老，我从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的。但……传达的价值观总得与时俱进吧。不是所有人都像您可以接受一辈子一成不变，如果您只想迎合您这个岁数的观众，那我没别的意见，可是这样下去，话剧还有未来吗？何况，您这个岁数的人也……也不进剧场啊。如果没有年轻人的共鸣……还有什么——”徐行咬咬牙，继续说下去，“还有什么演出的必要呢？”

　　终于，他倒出了排练这么久以来，一直憋在心底的话。

　　尽管这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刚刚表达的，无疑是巨大的否定，无论是对这个本子，还是对马躬亲本人。他懂得后者是相当严重的冲撞。

　　对面的人一动不动，徐行不禁把头埋得更低，眼神也死死锚向舞台地板。

　　大约过了几分钟，盘腿坐在地上的马躬亲还是一句话都没说，接着拿一只手撑住舞台地面打算起身，徐行忙伸手想要搀扶，可马躬亲却一把打开徐行的手。

　　台上台下看到这一幕的人不禁又捏了把汗。

　　只有金亦乐还敢上前。

　　他握着玻璃茶杯跑过来问：“马老师，咱还接着排吗？”
　　马躬亲脸色很不好，金亦乐把他扶起来之后，他接过茶杯，直接走向后台。

　　金亦乐目送马躬亲背影离开后，转身冲徐行气恼地问：“二徐你怎么回事？一下午了，你倒不嫌折腾，但不考虑别人吗？整个剧组都在等你说一句台词！”
　　徐行从单膝跪地的姿势换为盘腿坐下，有气无力地答：“帮我跟大家道个歉。”
　　金亦乐没好气道：“要说你自己说！徐二行，不就一句词吗？闹一个月别扭了！你到底什么毛病？”
　　徐行烦躁地答：“说了你也不懂。”

　　金亦乐干脆在徐行身旁坐下，耐着性子问：“你跟我说说，你到底有多大的心理障碍，怎么就说不出口了？”
　　徐行眨了眨眼，却答非所问地说：“不是所有人都甘愿当一辈子讲师。”
　　“啥？”金亦乐一脸不解。
　　“这部戏是他的人生哲学，却不是我的，我没法当他理想中的接班人。”徐行顿了一下，又重新开口，“我不能骗人。”

　　金亦乐站了起来，一脸严肃地看着徐行：“下周就是戏剧节，老马对这次演出有多看重你不是不知道，还有，为了这次戏剧节队里这么多人辛苦了这么久！总之……你自己看着办吧。”

　　丢下这句话不久，金亦乐走了。现在已经到了下午六点，剧场里的人慢慢散去。只有应斯坦过来问徐行要不要一起去吃饭，然而徐行拒绝了。

　　人走光后，徐行从舞台上慢慢站起身，捡起地上的弓箭，又独自过了一遍这场戏。演到单膝跪地，怀里躺着受伤的奄奄一息的青龙时，泪水又一次打湿眼眶。

　　“我明白了，为了别人而活才是……为了别人而活才是真的……”徐行紧咬后牙，可嘴唇就是不受控制地难以开启。

　　“操……”

　　他一拳锤向地板，整个人也向后瘫平在舞台上。

　　对着一排排灯光与幕布吊杆呆望片刻，他一个翻身重新站起来，走向座位席第一排，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出应斯坦的头像，动动拇指敲下：

　　-[回剧场，有事跟你说 ]

　　***

　　半小时后，应斯坦独自站在舞台中央，怀里揣着徐行刚刚塞过来的剧本，脑袋里还是队长离开前丢下的那句话——

　　“下周的戏剧节，你就是秦天。”

　　应斯坦当然已经用尽浑身力气拒绝，可他的队长没给他拒绝成功的机会。

　　把应斯坦留在剧场后，徐行离开熙楼，骑车上了学堂路。他的目的地是图书馆。因为就在刚刚，他有了一个想法——

　　既然演不来老师的剧本，那不如自给自足，学着弄个剧本出来？但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所以打算先去看看有没有工具书可以帮他入个门。

　　在图书馆门口锁了车，徐行手机响了，是赵娥打来的。
　　赵娥就是徐行在咖啡厅认识的那个双马尾女孩，当初这女孩相中司远去拍文化衫，但连司远的微信都没要到，退而求其次找徐行当了模特。后来徐行听说学生会摄影部换届，赵娥当选了部长。
　　但看着来电，徐行不知道赵娥找自己干嘛。

　　“喂，小美女，找我什么事？想我了？”徐行接起电话就嬉笑着问。
　　可对面突然没了声音。徐行一下想起什么。
　　“是不是大美女在隔空瞪我呢？”徐行一面说，一面想象李黎在赵娥身旁朝手机投来的能杀人的目光。

　　“徐队长，知道呢您就收敛点，我也不想您出事，不然谁来给我做采访啊？”赵娥答。
　　“采访？什么采访？”徐行问。
　　“我们最近在策划一组校园风云之星的系列专访。”赵娥说。
　　“风云？你是说，我被选成风云人物了？”徐行开心地追问。

　　对面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赵娥才答：“你学猩猩的视频火了，昨天文艺部还问能不能邀请你去学校的元旦晚会上表演，这还不风云啊？”
　　“表演？表演什么？猩猩吗？哈哈哈哈哈，那帮家伙毁我声誉，我可是有偶像包袱的。”徐行说。

　　“徐行，你拍还是不拍，没人有时间听你贫嘴。”
　　——电话那头的声音换了，徐行明白是李黎拿走电话，顿时变了表情。

　　“黎姐。”徐行抿了下唇，“如果是因为猩猩这事才找的我，抱歉，我拍不了。”
　　“为什么？”

　　徐行不能说是因为他刚把《青龙》的角色推出去，所以不好借着话剧队的名义出风头这一考虑。于是只好答：“不是说了么？我有偶像包袱的。”

　　电话那头传来的是索命般的沉默。

　　为保小命，徐行又主动开了口：“黎姐，你看这样行不行？”

　　***

　　第二天，学生会摄影棚内。

　　摄像机镜头后边站着李黎，李黎负责拍摄，镜头里，赵娥坐在嘉宾对面负责提问。

　　而嘉宾席上坐着的，是面无表情的司远。

　　——这就是徐行的“办法”。

　　李黎此时眉头紧锁。采访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赵娥采访本上的问题也基本打完钩，但得到的回答却都十分简短。关于黑客、比赛、战队的问题已经问完，采访只剩下最后一个部分，能不能填满时长，就靠这个部分了。

　　而最后一部分也是大家最关心的——八卦。

　　赵娥问：“之前树洞评选校草，你得票最高，也就是目前在校生里公认的大帅哥了，可是据说你到现在还是单身，今天能跟我们聊聊，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吗？”

　　司远：沉默。

　　赵娥说：“这样吧，我们来玩一个快问快答小游戏，你只需要在我给的AB选项里说出你的选择就行。”

　　司远：“嗯。”

　　赵娥说：“那我们开始咯。第一个问题先来热热身——绿色还是蓝色？”
　　司远：“蓝色。”
　　赵娥：“米饭还是面条？”
　　司远：“米饭。”
　　赵娥：“蛋糕还是面包？”
　　司远：“面包。”
　　赵娥：“长发还是短发？”
　　司远：“短发。”
　　赵娥：“裤子还是裙子？”
　　司远：“裤子。”
　　赵娥：“化妆还是不化？”
　　司远顿了一下，才答：“随意。”

　　赵娥尴尬地笑笑：“这个小游戏没有第三个选项的，必须二选一。”
　　司远：“不化。”

　　赵娥：“姐姐还是妹妹。”
　　司远：沉默。

　　赵娥：“衬衫还是卫衣？”
　　司远：“卫衣。”
　　赵娥：“猫还是狗？”
　　司远：“猫。”
　　赵娥：“春天还是秋天？”
　　司远：“秋天。”
　　赵娥：“可乐还是雪碧？”
　　司远：“可乐。”
　　赵娥：“女孩还是男孩？”
　　司远：“男孩。”

　　听到这个回答，赵娥抬眼看向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