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79、猩猩

　　大四上的十一月，话剧队全体队员迎来第一次表演考核，主题是动物模仿。

　　徐行正在后台准备，金亦乐突然凑近说：“二徐，文星的实习生计划开始了。”
　　“哦。”徐行戴上猩猩头套，并没表现出很在意的样子。
　　“他们这个是针对大二学生的项目，你读研两年，现在也算大二。”金亦乐说。
　　“你怎么了解这么清楚？”徐行问。

　　金亦乐答：“我报了。万一考研考上了呢。”
　　但很快，他又撇撇嘴，刻意补充道，“我就报个名，报名不犯法吧。”

　　徐行知道文星投资公司是金亦乐的dream company，他这个样子估计又是打了退堂鼓。于是——

　　“Rua！”
　　徐行戴上面具，突然朝金亦乐做了个凶猛的鬼脸，金亦乐猝不及防地向后躲。
　　徐行摘下头套，笑道，“这玩意儿还挺像那么回事。”

　　金亦乐朝他翻了个冲天的大白眼，但刚涌上头的自卑也被冲散。

　　按照队内培养体系，新队员们已经上过第一阶段的表演课，而安排在这时候的动物模仿考核也是历年传统项目，会由师傅给各自的徒弟打分，只要及格就算正式入了师门。而之所以弄成考核的形式，纯粹是为了增加仪式感。

　　徐行虽然是队长，但也是新成员，于是按规矩参加了这次考核。他是最后一个上场的，马躬亲就坐在座位席第一排正中间，周围散落着大二大三的话剧队老人。

　　徐行演出的这一段他昨晚练了半晚上，虽然是走过场的表演，但作为队长，他还是不想演得太丢人。一段几分钟的模仿秀很快完成，徐行自我感觉还不错。

　　所有表演结束后，徐行朝座位席走，应斯坦手里捏着打分册，表情却很不对劲。
　　“怎么了？”徐行手掌撑着座椅靠背，翻身跳过第一排的座位，来到应斯坦身旁。
　　“队，队长……”
　　徐行从应斯坦手里抽走打分册，赫然看到排在第一个的自己的名字后头写着：50。

　　徐行：？？？

　　“队长……”应斯坦沮丧地说，“我是不是要被赶出话剧队了？”
　　徐行顺着打分表往下看，发现应斯坦的名字后头写着：5。

　　说实话这让他突然感觉没那么糟了。

　　再看看其他人的分数，清一色的90+或干脆满分。
　　金亦乐在一旁说：“嘿，帮你们问了，真不是抄错了，这就是老马打的分。”

　　徐行回头看向舞台，马躬亲正在台上指导一个向他请教问题的队员。等指导结束，徐行捧着打分册跑过去：“马老师，能问您个问题吗？”

　　尽管已经拜师，但徐行没有像队里其他人那样改变称呼，喊“师傅”。

　　“问。”
　　“您知道我们今天考核的满分，是100吧？”

　　听了这个问题，马躬亲的表情如一镜湖水，丝毫未泛起涟漪。

　　“行了我懂了。”徐行侧头揉了揉刘海，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那队长您有新人选了吗？有的话我立马交接。”

　　马躬亲没理会徐行撒泼打滚不讲理的威胁，只问：“你去过动物园吗？”
　　“啊？”徐行收起做作的表情，答，“小时候去过……”
　　“那你的猩猩跟谁学的？”
　　“猩猩？猩猩谁没见过啊哈哈——”徐行笑到一半发现马躬亲皱起了眉毛，只好收起假笑，虚心地问，“那您能再给我和斯坦一次机会吗？您别告诉我您不知道不及格是要被赶走的。”

　　马躬亲看了一眼徐行捏在手里的猩猩面具，说：“先去动物园待半个月，半个月后我会再来看你的表演。”

　　说完马躬亲就走了，徐行望着他背影，夸张地比着嘴形：半——个——月？

　　应斯坦走到徐行身边，问：“队长，师傅怎么说？”
　　“买两张票。”徐行答。
　　“票？什么票？”
　　“动物园月票。”徐行扭头看着应斯坦道，“或者你去问问他们招不招管理员，给猩猩喂香蕉那种。”
　　应斯坦嘴巴张开老大：“……哈？”

　　徐行和应斯坦倒是没买到月票，但这半个月里，徐行基本天天都泡在动物园的猩猩馆，泡到管理员都已经认识他了。应斯坦才大二，专业课比较多，但没课的时候也都会跑去跟徐行一起。
　　只是应斯坦不像徐行那样没皮没脸，游客多的时候，他会和旁若无人与猩猩互动的队长保持一段距离。

　　半个月后，马躬亲如约出现在熙楼剧场。

　　这一回，徐行扔了猩猩头套，和应斯坦一块戴着他们俩花了三个晚上绑出来的加长手臂，四肢着地就跳上了舞台。

　　和上一次考核相比，徐行没有任何摘果子、荡秋千或者求偶等等带表演成分的夸张模仿，仅仅就是在舞台上学猩猩的样子行走。应斯坦跟在他身后，一举一动简直就像他的影子。

　　表演完毕，徐行学着猩猩的样子跳下舞台，问马躬亲：“您看，能及格了吗这回？”

　　马躬亲却似乎对这俩小孩的加长臂更感兴趣，问：“这是谁的主意？”
　　“应师弟搞的。”徐行答。
　　应斯坦忙说：“是队长的想法。我，我只是帮忙出了点力气。”

　　“其实猩猩有很多种。”马躬亲说着，就突然弓起背，从座位席一下窜到了舞台上，又一个回身，形体动作简直和原始森林里的猩猩一模一样。

　　徐行跟应斯坦同时受到震惊。

　　徐行呆若木鸡，干着嗓子问：“完了，斯坦，咱俩……”
　　应斯坦朝他队长靠近两步，神情同样绝望：“是不是还要再去半个月？”
　　徐行艰难咽了口唾沫。

　　马躬亲倒是没让两人再去动物园，模仿考核也就这么过去了。毕竟是形式大于内涵的关卡，队里也没人计较他俩最后是不是真的及格。

　　可是徐行当晚回到寝室的时候，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慌张地打开文星career网页，却看到金亦乐推荐的那个“实习生计划”的报名按钮已经灰了。

　　他把猩猩的两只加长臂往桌上一扔，疲倦地滑进椅子里。

　　这段时间的心思都扑到学猩猩上，竟让他错过了网申。

　　这时，金亦乐走到他桌前问：“老马要重排《青龙》了，这回是完整版，为戏剧节准备的。”

　　《青龙》就是上次从学生节脱颖而出，闯进北京市大学生文化周，最后徐行替代涂强出演的那部戏。

　　“嗯。”徐行应道。
　　“嗯？’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已经被通知下周排练的意思。”徐行答。

　　金亦乐对这个回答感到分外吃惊。“我靠二徐，你大四真不实习了？你要念的可是金融硕士，咱班跟你一样保研的现在可都泡在国贸和金融街。”
　　“我不知道。”徐行闭上眼，用拇指揉着太阳穴，“我觉得我掉沟里了。”

　　“哼，我看你是自己蹦进去的。你知道吗？你今天演猩猩那段，被宣传口拍下来发微博了，点赞和转发破了咱官博记录了都。”
　　徐行垂下眼皮：“怪不得……今天队里好几个喊我大师兄。”
　　金亦乐笑得苹果肌都在抖动：“最惨的还是小应应，荣膺全队——二师弟。”

　　过了一会儿，徐行突然仰起头，严肃地问：“大金，你觉得，我能演好戏吗？”
　　金亦乐想了想，严肃地答：“那得看’好’的标准是什么了。”
　　徐行答：“就是能靠这个养活自己。还养得不错那种。”
　　金亦乐毫不留情地迅速答：“那你就做梦吧！演艺圈最穷的就是戏剧演员，何况还是你这种半路出家没门没路的。”

　　徐行又问：“大金，你不是说有投资人找过马老师吗？如果接了投资，搞点推广，说不准就火了呢？”
　　金亦乐摇摇头：“老马那种性格，还是算了吧。”
　　“什么性格？”徐行追问。

　　金亦乐答：“生怕欠别人一点儿东西！我给你举个例子啊——比方说他做晚饭找我们家借了瓶醋，当时忘记还了，可半夜要让他突然想起来这事，能立马从床上爬起来给我们送回来。但你说，他折磨自己就算了，弄得我们也睡不成觉，有必要吗？唉，真是比老牛还倔。你说就他这样的性格，能要投资人的钱？”

　　***

　　一个月后。

　　熙楼二层的小剧场舞台上，徐行和马躬亲穿着古装戏服，正在走《青龙》的第二幕戏。

　　徐行扮演的是村里的少年秦天，马躬亲扮演幻化成人形的青龙，也是秦天的养父。剧情进行到秦天受到女巫诅咒与诱惑，只有射杀养父，也就是马躬亲扮演的青龙，身上的咒语才能得到解除。

　　舞台上，秦天一箭射向青龙，正中心脏的位置，青龙轰然跌向舞台。秦天恢复神智，扔了弓箭，手足无措地跑过去，一把托起受伤的青龙。

　　-“父亲，您……真的是蛇妖？”
　　-“孩子，我不是蛇，我是龙，是自古以来就飞翔在这片大地上的青龙。”
　　-“可是您为什么不躲？您……您就要死了？”
　　-“对，我要死了。”
　　-“……为什么？”
　　-“这没什么，孩子，别难过。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我很高兴。”
　　-“但您原本可以活很久，可以一直活下去，永远都不用死。”
　　-“孩子，生命的长度是没有意义的，它什么也不代表。但是今天为了你，为了村子而死，我的生命才有了价值。孩子你要记住，只有为别人而活才是活着。我死得很幸福，没有什么比幸福地死去更好的活法了。”
　　-“为了……别人……”

　　演到这，剧场里的气氛霎时变得紧张，每一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盯着舞台上的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