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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惩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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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司远没有去卫生间。
他只是迫切地需要一口新鲜空气。
可是在刚刚那一刻,他很确信那个找他点烟的人周围三米以内,都没有可以让他呼吸的空间。
司远走到Tender这层楼的尽头,尽头处有一扇大开的窗户,凉爽的秋风给他躁动的心脏迅即降了温。
过了一会儿,司远听见脚步声,伴随着两个人的讨论声,逐渐向他靠近。
“队长不是同吗?”?“谁跟你说的?马公主追他都追成那样了,那丫头又不傻。”
“可听说队长早就公开出过柜啊。”
“玩的大吧!这种人的生活,不是咱们正经人能理解的。”
“也是。”
“诶?那边有人,咱们去另一头抽吧。”
脚步声渐渐走近,又渐渐走远。窗边人站得笔直,身影如同一根拦在窗前的枯木,尽管肤色白得发光,那漆黑的双眸却像能吸走一切光芒的深渊。
等司远回到吧台时,高脚椅上早没了人影。司远余光看到徐行正在游戏里开怀热闹着,但他还是径直回了原来的座位。
司远把已经燃了一截的烟再次放进嘴里,猛吸一口,木炭的苦味在嘴里滚开,一股刺痛味儿直冲鼻腔。但他忍着没咳,而是深深地低下了头。
王曼在司远手边放下调好的大都会,看了眼被一支香烟击落的脑袋,又递来一只烟灰缸,接着拿抹布擦了擦吧台,吧台上残留的液体是刚才徐行离开时,动作幅度太大而洒到桌上的酒。
“小徐都周五晚上来,就坐这位子,爱点Friday Night,一坐能坐一晚上。”王曼一边擦吧台,一边漫不经心道。
司远仍低着头,但斜看了一眼徐行刚坐过的那只高脚椅。
这里的气氛令他感觉到强烈不适。人们借酒精越界,索要亲密,即便那亲密短暂又虚假,甚至都活不过下一场天光。而他对人类的亲密本就丝毫没有渴望。
司远端起酒杯,很快将一杯大都会饮尽。不久,酒精的绵绵之力袭来。司远脑中只剩下刚刚徐行伸来的那点闪烁的光亮,那光亮就像斗牛一般朝他疯狂扑来。
他知道那头疯牛是来撕碎他的。那头疯牛想看光他。想探听他的每一个秘密。
“司大帅哥。”金亦乐不知何时捏了瓶啤酒晃到司远身旁。此时已喝得半醉,没个形地坐下,一只膝盖挨上了司远的大腿,“你怎么来了?二徐喊的?”
司远向远离金亦乐的方向抽开身子,没答话。
金亦乐突然同时压低上身和声音,凑近到司远耳旁:“我来,是问个底。有个妹子看上你了,就那边穿白裙子那个,你看一眼,能不能行给个话。”
这时,吧台后头的王曼突然悠悠冒出来一句:“大金,不带这么挖兄弟墙角的。”
“我挖谁墙角了?我金亦乐是这种人吗?”可刚说完,金亦乐忽然意识到不对劲,问,“哪个兄弟?”
王曼朝徐行的方向努了努嘴。
金亦乐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他?哼。他墙角可太多了,我挖不过来。”
司远在意地朝金亦乐看了一眼,问:“什么叫墙角太多?”
“就是桃花多,你看他那风骚样儿,能少得了么?”
“你醉了。”王曼从背后推了一把金亦乐,又把他挤在吧台上的肉往外推了推。
金亦乐见司远始终不肯回头,扫了兴:“得,任务失败。”
然后拎着酒瓶离开了。
徐行这一晚吆喝得比平时都要大声,但实际上,从司远来之后,他就没再怎么喝,打牌和起哄的间隙,他眼神总会偷向坐在吧台处的那个安静背影。
他以为司远迟早会受不了这些无聊的甚至颇具冒犯的吵闹,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
但司远却始终没有。
这里是徐行的地盘,半间屋子都是他的人。但他却知道自己是个太不称职的主人,残忍地流放了他的客人。可徐行却无法产生单纯的愧疚,因为他与那个被亏待的客人共同分担着这一份残忍。
他不明白他的客人为什么拒绝了那支烟。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因此气恼。
中途,徐行从酒吧对面的公共卫生间回来,看到司远被一群人围着,里边除了金亦乐,都是打扮得可爱美丽的女孩子。徐行停住了脚,站在屏风后边难以被人察觉的角落,毫不掩饰地攥了眉。
“那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嘛?”有个女孩在冲司远撒娇。
司远不答话。
“或者——”女孩的这两个字清晰而缓慢,接着停顿片刻,吊足了围观者的胃口,问出那个大家期待的问题,“男朋友?”
人群里爆发出哄笑。
司远像是被围困住的斗兽,疲惫与愤怒都在那盏倨傲却分外孤独的背影中显露无疑。
这让徐行产生一股冲过去解救的冲动。
可就在这个时候,玻璃碎裂的刺耳响声传来。
“生什么气?”
“再生气也不能摔杯子啊。”
“这都不能问?太直男了吧……”
“是你玩笑开过头了。”
“对不起啊小帅哥。”
听到这里,徐行转身离开了Tender。
“对不起啊小帅哥……呵呵……呵呵呵……”徐行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就是刚刚司远待过的地方,嘴里喃喃自语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在徐行眼里,司远从来是克制而得体的。那是什么激怒了他,让他摔掉杯子呢?
——是那句玩笑话吧。
所以刚刚自己点烟的动作,是因为冒犯,才让他落荒而逃的。
徐行又点燃一支烟。
对面是一幢灯火璀璨的居民楼,这些光仗着将城市的夜晚拯救于寂寥,亮得炫耀,亮得叫人心烦。
等徐行回到酒吧,王曼正在清理地上的杯子碎渣,却已不见那个人的身影。
对于司远的不告而别,徐行意外也不意外。
他以为司远该找到相谈甚欢的朋友,那么多可爱体贴的女孩子里,总该有一个。
可徐行也知道,独来独往,身边除了管家一样的618之外没有任何朋友,甚至连打比赛都是一个人。才是司远。
这么想来,徐行好像从没见过司远对谁敞开心扉的样子,即便在这样充满心机的昏暗灯光下,即便在酒精里。
即便面对他。
徐行没有回到玩闹的人群里,而是回到他熟悉的那把高脚椅上。
“来杯Friday Night。”
很快,王曼推给他一杯酒,歪嘴笑道:“你朋友很受欢迎。”
“我朋友?”
徐行的表情忽然变了。
因为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曼哥不经意的一句话,却为他跟司远的关系划定了清晰的界限。
是啊,他们不过是朋友,他凭什么想要更多?
原来,他和那些见色起意主动出击的男男女女并没什么不同,司远摔掉杯子和拒绝那根烟所表达的意思也没什么不同。
或者,他还该感谢司远给了他作为“朋友”的面子。
徐行这才意识到这一晚都发生了什么——
他竟挑逗了他。
徐行端起酒杯,鹅黄色的液体在眼皮下撞着杯壁,嫩绿的薄荷叶意欲把蓄谋已久的勾引变成一场无辜的发生。
羞耻感是比恐惧更爱迟到的情绪。
他亲手毁了一段他连有多珍视都说不出口的友谊。
而就在徐行独自品尝着自酿的苦酒之时,司远却并未完全离开。
十分钟前,司远下楼,离开了黑棋商务大厦,独自来到街角。
司远不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对他这个陌生人的私人问题如此狂热。在那样的环境里被包围,他的不舒适已经快要漫到极限。
是混乱中不知道谁碰掉的那只杯子给了他喘息的机会。
尽管在此之前他从没想过离开,就算再不舒服,但背后不远的地方,坐着令他牵挂的人。
司远绝不是个讲礼貌的人,更没有事事给交代的习惯。但是徐行喊他来的,没有得到允许,他不会走。
又过了几小时,到了凌晨一点左右,透过大楼沿街一家24h便利店干净明亮的窗户,司远看见三五成群的人从大楼里出来,不久后来了几辆车,醉得东倒西歪的人们果冻似的被打包进去。
司远看到徐行坐进一辆黑色轿车的副驾,表情和夜色一般难以捉摸,看不出醉或没醉。不久后,汽车消失在了学院路路口。
他还是没有等到一个离开的应允。
他知道这是他替一支逃跑的香烟接受的惩罚。
***
记得那天之后,我不再每周五晚准时出现在Tender,和司远的联系默契地戛然而止,十一的旅行也没人再提起。
后来有一次,话剧队队训结束,大家又来到Tender。那天我被灌得有些多,而且马小姐还追了来。
我趁她去上卫生间的时候决定开溜,却在走廊上听到她打电话的声音。
“涂强我现在好难过,真的好难过啊!……徐行他不理我……我真的这么不值得被爱吗……呜呜……我好想死……你不是说你爱我吗……呜呜呜……那你现在就出现在我面前啊!你给我出现啊!呜呜呜……”
我连忙快步离开了那层楼,甚至都没留在电梯口等电梯,而是直接推开安全出口的门跑进了楼道。
走出大厦,学院路的十字街口已进入安眠,黑夜把人赶进了高楼,在更狭小的密闭空间里彼此拥抱,抵御无聊。城市点亮了万家灯火,偶有疾驰的车辆溅起令人迷乱的光花。
如果说涂强是马瑞秋的有恃无恐,那么谁是我的呢?
我竟想到了司远。
一阵羞愧旋即让醉意醒了五分。
那一刻,我发誓,我绝不再去招惹他了。绝不。
——摘自徐行《失败人士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