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73、追捕

　　徐行决定回一趟学校。他知道赵娥跟李黎会被带去保卫处。

　　走在雨里，身旁忽然飘来一阵烟味。徐行也想抽根烟了，伸手去摸兜，却只摸到手机。

　　早上离开公寓后，徐行就把手机调至了静音。到现在为止他也没有去看手机。他不想看，也害怕去看。

　　他怕看到金亦乐的电话，怕看到应斯坦的电话，怕看到任何来找他的人的电话。
　　在他说完那样大逆不道的话之后，妈妈怎么样了？
　　他有多想知道妈妈现在在哪，在干什么，心情怎么样，就有多怕有个人来告诉他这些。因为他害怕从每一点蛛丝马迹里分辨出妈妈有多难过，对他又有多失望。

　　一阵心烦意乱过后，眼前的雨又大了。

　　没多久，徐行又回到了学校南门。
　　因为校庆的缘故，学校安保比平时严不少，入口处有两个保安专门守在那里检查来往人员证件。
　　徐行手里有一张可以刷开机器的学生卡，他早上就是这样进的学校。

　　可就在徐行埋头往校门走的时候，余光却发现另一侧的出口处正走出来一行人，他迅速定位了带头的熊夏，而熊夏身后跟着的竟然是两名身穿警服的警察。

　　徐行心跳瞬间加速，把头低向另一侧，脚底生风地往学校里走，伸手就去掏那张学生卡。
　　可因为没打伞，徐行此刻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脸上也全是水，这么埋着头与快步走的样子引起门口保安的觉察。

　　“同学，把你的校园卡给我看一眼。”

　　校园卡上的照片是个男生，但徐行知道经不起比对，更关键的是，他知道熊夏是针对他来的，多停留一秒就多一秒的危险。

　　“同学？请把你的校园卡拿给我看看。”保安又说了一声。

　　身旁不断有人在进校门，从一把把伞沿上滑落的雨珠滴向徐行的肩膀，徐行也感觉自己身后排起了长队，他当即把校园卡掏出来递给保安，希望保安看在工作量的份上会马虎放他通过。

　　“同学，请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

　　——但徐行还是听到了最不想听到的话。

　　可他同时用余光看校门另一侧的出口处，熊夏带着那些警察停在原地正四处张望。

　　徐行当下做了决定：“对不起，我还有事，不回学校了。”
　　说完他就从保安手里抽回校园卡，往旁边走了几步，让开通道，背对熊夏那帮人。

　　都已经不进校了，他希望保安能忽略他，接着忙下边的人。
　　可这个希望却落空了。
　　“同学，这是你的校园卡吗？你是H大学生？”

　　尽管此时雨下得更大了，进出学校的人车很多，喇叭声人潮声互相撞着、挤着，可保安的声音还是尖锐地划破大雨，引起了周围许多人的注目。

　　徐行感觉一双手按到了他肩膀上，而隔着大门的出口那边，熊夏与两个警察的目光也像战壕里的机关枪一般，快速密集地追到他身上。

　　徐行没有丝毫犹豫地，先是甩开保安的手，紧接着拔腿就朝大路逃去。
　　身后立即响起闹哄哄的各种声音，但最为清晰的当属熊夏那喊破音的嗓子——

　　“就是他！追！警察同志！快抓住他！”

　　徐行本来就没吃东西，一上午奔波担忧下来，又淋了雨，现在浑身湿冷难耐，他觉得有人把他的头罩在大钟里，每跑一步，大钟就被狠狠敲一下，而每被敲一下，他的身体，尤其是心脏，都会濒临承受力的边缘。

　　脚底溅起的水花和泥点子在徐行眼里逐渐幻化成飘忽的光花。

　　这么恍惚着，徐行冲向了大马路，几声剧烈的按喇叭声将他堵在了一个繁乱的红绿灯路口。抢红绿灯的行人与非机动车正好借这个空档迅速往前移动，彻底将本应让机动车左转的路口堵了个水泄不通。

　　而眼见着绿灯却过不去的汽车车主摇下车窗对着徐行大骂：“马勒戈壁的！有没有素质！红灯！红灯！没长眼啊？”

　　徐行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被打着伞的行人和身披雨衣的电动车裹挟着往前。身后传来的追赶声也愈发响亮。

　　熊夏的声音直穿透了半条街：“他不是学生！警察同志！不用手软！抓住他！”

　　踏上人行道之后，徐行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也支撑不住地弯下腰去，双手撑在大腿上。

　　“站住！”
　　“不要跑！”

　　在听见身后警察的喝止后，徐行又本能地拔腿往前跑了两步。这时恰巧有辆电动车从人行道开口斜坡往上开，车轮轧上徐行的右侧小腿，把他整个人犁到了地上。

　　徐行抱着那条被轧的小腿，一阵钻心的疼痛袭来，眼前全是转着圈的星星，他痛苦地半仰躺在地上，张着嘴呻.吟。

　　很快，那两名警察就赶到。看到地上的徐行狼狈不堪的样子，不忍地互相看了一眼。

　　这时，雨也越下越大了。

　　徐行闭起双眼，放弃地咧开了嘴。无论接下去的命运是什么，此刻他唯一的选择只剩下了接受。
　　而这种绝望感又进一步加重了他身体上的疼痛。

　　可就在一名警察伸手打算过来拉他的时候，徐行却听到另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就感觉一个人影挡在了自己身前。

　　“警察同志，这是我儿子，我儿子他……他犯什么事了？”

　　竟然是妈妈的声音！

　　怎么……怎么会是妈妈的声音？

　　徐行猛地睁开眼，雨珠砸在他的睫毛与鼻梁上，可是透过雨帘，他看见妈妈挡在两名警察前边，张着双臂，死死地把他护在身后。

　　徐行又绝望地闭了一下眼。

　　然而妈妈的出现却让他又立刻重新获得了力气，伸右手向后撑着湿漉漉的地面，挣扎想要站起来，起身后，他将左手搭在了妈妈肩膀上，尽量调动所有中气，说道：“妈！您别管……”

　　妈妈却不理睬，依旧张着怀抱，这时还向后用手探了探儿子的身子，确认自己把他完全挡在了身后。徐行很无奈地只想要伸手挡开妈妈的手。

　　徐行淋着雨，妈妈淋着雨，两个警察也淋着雨。局面僵持不下。

　　可就在这时，徐妈妈却拿出令徐行不敢相信的镇定，说出一句令徐行更为震惊的话：“警察同志，我们国家没有哪条法律规定男人不能喜欢男人吧？啊？”

　　最后这声“啊”带着质询，又因激动而发着颤。

　　听到妈妈的这句话，徐行只觉得脑子“嗡”了一下。

　　她面前的两名警察也突然怔住了，显然熊夏让他们抓人用的不是这个缘由。

　　可徐妈妈却继续大声说着：“人家国外早就合法的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要搞歧视？我儿子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凭什么要被人看不起？他不过就是没有按照大多数人的路走！他有什么错？”

　　“阿姨您……您误会了。”一名警察连忙解释了一句。
　　“阿姨，您先冷静一下。”另一名警察也面露难色地劝阻。

　　路边来往驻足的行人越来越多，徐行的脸色因尴尬而涌起阵阵潮红。

　　徐妈妈这时也慢慢看出自己似乎误会了局面，神色一下变得窘迫起来。

　　“阿姨！徐行！”

　　是金亦乐的声音！徐行猛地偏头朝声音方向看。

　　他看到了金亦乐，可这一偏头，更让他直接看到了妈妈。

　　这令徐行猛然怔住了。

　　妈妈多年来一直留学生头，说这样显年轻，可此刻这齐耳的短发已从发根处开始全部湿透，其间夹杂的白色发丝更为显眼，裹着水珠闪闪发光。徐行第一次感觉到妈妈的身躯这样接近一名佝偻的老人。

　　而就是这样日显衰老的妈妈，此刻却为了他冲锋在前，仰着脸，将他护在身后，两只发红的眼睛直望着两名警察，眼里满是恳求。

　　就在这时，徐行发现妈妈里边穿着的还是那件羊绒衫！那件他大三拿实习工资给她买的羊绒衫。领口处已经全湿了，冰冷的雨水还在肆无忌惮地往妈妈领子里滑。

　　徐行早已冷得发抖，就更能从妈妈那张被风割出一道道红血丝的脸、冻得发紫的手指、与毫无血色的唇感受到妈妈此刻的冷，可即便哆嗦成这样，妈妈的双脚也始终没有从两名警察身前挪开半步。

　　金亦乐撑着伞跑了过来，第一时间用伞遮住了徐妈妈。然后先看了一眼徐行，又看了一眼两名警察，然后气喘吁吁地对徐妈妈说：“您跑的也太快了……”

　　“带我妈走。”徐行立刻对金亦乐说。

　　金亦乐却还顾不上这个，而是转向两名警察，恳切地说：“警察同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我们都是遵纪守法的好老百姓，你们可得明察秋毫，不能随便抓错了人啊。”

　　“你朋友涉嫌聚众斗殴，扰乱公共秩序，需要跟我们走一趟。”一名警察耐心解释道。

　　眼看周围聚集来的人越来越多，尽管下着雨，也浇灭不了大家看热闹的热情，手机镜头对着徐行、徐妈妈一顿拍，金亦乐更是心急如焚。

　　“警察同志，你们带我儿子走吧。”

　　听到徐妈妈这样说，金亦乐眼珠子都快要瞪了出来。

　　他在心里大声哭诉：也不带这么大义灭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