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72、接吻

　　李黎假装问路，徐行带着她离开了座位席。

　　于是，一个穿着志愿者背心、挂着工作牌的年轻学生就带着一个短发黑外套的女生在座位席区域间穿行。徐行按照脑袋里记下的座位分布，依次穿过博士生片区、硕士生片区、本科生片区，下到接近主席台的地方。

　　徐行和李黎并没引起太多注意，看到的人也都认为是工作人员在处理事情，便没往心上放。

　　与此同时，主席台上赵娥的发言还在继续。

　　“我在这所校园里待了九年，从18岁到如今的27岁，我自认为现在的我比刚入学时的我，变得更为成熟、柔软，也收获了许多专业上的技能，与为人处事的智慧。在这九年里，我同样有幸见证了这所校园的变化。比如宿舍楼新修建的设施更贴心了，比如实验室投入使用的设备更先进了，还有越来越多想学生所想的年轻老师加入了校园，也看到越来越崭新的，就像刚刚发过言的那位学弟一样的年轻面孔。我始终相信，只有接纳变化的心态才能让我们永远年轻，而待在校园里，让我能随时取用这种年轻，这是我的幸运，也让我更为认定，只有一所不断进步、包容并蓄的学校，才配得上这些年轻的活力与创造力。”

　　说完这段话，赵娥用眼角余光看向主席台下台口方向。徐行和她的女朋友已经站在了那里。但她立刻重新将眼神聚焦到台下坐在正中央的校长身上。

　　“从我大一到现在，已经经历了八个5月17号。在坐的各位，有谁知道5月17号是什么日子吗？”

　　赵娥这句话一出，第一个冲到台边的人便是熊夏，因为这不是审定的演讲稿里出现过的内容。

　　“国际不再恐同日！”

　　台下出现了这一声大喊，体育馆里的所有目光都聚焦到了正对主席台的观众席，那里站起来一个男生，正在振臂呼出这句话。

　　“这位同学说得对。”台上的赵娥笑着答。

　　“你在干什么？”熊夏此时已经不顾身后全是校领导，直接对着台上用极为克制的声音喊了出来。

　　而他的后脑勺此时却开始迎接闪光灯。观众席上已经有不少同学掏出了手机，将台上台下一问一答的两人收入镜头。

　　“1990年5月17日，世界卫生组织把同性恋从精神病名单里除名，然而二十多年过去，在这所校园里为这一天所开展的庆祝活动，却无一例外会受到打压与威胁。就在去年，一个女生就因为在国际不再恐同日这天去食堂门口发彩虹旗，而收到了来自院里的层层谈话和退学威胁——我想请问在座的各位，这到底是我们所在的这所校园的悲哀，还是我们这些生活在这里的人的悲哀？”

　　赵娥的这番话迅速引爆了台下观众的情绪。而熊夏也彻底没法继续坐视不理，他迅速打电话开始调集保安。就在这时，徐行看到那个给他志愿者背心的穿保安服的男生混在人群里，也在朝主席台这边走来。

　　两人穿过人海，接上目光。
　　他知道按计划，就是现在了。

　　“去吧。”徐行低头在李黎耳边轻声说，“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李黎没有任何口头回应，只是坚定地看向不远处的赵娥，然后迈出步子上了台。

　　数刻后，是台下观众的一片哗然引起熊夏的注意。

　　等他从距离主席台不远的地方回过头看向台上时，浑身汗毛瞬间起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因为此刻，就在舞台上，就在全校师生的注目下，他看见两个女孩，正在接吻。

　　打向舞台的闪光灯已经闪成一片光海了。

　　“保安！保安！上台抓人！”从惊愕之中抽身的熊夏立刻指挥起已经被他喊来的三个保安。

　　徐行早已做好准备，迅速冲向那群扑到台上的保安，阻止他们接近台中央的赵娥和李黎。

　　在徐行和那个穿保安制服的年轻男生的争取下，赵娥和李黎的亲吻持续了整整半分钟。只是寡不敌众，赵娥和李黎还是很快被带下台去，徐行跟保安服男生也被制止带走。

　　熊夏急得已是满头大汗，在闹事学生被带走以后，飞快地奔上了台，可是就在拿起话筒的瞬间，却忽然抬起头，朝那个正被保安带走的穿志愿者服的学生背影望去。

　　那目光里先是怀疑与惊异，旋即，汹涌出一阵厌恶与毒辣。

　　熊夏很快收敛了目光，捏住话筒，语气急切又不乏郑重地说道：

　　“我们的活动刚出了一些事故，给各位师生道歉了，工作人员正在紧急处理之中，大家千万不要惊慌，我们会迅速对现场进行排查，以确保大家的安全。活动也将继续正常进行……”

　　被保安带走的四人此时已经被送出会场，而在离开会场的过程中，徐行已经悄悄丢了那张工作证挂牌。

　　一行人出了体育馆，却发现地上全湿了，显然是刚刚下过一场雨，天气变得更加阴冷。北京最冷的就是一月，零下六度的气温，再加上刚刚下过的雨，此刻每一阵风都透着一股子要把人带走的狠劲儿。

　　四个被押的学生低头走着，三个保安分别走在前、后和路的外侧，将四个犯事学生拦在里头。拐了个弯，就走上了学堂路。赵娥和李黎各自用眼角余光看向对方，尽管表面都仍平静，但决心已下。

　　忽然，李黎拔腿从身边一个没人的空隙飞奔了出去。

　　“喂！你干什么？”两个保安一面大喊一面追。

　　“哎哟……”

　　突然，赵娥发出一声呻|吟，接着双腿一软，跪趴到了地上，又紧接着，捂肚子仰躺下去，在全是水的地面上打起滚来，那头长发瞬间沾满污泥。

　　仅剩下的一个保安慌了，蹲下问：“你……你怎么了？”
　　“我……我……”赵娥不断翻着白眼，气息也变得极为不均，可就是不说一句完整的话，“我……”
　　那保安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而就在这时候，徐行和那个扮成保安的男生已经分头逃跑了。

　　——至此，他们的所有计划将近完美地实施完毕。

　　为这次行动，赵娥跟李黎策划了近一年，经过一年的努力与活动，才让赵娥成为百年校庆大会上的博士生发言代表。但两人知道这次行动可能造成的后果，她们不想连累别人，也很难找到同她们一样可以承担无法顺利毕业风险的在校生。

　　于是，她们就想到了徐行跟那个男生，这两人都已经毕业，只要能逃掉，受牵连的概率就会降低。所以她们就设计了这个引开保安的环节，专门让两个男生逃跑。

　　徐行在路上脱掉背心，捏进手里，跑到学校南门附近后，就放慢脚步，装作若无其事地缓步走出校门。

　　离开学校以后，徐行感觉有水滴落下来，就仰脸望向天空，绵绵水幕很快蒙住了他。

　　是又开始下雨了。

　　徐行继续往前走，走到黑棋商务大厦后，上了几级台阶，和许多人一起在大厦一楼的屋檐下避雨。

　　街道因下雨的缘故变得更为杂乱，铺着砖块的人行道上，水流和着稀泥往下水道汩汩倾泻，人们脚步匆忙拥挤，马路上，行人、自行车、电动车全都毫无章法地找到缝便横穿，街道上汽车不断响着喇叭，只有红绿灯执着地按自己的节奏规律变换，却对真实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

　　徐行目光茫然地望着这一切，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他始终就那么站着，眼珠随着人流来回转，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但他只是觉得累，早晨的那场争吵之后，他没吃早餐，这会儿空空如也的胃都疼麻木了。

　　他也不断叩问着自己：就这样把两个女孩子丢下，真的可以吗？

　　但金亦乐的话还在耳边。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剧院！咱们这行说白了还是大众娱乐行业！大众！大众！人人人人！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还有个涂蟑螂在那虎视眈眈地守着！而且涉及学校的话，都不仅仅是舆论了，你要是被封杀了呢？还有要是你当年在学校的那些事被翻出来，我请八个公关团队都拉不回来！……”

　　在行动之前，徐行已经意识到他们这次采取行动可能造成的后果，可直到当着全校师生的面，在母校百年校庆之时，站上那个学生时代无比敬仰的主席台，却是与保安大打出手，此刻平静下来，脑中出现的全是刚才在台上瞥见的观众席里的一些脸。

　　两个女孩子在台上开始接吻后，除了兴奋的人群，还有一些脸上出现扭曲，浮现震惊、与被冒犯的厌恶，每一个画面都剜着徐行的心。

　　他不敢去想象，这些人本能的反应在处理这件事时会转化成怎样的愤怒，这愤怒又会化作什么样的惩罚。

　　而且还有一个他没法忽略的隐患——熊夏到底有没有认出他来？

　　但思忖再三，最终，徐行还是重新迈步踏进雨中。

　　也许正是那些潜在的愤怒，令他没法扔下两个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