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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地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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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ry走后,金亦乐尴尬地立在门口,经历着极其难熬的时刻。
徐妈妈看到只剩下金亦乐后,神色出现一瞬松弛,但很快又严肃起来。
“小金,你过来。”
金亦乐揣着一万分的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屋。
“把门带上。”徐妈妈又说。
金亦乐连忙转身去关门。
徐妈妈挨着餐桌坐下了,那个碍眼的紫色行李箱就在她腿边上。金亦乐过来站到了她面前。
“小金,你坐下。”徐妈妈开了口。
金亦乐笑了一下,但自知一定笑得很难看,然后听话地摸着一个椅子坐下了。
徐妈妈慢慢转了身子,面对着金亦乐问道:“你是徐行最好的朋友,也是我信任的好孩子,你告诉我,这些年徐行在北京,究竟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这里又是谁的家?他到底是靠什么过活?”
徐妈妈的问题一句比一句声调高,金亦乐听得小心脏直颤,偷瞄了一眼还站在一旁的徐行,可徐行根本不看他。
“你跟我说实话!他到底是不是被哪个老男人包养了!”
这句石破天惊的话让金亦乐“嗖”一下从座位里弹起来,双臂紧贴身子站得笔直,眼里充满了惊恐。可很快这惊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着急。
“您……您这……这说哪去了?怎么可能呢?”金亦乐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理直气壮。
而且辩白完这句话之后,他脸色也开始变轻松许多。
因为他一下明白了,如果阿姨担心的是这个,那问题可就简单了——毕竟二徐行现在干的事儿可比当一个老男人的金丝雀靠谱多了。
“妈,别闹了。”徐行这时开了口,抬眼直视着妈妈,“您儿子还没这么想得开。”
可妈妈的眼神却一下子变得冷峻,看向自己的儿子,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姨,您消消气哈,二徐还没那本事。”金亦乐故意用上了轻松的语气,努力想让气氛缓和一些。
“那他就有搞艺术的本事了?”徐妈妈一字一顿地问出了这句话。
金亦乐又紧张了。
妈妈接着追问:“毕业三年了,你的艺术搞出什么名堂了?徐行,你倒是跟我说说啊。”
沉默。紧张而凝重的沉默。
徐行终于开了口:“我在一个剧院,当导演。”
金亦乐举起手:“我也在那个剧院!”
“演了几部剧?”徐妈妈问。
“一部。”徐行答。
“赚了多少钱?”徐妈妈又问。
徐行不答话了。
“阿姨,咱们剧院现在还处在创始阶段,没法谈钱的事儿。”金亦乐替他答。
“赚钱就是赚钱,不赚钱就是不赚钱,怎么不能谈了?”徐妈妈立即反问。
“主要是战略定位的问题,我们剧院想以质量取胜,放眼的是长远发展!十年后,您再问我这个问题,我一准儿回答您!”金亦乐还在努力找补。
徐行这时却忽然开口,把金亦乐的台拆得一块砖也不剩:“不赚钱,还在亏本。”
答完这句话后,他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而且是一种不同于刚刚的难看。
“三年了,还在亏本?”徐妈妈把“还”字咬得很重。
金亦乐很想回答哪里有三年了,这家剧院才开了半年不到,可是一旦这样回答,就会暴露徐行这三年多都在流浪的事实,只好闭嘴挨骂。
徐行沉默着,眼神缓缓偏到一边,与餐桌形成无声的对峙。妈妈腿边的行李箱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紫。
“徐行,你当初是怎么说的?”妈妈定定望着儿子,“你说你是全校第一,说你要去投行,要去香港,要一年挣一百万!说要给我买高档衣服,要带我出国旅行,住五星级酒店——你是不是说过这些话?”
听到这里,徐行的脸色都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你叫我不要管你,说你心里有数,但现在就是你有数的结果?”妈妈越说越激动,可徐行却一句话也不答,始终紧闭着唇。
妈妈停顿片刻,问出了一个问题,“徐行,你跟我讲实话——你真住这?”
金亦乐这时慌忙想回话,可“真”字还没出口,就被徐行一个眼神给制止住了。
“我连你一件换洗的衣服都没找着!而且我昨晚上网搜了,就这间房,租金一个月得上万!就算是合租,每个月也得出五千多,你住得起吗?”
妈妈的质问像是一把银针,针针都准而狠地扎向徐行最为敏感与脆弱的部位。
对。他是住不起。
司远轻而易举送给朋友住的地方,他却连租金都付不起。
“哼。”徐行歪嘴轻笑了一下,接着喊了一声,“妈。”
徐妈妈皱了一下眉,继续拿那种审度的目光望着儿子。
“那您知道为什么您儿子现在混到连租金都付不起吗?”
徐妈妈的眼睛猛地闪了一下,似乎感受到了这个血肉相连、她无比了解的孩子在这一刻的盛怒与崩溃,不禁抓紧了餐桌的边沿,怕自己会承受不住。
“早上来的那个人,就那个笑基佬紫的——就他,当初实习把我淘汰,然后进了PHG,拿上了百万年薪。您觉得他比我强吗?”
这回换做徐妈妈瞪着眼说不出话了。
“我明确地告诉您,他不比我强,他唯一比我强的地方,在于他有一个认识峰岭合伙人的妈妈。”
徐行语气平静地说完这番话,也一直直视着妈妈的眼睛,目光冷漠极了。
徐妈妈回应着这种接近报复的目光渐渐显出胜利的光芒,那只抓着桌沿的手因为充血,指甲尖都白了。
徐行这时冷静地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他知道已经快来不及了,现在必须离开。就径直走过妈妈,对金亦乐说:“我去学校了。”然后走向门廊,拉开门离开了公寓。
可就在关上门的那一刹,徐行感觉双腿无力支撑上身,大于90度弯腰下去,垂着头,整个人像一只泄气的皮球,瘫软虚脱着。
楼道阴冷又灰暗,从窗口吹进来北京冬天的刺骨冷风,一下又一下刮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
他从不知道地狱是什么样,但在这一刻,他知道他就在地狱。
而这座地狱,是他亲自为自己造的。
造了许多、许多年。
***
校庆已经在校体育馆进行了。
徐行紧赶慢赶地找到事先跟赵娥商量好的那个门,有一个身穿保安制服,但看上去显然只有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人守在门口。男人很瘦,保安服显得空空荡荡,也只比徐行矮半个头,长得秀气,皮肤白皙,眼睛细长,卧蚕十分明显,锅盖刘海,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镜,唇边与下巴上蓄着细密的胡茬。
“带学生证了吗?”男人问。
徐行答:“毕业很久,丢了。”
这是赵娥提前跟徐行交代的暗号。
年轻保安听到这句话,和徐行交换了一个眼神。
“跟我来。”保安把徐行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拿给他一件衣服、一顶帽子和一张工作证。
“体育馆里的志愿者都穿这个,牌子上的名字是一个学长的,学长今天没来,万一,我是说一会儿万一被抓,就把牌子扔了。”
徐行点点头。
套上志愿者的背心,戴上红白相间的网格鸭舌帽,挂上工作证,徐行进了体育馆,来到博士区,找到举着数学系牌子的那片观众席。
他一眼就发现了坐在观众席最靠边,与过道直接相邻的那个座位上的李黎。
李黎却只与他交汇了一瞬目光,就迅速挪开了眼神,平静地望向台上。徐行也几乎同时摆开眼神,同其他志愿者一样,双手背在身后,站到最前边的台阶上,面向主席台。
这会儿在主席台上发言的是本科生代表,一个经管学院的大一男生。徐行知道,按照流程,下一个上台的就是赵娥。
他又朝体育馆的其他地方看去,体育馆今天的上座率比他毕业典礼时要高不少,毕竟是校级活动,而且主席台最前边的那片区域里也坐满了西装革履或齐整地穿戴礼服的人,看来学校的主要领导今天基本都出席了。
就在徐行打算收回目光的时候,却忽然在主席台的上台口处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熊夏!
徐行迅速攒起了眉心。
他想起赵娥发给他的资料文档里提及,这次负责校庆现场学生管理和保安事宜的是校团委,而校团委出的负责人姓熊,是文学院毕业的博士。
徐行收回目光后,又压低了鸭舌帽,因为他进一步意识到这次行动的难度——万一让熊夏认出自己,那可就不只是一次行动失败的关系了。
可这时熊夏已经作为主持人站到了舞台中央,宣布接下来由博士生代表上台发言。
徐行必须马上采取行动了。他用余光看向此时坐在自己右手边的李黎,发现她已经站起来了。徐行转过身,十分平常地走了过去。
“同学,要去卫生间吗?”徐行公事公办地问李黎。
李黎会意地看了他一眼,答:“嗯。”
徐行说:“好,我给你带个路。”
说完就转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