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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露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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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愣了许久,都没发现自己的鼻子已经酸了。
“妈,您今晚睡我的床吧。”徐行说。
“那怎么行?”妈妈立即拒绝道,“你是大男孩了,又是跟人合租,妈妈住下来不合适。”
“没事。”徐行坚持着,“我睡沙发,您别走了。这个点再去酒店,您几点才能睡啊,明天不是还要好好玩吗?”
见妈妈还在犹豫,徐行拿出略显强势的语气,对妈妈说:“听话,住下来。”
妈妈看着徐行,笑了一下,抬手摸他的脑袋:“我儿子竟然会疼人了。”
“妈。”徐行偏了一下头,让妈妈的手滑下他的脑袋。
这是他本能的反应,既是出于不适应,也是出于羞涩,尽管面前是生养他二十几年的妈妈,可自从他离家来北京上了大学,尤其是毕业以后,母子聚少离多,还是生疏了。
妈妈的眼里漾起一丝哀伤,可很快又转为笑意:“好,既然你不介意,我就住下。明儿跟你室友说一声,就说我只睡了你的床。”
“没事。”徐行答,答完才意识到自己的眉头皱得有些太深了。
“也好,还能省下好几百住宿费呢。”妈妈笑着收了杯子,转身出了厨房。
又过了半小时,徐行等妈妈躺下,轻轻带上门,来到沙发,坐着发了会儿呆。
明天就是校庆。她答应赵娥的事,明天就要付诸行动。可妈妈却忽然在这个节骨眼上跑来北京。顺利的话,明天妈妈跟上旅行团,他去学校,互不干涉。可要是不顺利,那他这么些年来对妈妈的隐瞒,会不会一下子全露了馅儿?
呆坐片刻,他翻身躺下去,手搭在额头上,闭了眼。
又过了半小时,客厅响起恬静的睡声,接着是极轻的脚步声。徐妈妈拎着一床被子悄悄来到客厅,给已然入睡的儿子轻轻盖上。盖完被子,妈妈撑着沙发边沿慢慢蹲下,借从落地窗漏进来的月光看儿子的那张脸。
这几年她每次见儿子,都会发现儿子又瘦了,肤色也变黑了不少,还蓄起胡子。她不明白为什么儿子明明是坐办公室的人,却像劳动人民似的,脸上一点一点添上生活的辛劳,这当然令她心疼。看到儿子住在这样的公寓里,她心里虽然觉得高兴,可是也有一些难以启齿的隐忧。比如那个不愿露面的室友,到底跟他儿子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卧室的门上了锁?而徐行还那么紧张?
但徐妈妈一个字也不会问他儿子的。
自从大一徐行对她出了柜以后,这个存在多年却始终无法被好好提及、甚至触碰的话题,便成为一道横在母子间的鸿沟。母子两人都知道,维持和平的最好方式,就是一个不要问,一个从不说。
思绪纷涌而来,徐妈妈睡意全无,慢慢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将目光投向了这座她无比陌生、却也因儿子的关系感到无比亲近的北京城。
第二天早晨,徐行一直睡到被闹钟吵醒。
他睁开眼愣了会儿神,想自己是在哪,半天才反应过来,猛地坐起身。就看见妈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
“妈。”徐行喊了一声。
“起来啦,去刷牙。”妈妈说。
徐行揉了揉头发,努力睁开还惺忪的睡眼,笑容不禁爬上眼角眉梢:“噢。”
坐到桌边上,徐行拿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扭头就看到妈妈已经整装待发,却把那个紫色行李箱推出卧室,交代道:“你今天抽空试试这个箱子,不满意的话可以退货的。”
“嗯,知道了,满意,您买的我都满意。”
“小嘴抹了蜜一样。”妈妈嗔了他一句。
就在这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徐行一怔,立刻搁下了汤勺。
怎么会有人敲门?他立刻思考昨天有没有跟金亦乐或者应斯坦说过今早的安排,可一想没有啊,这俩人连他妈妈昨晚会住这都不知道。这么一想,他就更紧张了。
徐妈妈却已经走向门边,还说着:“是不是你室友回来了啊?我正好跟人家打个招呼。”
徐行不知该如何制止,就跟着也走向门廊。
门开后,看到门后站的人,徐行的心一下悬到了嗓子眼。
尽管已经多年未见,但那竖得高高的一头棕色头发,和那双细镜框后头易受惊的明亮眼睛一下就唤回了徐行多年前的记忆。
“徐行哥!”
这一声依旧如同当年一般,喊得清脆响亮又激动欢快。
Gary当然发现了开门的女人,但只是有礼貌地点了个头,可以看出他完全没把这个多出来的中年女人放到心上,转而就奔向了徐行,又喊了一声,“徐行哥!你果然住在Yancy哥这儿!”
徐行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他现在就像一个站在舞台上表演默剧的演员,面具的挂绳却忽然从耳朵上掉下来那般,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有多想上去堵住Gary的嘴,因为这张嘴里蹦出来的下一句话,就很可能是枚炸弹。
“Yancy哥!”
Gary却没在门口多做停留,径直朝里走去。
“哎?小伙子,换双拖鞋吧。”徐妈妈却在他身后叫道。
“没事儿阿姨。我Yancy哥不介意这些。”Gary乖巧地回头一笑。
徐行只感觉太阳穴忽地一紧——Gary这是把他妈当成保洁阿姨了。
“Gary——”徐行走上前想要解释。
可这时,Gary的目光却定定落向了餐桌旁的那个徐妈妈在机场打折买下的紫色行李箱上。
“Wow, it’s so gay!”
说完Gary就哈哈大笑起来,完全没注意到徐行这时已经涨红的耳根,和徐妈妈那已经变成茄子的脸色。
Gary笑完后,终于看了徐行一眼,却发现不对劲,连忙警觉地睁大眼:“徐行哥,怎么了?”
徐行往旁边跨了一步,挡住Gary,说:“那是我妈。”
Gary那双眼睁得更大了。
可这时,徐妈妈却忽然一把掰开了徐行,面色难掩愤怒,直视Gary,音调也较平常高了八度:“你怎么说话的?什么意思啊?大早上的到别人家里骂人?你哥住这,我儿子就不能住了?说清楚你究竟什么意思?”
Gary被徐妈妈这一番话说得又惊又怕,只是瞪着眼,一句话也说不出。
“妈!”
徐行撑着太阳穴,无奈至极地高喊了一声。可喊完后,他竟发现妈妈眼里含着泪花。
他的心一下子乱成一团,既不能阻止妈妈,也没法跟Gary解释清楚。
“Gary你先走吧。”徐行抓住Gary的胳膊,用力将他往外推。
Gary却死死定在原地不肯离开。
“阿姨!You are all wet!”Gary又大喊了一声。
“Gary!”徐行喝住了他。
徐妈妈的双眼一下变得迷惑了,眉头也随之紧紧攒起,紧接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滑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她扭头看向徐行,手却指着Gary:“这就是你在北京的朋友?这就是你在北京的生活?”
徐行已经快要疯了,他闭上眼,叉起腰。此刻他唯一的愿望,是所有人从他面前立马消失。
过了片刻,徐行睁开眼,抿着唇,收起一切情绪,说:“妈,你误会了。我待会儿跟你解释。”
“我误会?我误会什么了?这到底是谁的家?你为什么会住在这?”妈妈的语气逐渐变得严厉。
就在这时,从门外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还有金亦乐那高亢的嗓门。
“二徐!我来接你去剧院!开门!”
徐行猛地抬起头,就看到妈妈严肃的面孔再次变得疑惑,接踵而至的,是更深沉的严厉。
“剧院?徐行……你究竟在北京干些什么?”妈妈的声音已经变得颤抖。
“Gary,离开。”徐行紧紧捏住Gary的大臂,这回他没有加任何推力,但这短促的语气和冰冷的眼神已足以让任何人感到不容抵抗的压力。
Gary就算有再多疑惑,此时也只能先听话,一脸苦恼地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金亦乐看到这个来开门的年轻男人,先是一阵不解,但紧接着眼神和语气就都变得暧昧:“操!二徐!你昨晚上干嘛了?怪不得早上都不接我电话!他妈的金屋藏娇啊!”
在金亦乐的大嗓门炮轰下,Gary一下钻出了门。金亦乐这时才抬头往里望,就看到徐行的表情像只放坏的苦瓜。
而在发现阿姨的背影后,金亦乐迅速石化在原地。
因为此刻,这个中年女人瘦小的背微驮着,膝盖也向里弯曲着,像是随时都要跌向地面。看上去是那么单薄,却又是那样倔强。
金亦乐干愣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就看着不远处徐行低着头,和徐妈妈静默的背影。
忽然,徐妈妈扭头看了一眼门口方向,金亦乐被看得一怔,直想夺门而逃,但仅存的那点良知告诉他这时候不能丢下他兄弟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