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68、【现】突然造访（接59章）

　　在《戏来了没》夺冠后，《粉色笔盒》连续推出市场演出，都取得了不错的票房成绩跟口碑。

　　跨完年，过完元旦，转眼一月又过去近一半。

　　下午剧院弄了个即兴工作坊，金亦乐到门口把请来的合作剧团送走，转头回剧院，望了一眼大堂墙上的电子大挂钟。

　　“一月十四日，星期一。这一年年的，诶，真快啊。”金亦乐裹紧皮衣，埋头回了后台。

　　此刻的后台，徐行正在打电话，剧院的演员在卸妆换衣服。金亦乐听了几句就听出徐行是在跟晚上要来演出的音乐剧团的人讲电话，就跟丁大新和应斯坦分头打了招呼，说等徐行电话打完，开个小会，商量这周的演出安排。

　　三人在会议室里闲聊等徐行。
　　金亦乐问应斯坦：“明天校庆，回去么？”
　　应斯坦答：“我没邀请函……但我们领导收到了。”
　　“呵，领导就是校友，其他人连校友都不配当了。”金亦乐调侃道。
　　应斯坦解释说：“不是……我们领导很厉害的。”
　　金亦乐不屑地一笑。又说：“不过，这次是一百年啊，还真想回去看看。”

　　就在这个时候，他抬头发现徐行已经在门口，但在低头摆弄手机，不知道已经站在那多久了。

　　“二徐？你站那干嘛？过来开会！完事儿放二师弟去约会，人好不容易调个休都奉献给剧院了。”
　　“没事，大金师兄。”应斯坦扶了扶眼镜，表情带上了羞涩。

　　徐行收了手机，走到窗边，沿着床坐下：“开会吧。”

　　开完会，应斯坦跟丁大新先离开了办公室。金亦乐走到门边上，又忽然回头问：“校庆回去不？”
　　徐行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想了一秒才答：“不回。”

　　金亦乐又露出一个嗤笑，往后一扽靠在了门框上：“蟑螂在朋友圈晒经管院友邀请函，你看到没？他妈的，说他在国外出差回不来多可惜，我说这段时间怎么这么安生呢。二徐你看看，不混出个名堂来连母校都不认你——哎？你说咱啥时候也能成为知名校友，混到校庆邀请函啊？”

　　徐行嘴角一歪，也露出一个笑容：“混得不好连亲妈都懒得认你，别说母校了。”

　　金亦乐从门边上走回来，在椅子上又坐下了，对徐行说：“咱俩明天去看看呗，不让进就想想办法，以前同事都说我刮了胡子看着还像本科生，你就更别说了，说高中生都没人有意见。”
　　徐行却垂了眼，双手交叉放到后脑勺上，往后躺了下去，同时坚定地答：“不去。”

　　金亦乐忽然眯起一只眼，提高了嗓门问：“二徐，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徐行朝金亦乐斜了个眼，过了几秒才答：“是。”
　　金亦乐“蹭”一下站起来：“这回又要赔多少万？你先给我打个预防针！”

　　“你还记得鳄梨夫妇吗？”徐行却问了这么个问题，问完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鳄梨夫妇？”金亦乐皱着眉，想了半天，摇摇头。又忽然瞪圆眼睛，“噢！那对儿拉拉啊？”
　　徐行看向金亦乐，顿了片刻，点点头。

　　“怎么了？”金亦乐很快又皱起眉警惕地问。
　　“赵娥留校读博了，今年毕业，这次校庆还是发言学生代表。”
　　金亦乐放松了警惕，笑着说：“这妹子不错啊，看着不正经，干的事还挺靠谱。”

　　“年前赵娥找了我。”徐行又说。

　　“找你干嘛？”

　　徐行认真地看了一眼金亦乐，眼神似乎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犹豫，半晌才开了口。

　　可还没听完徐行的讲述，金亦乐就坐不住了。

　　“二徐，你想被学校追回毕业证我不管你！可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一言一行代表的都是剧院！咱们这行说白了还是大众娱乐行业！大众！大众！人人人人！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还有个涂蟑螂在那虎视眈眈地守着！而且涉及学校的话，都不仅仅是舆论了，你要是被封杀了呢？还有要是你当年在学校的那些事被翻出来，我请八个公关团队都拉不回来！”

　　“你是说作弊的事？”徐行毫不避讳地直接问了出来。
　　金亦乐深深叹了口气，反问：“不然呢？”

　　“我没做过。”
　　“我他妈知道你没做过！但谁能证明？而且你想没想过你当初涉嫌作弊还拿到保研名额，这种事一说出来就已经让人浮想联翩了——大众从来不关心真相！他们只想看笑话！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笑话喂到别人嘴边上？”
　　金亦乐越说越激动，胳膊拧着双手反叉腰来回走，抬脚就踢翻了一个塑料凳子，骂道，“妈的……妈的！”

　　徐行不说话了。金亦乐看向他，问：“你已经答应她了？你还打算一直瞒着我？那你现在告诉我又算怎么回事？要我帮你一块干？”

　　“不行。”徐行立即斩钉截铁答。
　　“怎么不行？老子也不在乎一张毕业证。”
　　徐行抬头望着金亦乐，目光里是纠结的情绪。

　　“你是担心老金？”金亦乐问。
　　徐行答：“你不要那张证，金教授还要脸。”
　　“那我现在就去跟他断绝父子关系！”金亦乐说着就转身往外走。
　　“大金！”徐行喊住了他。

　　金亦乐回过头来，神色已变得凄然。

　　“虽然这话我不该说——”徐行第一次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调说话，鼻子长吸了一口气，“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你他妈是不该说！”

　　两人的目光灼灼地交汇在了一起。

　　从十八岁认识，到如今已将近十年，这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还从来没有拿这种眼神互望过对方。除了他们俩以外的任何人也都没法理解此刻眼神里所包含的难以解释的复杂与无奈。

　　就在这时，徐行的手机响起。他把手机掏出来，刚打算挂掉，可看到来电显示的刹那，目光却忽然变得诧异，转瞬又变得严峻。

　　他调匀了呼吸才按下接听。

　　“喂，妈。”

　　听见徐行喊了一声“妈”，金亦乐的表情也立刻变了。

　　徐行抓着手机，眉头紧锁，问：“什么？您说您在哪？”

　　***

　　两个小时后，金融街一家餐厅里，徐行穿着一身刚从金亦乐家拿的休闲西装，给应斯坦打电话。

　　“我刚才说的都记住了吗？”

　　电话那头的应斯坦却没答话。

　　徐行这才想起应斯坦从不会下没把握的承诺，这是被他的严肃态度给吓到了。

　　“别紧张，差不多就行了，我妈也不是老虎。”徐行安慰道。
　　“可是队长。”应斯坦说到一半又停了。
　　“说。”
　　“你真的瞒了阿姨五年？”

　　徐行知道应斯坦是还在惊诧他妈妈到现在还以为他在金融机构上班这件事。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自从我大一跟我妈出柜之后，我俩的交流就变得——”徐行眼珠转了转，继续说，“非常限制。”
　　“限制？”
　　“我觉得她是怕问出我的男朋友来，所以干脆对我的私事一概不过问，所以聊天就是吃喝穿什么的，以前还问问学习，之后对我的工作又完全不问了。”
　　“为什么工作也不问了？”

　　徐行又顿了顿，眯起眼，用疑问的语气说了个肯定句式：“怕我受歧视。”立马又补充道，“估计是更怕听出我受了歧视。”

　　应斯坦不说话了。

　　“所以你也不用刻意说什么，你今天演的是我同事，我妈也不知道研究员都是干什么的，主要是她以前也没见过你，我总不能找大新来演我同事吧。”
　　“嗯。”电话那头的应斯坦郑重点了点头。

　　刚挂掉电话，金亦乐的来电又进来了。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二徐，点菜吧。”
　　“好。”

　　二十分钟后，金亦乐带着徐妈妈来到餐厅。

　　刚点完菜，徐行就委婉地问：“妈，您这回北京打算待几天啊？”
　　徐妈妈抬头看了看儿子，笑了一下：“放心，我明天就走。”
　　“啊？”

　　听见这个回答，徐行当然开心，但连忙用惊讶的表情盖过了那一闪而过的喜悦。

　　徐妈妈继续说：“我跟你江阿姨报了个旅行团，七天玩遍京津冀，我先到了。”
　　江阿姨就是高迅的妈妈。徐行听到这个消息，既开心又担心。京津冀，那就是还得在北京玩个几天，那这几天他是招呼还是不用招呼张小娟女士呢？

　　徐妈妈立刻洞察了儿子的心思，主动答道：“我明天起就住到旅行团订的宾馆去，你可别想打扰我们，我们俩已经做好了周密的计划。”
　　听到妈妈这么说，徐行一时却不知该怎么接话了，一股愧疚之情涌上心头，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想要掩饰。可这愧疚还没持续五秒，妈妈紧接着的一句话迅速杀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我今晚上就去给你打扫房间。”

　　徐行一口水呛在嗓子里，猛咳了起来。

　　“怎么了？感冒了？”妈妈急着问。
　　“没。”徐行连抽了几张纸沾嘴边的水，“没感冒……我就是……就是……”
　　“就是不想我去你那？”
　　“嗯。不是……不是不想。”徐行舔舔嘴唇，答，“妈，我是跟别人合租的，这大晚上的，我也没跟室友打招呼就带我妈回去，不是不合适么？”

　　徐妈妈却从容地答：“那你快打电话告诉人家。现在才几点啊，我去你那，最多收拾一小时。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们现在年轻人平时都几点睡，我十二点前一定离开。”

　　徐行见妈妈这个态度，知道了她的决心，而且他心里也清楚，妈妈哪里是想去给他收拾屋子，只是想要去看看他住的地方。

　　金亦乐认真而乖巧地一下下眨着小眼睛，在徐行正式表态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徐行极轻地叹了口气，然后对妈妈说：“您坐会儿，我去给我室友打个电话。”

　　说完就起身离开了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