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67、吃醋

　　徐行说完，便屏息等待妈妈的回答。

　　“多少钱咱都拿得出，在国内上个硕士你妈还供得起！哎哟，我总算是放心了，哎哟，你妈可太开心了……”

　　秋风一下下拨着徐行的T恤袖口，电话里妈妈的念叨仿佛永远也结束不了，站在树影里，重获新生的人破涕为笑。

　　跟妈妈讲完电话，徐行就给辅导员发了短信，接着便加速行动准备保研申请材料。

　　十天后，徐行参加了保研面试。

　　大约一个月后，学院保研结果公布，徐行正式拿到保研资格。

　　刚从学院楼出来，他就接到司远的电话。
　　“Gary说要请我们吃饭。”
　　“好啊，在哪？”
　　“你往前看。”
　　徐行抬头，看到一辆车摇下车窗，坐在驾驶座上的正是司远，偏头朝他打了个响指。

　　到了吃饭的餐厅，Gary已经等在那里，见到徐行和司远后连忙起身。徐行在窗边坐下，司远挨着坐到他身边。

　　服务员刚在桌上放下菜单，Gary就突然对着徐行的方向低下头，说：“对不起。”
　　徐行愣住了。或者说是，吓住了。
　　Gary继续道：“我看你们都不在群里说话了，是不是因为……因为……是我拿到了offer？”

　　Gary说的群是他们四个实习生的群，本来平时就不怎么说话，毕竟大家共事时间不长，也不在一个项目上，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是你死我活的竞争关系。

　　留用结果出来后，那个P大女生想约徐行和涂强出来喝酒，但徐行拒绝了。因为他知道那个女生一直觉得Gary是依靠家庭背景招来的VIP实习生，这个酒局还特意撇开Gary，估计会用来吐槽，所以徐行并不想参与。

　　“你要把我当朋友，我们就当你没说过刚才的话。”徐行开了口，“而且是他们选了你，有什么好对不起我的？”
　　“可是……你们都比我优秀。”
　　“谁说的？”徐行问。
　　“Vivian姐和William哥都……虽然没这么说，但我觉得你们都比我厉害，不管是搭model，还是画slides……”

　　“Gary。”司远突然问了句，“你到现在都还没被打过吗？”
　　“昂？”
　　“喊女生‘姐’。”

　　司远的语气正经极了，但正因为这样，这个冷笑话逗得徐行大笑不止。

　　Gary一时红了脸。因为上学比同龄人早，再加上从小被家里教育要讲礼貌，所以看到跟他差不多大的人，他都会喊哥喊姐。

　　徐行从桌子中间拿起装柠檬水的水壶，开口道：“Gary，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我们国内大学叫什么吗？”
　　“啊……叫什么？”

　　碍于Gary实在乖巧，徐行怕到了嘴边的“学婊”两个字吓到小朋友，还是吞了回去：“总之，不用觉得抱歉。大学以后我上到的第一课就是学会尊重游戏规则，与其埋怨不公，还不如努力奋斗，成为有能力制定规则的人。”

　　“可是——”
　　“别可是了，再说可就是瞧不起我了。”徐行的语气强硬起来。
　　“对不起，那我不说了。”Gary忙答。

　　他们点完菜，服务员问忌口的时候，司远答：“麻烦免葱免香菜。”
　　Gary问：“啊？Yancy哥你不吃这些的吗？”
　　徐行斜眼瞟司远，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便答：“正好我也不吃。”
　　“我去趟洗手间。”司远起身说。

　　司远走后，Gary望着他背影，笑道：“我还从没见过Yancy哥这个样子。”
　　徐行问：“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Gary扑闪着眼睛，又朝上方望了望，似乎在思考过去，片刻后挪回眼神，兴奋地说，“像人的样子。”
　　徐行“噗嗤”一声笑了。

　　司远回来后，Gary又叫来服务生：“我们还没点饮料，你们想喝什么？”
　　司远翻了翻酒单，答：“我要白水。”
　　Gary点点头说：“那徐行哥，给你点一杯芒果汁？”
　　徐行扬眉表示没有异议。
　　“一杯芒果汁，一杯西瓜汁，再来一杯白水。”Gary对服务员说。

　　可当服务生收酒单时，却半天都没有从司远手里抽出来。
　　“先生，您还有什么需要吗？”服务生问。
　　徐行发现司远正死死盯着Gary，把那小孩儿盯得身体不禁向后缩了缩。他从司远手里抽出酒单还给服务生，抱歉道：“没有需要了，谢谢。”

　　过了一会儿服务生端来饮品，Gary双手递到徐行面前，司远却突然说：“他自己没手吗？”
　　Gary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眼睛都不知该往哪看。
　　徐行一面切牛排一面对Gary说：“别理他，又不当人了。”

　　这顿饭的后半程，就只有徐行和Gary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司远很快吃完盘子里的意面，接着就靠在椅背上低头刷手机，可手机屏幕从头到尾都停在一个他随便打开的app上，注意力一直落在饭桌上另两个相谈甚欢的人身上。

　　饭后，Gary与两人分别，徐行和司远往地下停车场走。
　　徐行看司远还是一张扑克脸，奇怪问：“你生气了？”
　　“没有。”司远一边答一边加快了脚步。
　　徐行站住脚，在司远身后问：“到底怎么了？你说不说？”
　　司远已经走到了徐行身前，距离他大约三米左右，听到这句话后侧过头来。

　　徐行和司远踩在一条蓝白色跑道的一前一后，他们周围不停有汽车进进出出，停车场的空气里悬浮着汽油和油漆的刺鼻气味，启动与熄火声轰隆不断，加剧着环境的闷燥。

　　突然，司远喊着“小心”，冲到徐行身旁，一手撑住徐行身后的墙壁，把他护在了臂弯下。徐行猛地往后退了半步，头顶处的发丝蓬蓬松松地扫着司远的下巴，司远担心徐行磕到头，又迅即用手护住了他后脑勺。徐行就几乎贴在了司远胸膛上，余光看见一辆蓝色跑车从司远身后向下的斜坡丝毫未减速地开进了停车场。

　　徐行听见几乎是击打一般的心跳声，却有些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司远的。接着，司远拿走垫在他脑后的手掌，却没放开他的胳膊，一路将他带到他们停的车附近，另一只手伸进兜里掏出车钥匙远程开了门。

　　汽车驶出停车场，来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司远才终于主动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异常严肃：“你决定读不读研之前，也给Gary打电话了？”
　　徐行不明所以地缓缓扭过头，看向司远沉如暮色的脸：“啊？”

　　这时红灯转绿，司远放开刹车，小轿车又一次汇入疾行的车流。

　　“我为什么会给他打电话？”徐行问。
　　“那你干嘛告诉他你想种芒果？我都从没告诉过别人我想拿DEFCON第一。”
　　“……谁告诉你我告诉过他这个了？”
　　“那他为什么给你点芒果汁？”司远又不觉加力握紧了方向盘。

　　徐行总算是明白司远不对劲的原因了，不禁偏过头颔首笑了一下。

　　“笑什么。”司远皱眉问。
　　徐行答：“实习的时候Gary老是请大家喝东西，我每次不知道喝什么了就会点芒果口味的，他大概记住了，就以为我爱喝芒果汁。”
　　“就这样？”司远追问。
　　“不然嘞。”徐行笑得更厉害了，“你难道觉得我会抓着人就说我想去山里当农民？”

　　司远歪了歪嘴角，貌似很不情愿，但却开心地“哦”了一声。又接着问：“那你在考虑读研的时候，还给谁打过电话？”
　　徐行抬手扫了一下眉毛：“好像就问了你。”停顿片刻后，故作惋惜地问，“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司远立即反驳道：“这种事又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问的。”
　　说完他打转方向盘，又拐过一个路口。

　　徐行突然很想逗逗他，便问：“我怎么觉得，你在吃醋？”
　　话音刚落，司远猛踩了个急刹车，一辆横冲马路的电动车“嗖”地从他们面前驶过。
　　徐行抓着车顶端的扶手，安全带被拉出一段距离。

　　“没事吧？”司远忙问。
　　“没事。”徐行答，又感慨道，“看来你以前骑电驴戴头盔是对的，真该立个法。”

　　这时后边的车急躁地按响喇叭，司远很快重新发动上路。
　　万幸的是这个小插曲没造成任何事故，可徐行还是有些扫兴，因为也打断了他的问题。

　　车开进学校后，徐行说：“我加入话剧队了。”
　　司远笑了：“恭喜。看来‘保研猪’也名不虚传。”
　　徐行不服气地强调：“喂，喂——我很忙的，我现在可是话剧队队长。”

　　但徐行没把这个故事说完整——他这个队长其实是被迫当的。因为前队长和前团支书的相继离职，话剧队其他老人又都忙着找工作、考研或申请出国，他这个保研“闲”人在话剧队队委推选，与话剧队主力成员一致认可的情况下，才破例走马上任。

　　车很快开到宿舍楼下，司远把徐行送到楼门口时问：“以后你们有演出，我能不去活动中心排队领票了吗？”
　　“那不行。”徐行态度坚决地答。
　　司远轻轻皱起眉：“就没有亲友票什么的？”
　　“亲友可是要送花的。”
　　“送花？”
　　“就表演结束之后，冲上台的那些托儿。”
　　司远若有所思地朝下摆了摆眼珠。

　　徐行又接着说：“再说，亲友亲友，你算亲，还是算友？”
　　司远重新抬眼，两人接上目光，也同时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停了步子，秋风送来一阵桂花香，徐行感到一阵酥麻爬上后脖颈。

　　就在这时，金亦乐突然闷头跑向楼道口，冲散了呆住的两个人：“让让，让让。哎？二徐？你俩堵这干嘛呢？”
　　徐行见他提着一塑料袋花花绿绿的东西，问：“这什么？”
　　“晚上队里迎新啊。”金亦乐激动地说。
　　“……哦，我差点忘了。”
　　“你这队长怎么当的？快快，跟我上去再过一遍晚上的环节。”

　　徐行就这么被金亦乐推着进了楼，都没来得及跟司远打声招呼寝室大门就合上了。所以，他就也没看到大门后边，那张瞬间乌云密布的脸。

　　“哦对了。”楼道里，金亦乐突然停下脚步，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老游正式退宿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去现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