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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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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嘉接着问:“话剧队缺人表演?”
还挑衅地扬起眉毛。
这表情让徐行感到不适,但他还是耐心解释说:“这次演出很重要,有关学校的声誉。”
郑嘉嘴角一撇:“但你觉得公司会怎么想?到底是什么紧急且重大的理由,可以让一个实习生放弃关乎留用的晚宴?”
徐行很想说:那只是一顿饭。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只是一顿饭。
“徐行我问你个问题,当然这个问题HR应该已经侧面了解过了。”郑嘉又问。
徐行抬起头,凝重地看着郑嘉。
“你家庭条件怎么样?”
“什么?”徐行没料到,会是这样的问题。
“你家是福临的,据我了解那是个四线城市,除非爸妈是企业家?”郑嘉试探地问道。
徐行硬着头皮答:“……不是。”
郑嘉得意一笑,再一次提出相同的问题:“那你有什么底气为了演话剧不来晚宴?”
这声提问令徐行如坐针毡。
见徐行脸色越发差劲,郑嘉却更兴奋了。“至少十年,十年后再说,先抛弃一切奋斗十年,再去喜欢你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吧。PHG需要的是可以为这份工作的attractive pay牺牲一切的人,但显然你没这个打算。”
徐行轻声答:“我有分寸……”
“我可以回答你了。”郑嘉再次打断他,也渐渐收敛笑容,语气又变锋利了几分,“徐行,其实那次酒会我就想告诉你,就算你侥幸进了投行,也肯定走不远。”??
“George。”徐行竭尽保持着礼貌,“我能问问我今早的汇报吗?”??“逻辑严密,内容扎实,还说出了所有分析师想说却不敢说的话,but so what?”
“什么?”
“你太自大了,你以为全公司就你看出全香香的问题了?但这跟我们执行项目拿中介费有任何关系吗?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按对错运行,而是靠利益驱使,只要这单生意做成,有人能赚到钱,那么倒霉的,就是试图阻止它发生的自以为是的人!在利益面前,每一颗绊脚石的下场,都会惨不忍睹。”
郑嘉的话密集得像机关枪枪子,又像是从闷了很久的地下室放出来,带着股霉味。突然,他嘴角一个抽搐,笑着看向徐行,“我知道,你想要在童总面前表现——”
听到这句话,徐行立即抬起头:“我没有。”
“别急着否认,我知道你就等着这天,把上次在酒会没抓住的机会补回来,你一定很后悔当时就那么走了吧?”
“我只是想把问题研究清楚。”
郑嘉狞笑道:“别装——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在登总面前展示你跟童总是老乡吗?”
“你说什么?”徐行皱起眉,“其他面试官也这么想吗?”
“你什么意思?是怀疑我在编瞎话骗你?”郑嘉的怒气来得比虚假的笑容更快,他提高了语调和音量,咄咄逼人地说,“就你这个态度,我现在很怀疑当初你是怎么被招进来做summer的——我看你跟我们HR总聊,到了她那个年纪,就会喜欢你们这种长得娘不唧唧的小男生吧?”
“那么到了您这个年纪,就会因为发福秃顶又一事无成而喜欢在比自己年轻还比自己优秀的人身上找存在感吧。”
司远不知何时站在了徐行背后,看着郑嘉,语气严厉地说。
“你谁啊?”郑嘉怒目注视着司远,情绪激动地质问道。虽然还没站起身,却有个挡西装的欠身动作,表情也愈发狰狞。
但司远丝毫没被影响,语气平静而掷地有声地接着说:“大叔,这样揣度公司的用人流程,是因为自己就是这样进去的吗?”
“你——”郑嘉再也忍不下去,从沙发里弹出来,跨步到徐行的沙发旁瞪着司远。
司远低头看着冲来眼前的郑嘉,不动声色地继续道:“如果您在公司感到任何不如意,请多找找自身的原因,而不是以这样的方式发泄您的无能。以及,我朋友只是fail了一次考核,但您刚刚的那些话,却像是一直在fail人生。”
“小子你——”
郑嘉仰着脖子,一根手指戳在胸前。可越是擅长在言语上居高临下肆意欺压的人,越是没有直面压迫的勇气。对郑嘉而言,身前的年轻人不仅个子压过他,那双眼睛也深不见底,仿佛一切的威胁对这个人来说都无济于事。
于是他咬紧牙关,最终侧过头,对着徐行的背影狠狠道:“小子,会有你后悔的一天!”
说完,他就离开了咖啡厅。
***
徐行忽然感觉小拇指挨上一阵温热。
是司远换走了那杯已经化得差不多的冰美式,把一杯热巧克力推到了他手边。
直到这时徐行这才意识到郑嘉已经走了,而对面沙发里的人换成了司远。
“你有想过自己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徐行突然问。
“什么?”
“然后发现,原来一直追逐的东西,根本和你八字不合。”徐行说。
司远看了徐行一会儿,认真答:“我没想过。”
徐行抬头看向司远,眼光终于有了聚焦,在对方深沉的眸子里,绽开一个卸下重担的笑容。
司远开车送徐行回学校,把车停在了他寝室楼下。下车的时候徐行才问:“你换车了?”
“借的。”司远答,答完就下车替徐行拉开车门。
“谢谢。”徐行轻声说。
“回去睡一觉,睡不着的话可以听听轻音乐。”司远陪徐行走到寝室楼门口。
“怎么话变这么多?”徐行扭头嫌弃地看了眼司远。
眼前的人终于有了复活的迹象,司远感到很高兴。
“抱歉,我不该说你Gary弟弟装天真。还有,我今天可能,凶了点。”徐行说完,发现司远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仿佛装着一座迷宫,看得他都快不会呼吸。
“总之谢谢加抱歉,我回去了。”徐行挥挥手,转身逃进了宿舍。
司远望着加速合上的铁门,目光早已跟着离开的人影一同被关了进去。
***
暑期实习彻底结束后,离开学还有一周,但这周徐行并没有不停改简历投简历,而是泡在了图书馆看书。从小到大,每次遭遇挫折,或是遇到想不通的事情时,他都会疯狂看书。书里有生活的所有标准答案,因为那是前人总结出的经验,但也往往是后人以身犯险前会不屑一顾的经验。
所以即便他把看书当成病人喝药,但也永远好了伤疤忘了疼。
暑假最后一天,徐行正坐在图书馆里看一本小说,桌上的手机忽然亮起来,他看到是辅导员的来电,忙捏着手机跑出阅览区。
“喂。”
“徐行你干什么呢!今天最后一天保研申请,我怎么还没看到你的材料?”
“师兄,我成绩应该不够……”
“你拿了文化周最佳表演奖,那是北京的市级奖,可以加分!保研又不是光看成绩。我一会把学院的推送发给你,还要打印成绩单,你先去内网申请一下我让教务老师给你通过,还有把你所有的奖状都复印一份,大大小小一张也别落下!包括你当初新生演出拿的奖。只剩一个下午了,你人在哪呢?”
“喂,徐行?”辅导员独自说了一通后,却发现对面没人应,“你在听吗?”
“在。”徐行嗓子有些哑,“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再考虑一下?”
辅导员没话了,顿了片刻才答:“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工作,但PHG不是没留下吗?徐行,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谢谢师兄,我半小时后给你答复。”
徐行站在图书馆门外的树荫下,室内的空调凉风不断冒出来环绕他的小腿,从叶间漏下的阳光却炙烤着他的发丝。他点开司远的头像,拨了个语音。
“喂。”
徐行听见司远声音很小,于是问:“方便说话吗?”
司远正在参加一场黑客技术分享研讨会,刚轮到他做自我介绍。他捂住手机,向主持人示意接个电话,然后脚步轻快地走出会议室,一手举起手机,另一只手插进了裤子口袋。
“方便,怎么了?”
“有个决定,还在犹豫,想找人聊聊。”徐行说。
“什么决定?”
“读研还是工作。”
“你怎么想?”
“我思考了很久,可能,我真的不适合做投行。”
“那你在犹豫什么?”
“我觉得读研不能让我清楚我想做什么,而且金融硕士也不便宜。”
司远沉默片刻,问:“是不是不想跟你妈妈讲?”
徐行顿了顿,叹了口气:“嗯。”
“给她打个电话吧。”司远说。
放下手机,徐行在原地发了半晌的呆。最终还是拨通了妈妈的电话。
“喂,妈。”
“大白天的打什么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妈责备的声音一传来,徐行就陷入后悔。
“没事,打错了。”
徐行刚准备挂电话,妈妈却阻止了他:“徐行,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我……”
“实习不顺利?”
虽然很不情愿,徐行还是“嗯”了一声,却没想妈妈立刻大声说:“那有什么!那种外企都吃人不吐骨头的,要你去我还不乐意呢!咱家又不缺钱,干嘛去受这份罪?”
徐行觉得鼻子酸了,眼里也转着亮晶晶的东西。
“妈。”
“叫你回来也不回来,等十一吧,你回家,或者我去北京看你。”
“您不是不愿意来吸霾吗?”
“我儿子都给人欺负了,我还不得找人算账去?”
“行了行了,妈,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不会是欠钱了吧?”
“您就不能盼我点好?”
“你花钱那么大手大脚的,现在新闻一天到晚可吓人了,说你们大学生裸贷什么的——”
“……您把我当什么人了?您儿子是学金融的高材生,又不是傻子。”
“那有什么用?我看你也不聪明。”
“妈——”
“说吧,什么事?”
“我可能会保研。”
“真的?”
听到妈妈开心的语气,徐行的忧虑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可很快,他最大的担心又浮上心头。
“可是,妈——金融硕士的学费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