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65、淘汰

　　徐行从卫生间回来后，服务员正好端来沙拉与三明治。他拿起叉子开动，完全没注意到手机不见的事。

　　“大四什么打算？”徐行忽然问司远。
　　“我？”
　　“你紧张什么？要是不方便说，当我没问。”徐行往嘴里扔了个小番茄。

　　司远答：“打比赛，炒股，上课。”
　　徐行轻笑着摇摇头：“当我白问，差点忘了大少爷不需要考虑毕业去向这种穷人的烦恼。”
　　司远偏头看了徐行一眼，没争辩。

　　“你呢？大四打算做什么？”司远问。

　　徐行眨眨眼，答：“如果不用参加秋招，我估计会加入话剧队。”
　　听到徐行的回答，司远咀嚼的速度放慢了。

　　“是不是很惊讶？”徐行问。
　　“是因为文化周吗？”司远却问。
　　徐行偏过头：“你还知道文化周？”
　　“你发了朋友圈。”司远答。
　　徐行笑了：“你还会看朋友圈？”

　　沉默。

　　“我只是觉得，等以后真工作起来，就彻底跟这些unproductive的事绝缘了。所以趁毕业前，好好玩一把。”徐行说。
　　“为什么是话剧？”司远又问。

　　徐行仰起头，开始认真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

　　“以前听人说，做戏的人都有病，但我后来发现，在剧场的时候，大家能把自己的病放进角色，毫无顾忌地演出来。所以那里就像一个泄洪口，哗啦——把自我释放干净，然后转身，回到生活，继续当个正常人。”
　　徐行说话的时候，司远一直望着他。
　　“干嘛这样看我？”徐行有些奇怪。

　　然而司远还是直直地望着徐行，接着问了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问题——
　　“你不开心？”

　　徐行一时语塞。
　　他以为自己已经装得很好了。

　　从在酒店一楼跟司远说出的第一句话开始，他就以为，自己的轻松跟愉快都还装得挺不错的。
　　可一如往常的，徐行觉得在司远面前，他依旧是那个透明人。

　　既然已经被识破，徐行只好答：“今天的面试跟我想得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司远问。
　　“我以为，我准备的内容会得到关注，可最后被关注的竟然是，我怎么认识的老板。”徐行说着又摇摇头，“是我太自命清高了，这哪里是我现在该烦恼的事呢？我该担心的明明是万一没拿到offer，还得加入秋招大军，像个商品一样被人挑来挑去，一旦被挑剩下，就要陷入自我怀疑、自我否定，觉得自己一文不值……唉，想想就烦。”

　　徐行说完，发现司远的表情越发怪异，就问他：“你怎么了？时差还没倒过来？”
　　“没有。”司远答，可很快却又改口，“大概是。”

　　这当然糊弄不了徐行。但徐行更知道撬开司远的嘴巴有多难，他现在也没这个精力。
　　于是对话又一次戛然而止。

　　结账的时候，徐行终于想起手机。“咦，跑哪去了？难道留在公司了？”

　　司远掏出信用卡，递给了服务员。
　　徐行一面俯身找手机一面说：“我可不是为了骗你请客才丢手机的。”

　　“你要不先回家吧，我回公司去找手机。”徐行直起腰后说。
　　司远皱了下眉，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了徐行的手机。

　　“诶？怎么在你那？拿错了？”
　　徐行刚伸出手，司远却先他一步又把手机扔回自己口袋：“放我这吧。”
　　“哈？”
　　“你不方便拿。”
　　“什么？”
　　司远脱口道：“我不喜欢别人跟我说话的时候看手机可以么？”

　　徐行奇怪地看向司远，司远却转头走出了沙拉店。

　　“哎！四宝宝。”徐行追出去，在马路边拦住司远，在他面前摊开手掌，“手机还我。”
　　“你着急用吗？”司远问。
　　徐行却问：“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司远遮掩地偏过头，不吭声。
　　“手机还我。”徐行说着就去掏司远的裤子口袋。
　　司远一面侧身一面伸手护。

　　“Gary？”徐行望着司远身后的方向喊了声。
　　但司远并没有被徐行的虚晃一枪骗到，而是掏出手机，高高举过头顶，看着徐行认真道：“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徐行拧眉问。

　　司远盯着徐行的眼睛，一脸严肃，声音却异常轻柔：“就算商品没被选走，也不能说明商品不好，而是选的人没眼光。”

　　到这一刻，徐行心中已经有了明晰的预感。他没答话，踮脚从司远手里拿走手机，背过身去。手机屏上亮起半小时前进来的邮件。

　　邮件告诉他，他没有拿到峰岭投行部的留用。

　　极度的失落与长久以来积攒的疲倦让徐行感到头重脚轻，他锁了手机，扭头看向司远时，却佯装得一脸轻松：“是Gary吗？这小子深藏不露，那他可得请客咯。”

　　司远皱着眉，没答话。

　　徐行笑着继续说：“有PHG的实习经历，我秋招会很爽的，刚才那些话就是吐槽一下。”

　　可说完这句话，徐行意识到他的解释像极了狼狈的掩饰。又也许他根本无须掩饰，他的失落和窘迫就写在他那干涩而笨拙的笑容里，写在每一丝表情纹路上。但意识到这些后，他却更想拼了命往面具后头躲。

　　司远说：“可那是你的dream company。”
　　徐行轻声自嘲：“你可真会安慰人。我连dream都没有，哪来的dream company。”

　　说完，他没给司远继续安慰下去的机会，紧接着说，“我准备回学校了，还得回去改改简历，把我这个暑假干的事都加进去，不少graduate program已经开始了。哦我还得想想怎么跟之后的面试官解释，我为什么会被PHG拒哈哈。不过你说，他们为什么拒我啊？我是不是得找你的Gary弟弟好好聊聊，请教一下了……”

　　徐行喋喋不休时，司远眼里的忧虑也越来越深重。

　　“我走了，地铁也不远，谢谢你请的午餐。”徐行朝司远挥挥手，很快转了身。
　　也终于在转身的那刻卸下笑脸，愤恨地闭上眼——
　　操徐行，你装个什么？

　　他一面为刚才的笨拙表演懊恼不已，揪心的挫败感也一面无孔不入地冲进他卸下防备的身心。
　　徐行根本不知道地铁在哪，只是毫无头绪地往前走。
　　他很累，却不能停下。好像他的生活也从来如此。
　　他突然很想回家，想现在就订票，但一把手伸进裤子口袋，就想到妈妈那失望的表情，想到回去的结果一定是天天被劝说回福临考公……徐行收了手。

　　沿街走了很久，大约过了五六个红绿灯，徐行来到一片建筑风格单调的园区，院子里有几幢企业大楼，小道上林荫飒飒，一阵风吹来，衬衣贴到后背上，他才发觉汗水已湿透了衣襟。徐行停了脚步，把西装外套脱掉拎在手里，然后转过身，看向根本没打算躲开的司远。

　　“为什么跟着我？”徐行问。他语速很快，脸色更不怎么好看。
　　司远不答话。
　　徐行越发气恼：“你是非得看到我的笑话不可吗？”
　　“我——”

　　司远刚一开口就又被打断。
　　“是，我没留下，我天天熬夜，跑那么多地方做调研，但没留下，你好哥们从不加班，每天装天真装可爱，但留下了！我就是个菜鸡，还得像个哈巴狗似的去参加秋招，还话剧队，还演戏……哼，我是不是特别像个笑话？看一个loser崩溃，这下你满意了吗？”

　　这番语无伦次断断续续的话，徐行几乎是吼出来的。

　　司远着急地解释道：“我没有想看你的笑话。不是，我根本没觉得你是笑话。不……我……我压根没这些意思。”
　　“那你跟着我干什么？”徐行问。
　　“我担心你。”司远大声答。

　　空气里的风停了，盛夏的热浪却在两人之间不断翻滚。

　　两人对峙片刻后，徐行突然冲到路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你去哪？”司远问。
　　“找人！”徐行答完就关上了车门。

　　徐行打车回了峰岭集团。

　　***

　　徐行刚走进一楼大堂，正好看到郑嘉刷卡出了办公区，两人迎面对视，徐行停了脚步，郑嘉冲他露出一个平时在公司里从不会展露的笑容。

　　但这个笑容有关嘲讽，有关示威，有关揶揄，却唯独无关友好。

　　徐行朝郑嘉小跑过去，看着他问：“电话面试的时候，我问您，觉得我适不适合峰岭的投行部门，您还没回答我，现在，可以告诉我答案了吗？”
　　郑嘉依旧含着笑，答：“I'll buy you a cup of coffee.”

　　说完就把徐行领进了大厦旁的一家星巴克。

　　徐行点了一杯冰美式。
　　郑嘉坐下后，眯着眼望向窗外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一个比一个的有个性。”然后看回徐行问，“你为什么也没来周五的晚宴？”

　　“我请假了，学校有些事。”徐行答。

　　可是他很奇怪郑嘉的话里，为什么会有个“也”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