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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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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停了脚步,很快,透过粗密的雨帘,他看见一个人走下车,淋雨从车鼻子前绕到副驾驶座旁,替他拉开了车门。
这一瞬间,徐行觉得他一定是被雨砸晕了,否则怎么会看到下车的人是司远。
已经半年没见的司远。
***
北方的雨幕像带着情绪的老头,脾气一上来,扬起拐杖就朝一台台轿车狠狠砸下去。但好在司远车技娴熟,从遍布街道的甲壳虫矩阵当中顺利钻出一条蜿蜒流畅的路来。
起伏的鸣笛绕着车窗,夏日闷燥的气息升腾出一团团白色雾气笼罩住车身,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徐行到此刻都还有一种不真实感,他印象里还远在拉斯维加斯的人,此刻竟在给他当司机?
“困吗?”司远问。
徐行反问:“怎么,你有咖啡?”
这便是他们半年未见的开场白。
司远一面转动方向盘一面说:“困就睡一会儿,别盯着我开车。”
徐行缓缓扭过头,问:“你知道目的地?”
司远却答:“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太迟了?”
听到这个回答,徐行才想起来紧张,刚准备说目的地时,司远又开口道:“放心睡吧,Gary给我发了定位。”
“……哦。”
徐行觉得司远的声音听起来竟凉爽又温柔,这让他很快放松下来,闭上了眼。也许因为太累,他不久便入睡,还做了个梦。梦里他变成一滴雨珠,就趴在车前窗上雨刷器扫不到的位置,盯着专注开车的司远,盯着那囧囧专注的细长眼尾,与额前的深棕发丝。因为司远的眼里只有路,没有他,所以他能更肆无忌惮地长久注视这一张阔别已久的赏心悦目的脸。
“到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咬醒了徐行,他睁眼就看到一个小臂伸直搭在方向盘上同时目视前方的安静侧影。
使劲挣扎了片刻,好不容易清醒过来,徐行提着电脑包推开车门下了车,下车后才想起这不是他打的出租,回头想对司远说声“谢谢”,但车里的人已经打转方向盘,车也已经驶离了大楼。
徐行抓了抓头发,转身进了大楼。他看了眼时间,距离报告会开始还有一刻钟,这比他计划到达的时间还早。徐行心想之后请司远吃顿饭当答谢好了,或许还得加上Gary,不如就等他拿到offer后一块请,可不知道到时候落榜的Gary会不会觉得尴尬,不过Gary可能根本没把这份工作放在眼里,但前提是他得先拿到offer……就这么乱七八糟地想着,电梯到达了便鲜公司这一层。
徐行光荣成为暴雨天里第一个到达会议室的实习生。
HR开玩笑说:“还以为你们都会迟到,来这么准时,得考虑给你加分。”
但一刻钟后,另外三个实习生都准时到达了会议室。
HR于是改口道:“PHG的理念是客户至上,在任何情况下你们都应当要拿出不会耽误客户时间的plan B。”
接着,HR宣布了今天的汇报流程,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Gary凑到徐行身旁,西装上还沾着水珠:“徐行哥,雨真大,你是怎么来的啊?”
徐行顿了一下才答:“你Yancy哥开车送我来的。”
“什么?Yancy哥刚下飞机啊。”Gary很惊讶。
徐行想起DEFCON的比赛日程,照这么算,司远确实是一比完就回了国。
“可能他有事,顺路吧。”徐行说。
Gary答:“嗯,肯定是有急事,我看到跟他一块打比赛的那些人现在都在Vegas玩,Yancy哥应该是临时改的机票。哦对了,我们刚开始实习那会儿,Yancy哥来公司找过我,我还专门给他指了你住的地方呢,本来想说有空可以一起约出来玩,但后来你们好像都没什么空的样子。”
就在这时,HR进来叫走了涂强,汇报正式开始。徐行收起一切胡思乱想,打开了演示文件。
按照事先的抽签顺序,徐行是最后一个汇报的。一进报告厅,他就看见两个老熟人。一个是郑嘉,一个是童总。
徐行在做这个项目的时候已经知道,他在那场酒会上“偶遇”的福临老乡,就是便鲜的创始人与CEO。所以收购标的刚好是全香香,这并非偶然,很可能是总裁衣锦还乡,想要回馈家乡父老的方式。
投行部的老大,也是郑嘉的伯乐——登总,此刻就坐在童总身旁,郑嘉坐在门边上,徐行进门的时候看到他在给几个面试官倒茶。徐行见状,心想郑嘉之所以出现在这里,大概不是登总的缘故,就是被HR叫来帮忙打杂的。
徐行花了十分钟叙述完他设计的并购方案,还剩五分钟时,他已经来到汇报演示的“附件”部分。投影屏上显示:基于调研的收购标的选择建议。
徐行不紧不慢地陈述道:“实习开始前,我回了一趟福临。”
这句话像一根棍子,搅活了面试厅里的一潭死水,面试官们纷纷来了精神。
徐行继续说,“我花两天时间对全香香公司进行了实地调研,包括客流分析与用户访谈,实习期间,我对北京的便鲜线下店也进行了走访调研。基于大家现在看到的屏幕上的调研数据,我个人认为,如果便鲜的战略目标是扩张到下沉市场,战略手段是收购低线城市本地餐饮企业,那全香香并非最佳标的。”
徐行说完这番话,对面一排面试官的表情立刻全变了。
这让徐行感到紧张,但也同时激发了他的斗志,他接着陈述道:“得出这样的结论,主要有两点理由。第一,全香香品牌老化,不利于占据年轻用户心智;第二,全香香运营机制陈旧低效,与便鲜的企业管理与文化相距甚远。下面我将结合调研情况详细说明……”
一刻钟的报告时间结束,徐行卡点完成了讲述,提问环节开始。面试官们提的问题主要集中在前10分钟的并购方案里,徐行一一给出了流利对答,因为每一个抛来的问题,他都事先准备到了。可是直到提问环节结束,也没有一个面试官针对他后五分钟的调研内容进行提问。
就在HR要宣布Q&A结束的刹那,登总忽然开了口:“你也是福临人,那跟咱们童总是老乡啊。”
童总看了眼徐行,说:“我对他有印象。”
“哦?”登总表示不解。
这时郑嘉转向登总,解释说:“之前便鲜公司开酒会,他也去了。”
听到这句话,登总当即看向徐行,眼神里的意味变得暧昧不清。
“哦——”登总的这声应答拖得老长,还伴随着几个点头。
这让徐行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这个“哦”代表什么?
——咂摸他一个大三学生竟能出现在那样的酒会上的原因?
——还是,对一个长袖善舞、善于钻营的年轻人的提醒?
HR见没有面试官想要提问了,就请徐行离开。徐行一只脚已经踏出办公室,却在门口停住,身体里奔涌着一股回办公室里解释清楚的冲动。
但他最终还是没这么做。
离开会议室,徐行掏出手机,发现半小时前司远给他发了条消息。
-[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刚准备回复说要不叫上Gary一起,就听见那个P大女生问HR面试结果什么时候出来,HR回复说这要看面试官的商量结果,但应该会很快。
得知很快会出结果,徐行一点胃口都没了。
这时Gary跟他打招呼说:“徐行哥,我先走咯。”
“一起吃饭吗?”徐行问。
“今天不行诶,要跟妈妈一起。”
“哦,那拜。”
“嗯,徐行哥再见,下次一起吃饭!”
送完Gary,徐行回复司远:[好啊,你在哪?]
对面很快回复:[楼下]
徐行下楼后,果然见到司远窝在大厅里的沙发一角,今早上他连注意这家伙打扮的时间都没有,此刻看到熟悉的白衬衫黑裤子后,不禁嘀咕了句:“还是老样子啊”。
他正准备走过去时,透过大楼的玻璃门,看见童总、登总和一位穿旗袍的女士在门外寒暄握手,穿旗袍的女士年纪看上去有四五十岁了,但保养得很好,举止得体,让徐行想到“雍容华贵”这个词。很快,一辆商务车开来。
从车里走下来的是Gary。Gary一下车就走到那位女士身边,亲昵地挽起她的手腕。
徐行微微皱起眉,原来Gary说的要跟妈妈吃饭,意思是要跟妈妈一起,和童总、登总吃饭。
他继续朝沙发走,远远看见司远还闭着眼,抱着双臂,身体成120度钝角与沙发精密贴合,双腿张开与肩同宽,脖子也伸得笔直。可在他刚接近沙发一米的时候,司远忽地睁开了眼。
“倒时差?”徐行边问,边在司远正对面坐下。
司远抬手捋开头发,没答话,只问:“想吃什么?”
“我请你吧。”徐行说。
此时天空已完全放晴,太阳迫不及待地在天边露头,给沐浴后的高楼大厦披上一小簇一小簇的金色,雨后的城市显出独有的夏日腼腆,空气清爽而不闷燥。
徐行和司远沿街散步,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半年没见各自发生的事,直到已经过了午饭时间,他们才随便找了家街边小店走进去,进去后才发现是家沙拉店。
在吧台坐下后,徐行点了碗沙拉,司远点了份三明治。
“Gary说你改签了机票?所以,你是因为比赛没打好,才没留在美国玩?”徐行问。
司远喝了口柠檬水,咬着杯子发了会儿呆,答:“是吧。”
“哦。”
还以为你是被我一个电话召唤回来的呢。
徐行咽下这没说出口的调侃。
徐行又问:“我那天晚上把你吵醒,打扰你休息了?”
司远答:“没有。”
徐行笑笑:“那你一回来就找我,还以为你是来报仇的。”
徐行以为这句话能问出司远到底为什么一下飞机就赶到他家楼下的解释,但司远只是握着水杯,丝毫没有想要解释的意思。
徐行懒得再问下去,起身去了卫生间。
这时,司远手机响起,是Gary打来电话,他刚一接起,对面就高声喊:“Yancy哥,我拿到offer了!”
司远没有立即恭喜他,而是问:“你们公司只招一个人吗?”
“嗯……好像是的。还有Yancy哥,我妈妈听说你现在也在北京,邀请你来我家吃饭。”
“你们通知都发了吗?怎么发的?”司远却问。
Gary答:“应该都发了,是HR小姐姐发的邮件。”
司远挂了电话,看向徐行扣在桌上的手机。
就在这时,他余光看到卫生间方向出来一个人影。司远迅速抓起那台手机,扔进了自己的裤子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