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63、父女

　　徐行“嗯”了一声之后，电话那头迅速传来司远清醒过来的声音。

　　“什么事？”

　　徐行问： “你现在方便来帮个忙吗？我们戏的伴奏突然跑了。”
　　对面没接话。
　　徐行又补充：“我知道有点赶，就是打给你问问。”

　　“我在Las Vegas。”
　　“啊……？你还没回国啊？我以为交换都结束了。”
　　“我在打DEFCON。”

　　徐行愣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恭喜啊。”
　　“恭喜什么。”
　　“恭喜你离理想又近了一步。”
　　“还没打完。”

　　“那你那边现在几点？”

　　司远好像是看时间去了，过了几秒才答：“三点多。”
　　“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

　　徐行有些窘，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而司远接着说：“我该起来做题了。”
　　“……哦。”

　　“你需要弹钢琴的人？我可以帮你联系。”
　　“诶，那你呢？你会弹吗？我记得在你家见过钢琴？”
　　“我不会。我家没钢琴。”
　　“……那是我记错了。”徐行更窘了。

　　“需要我联系吗？”
　　“算了吧。这个点，在北京哪也赶不过来了。”
　　“好吧。”

　　“拜。”
　　“拜。”

　　挂了电话，徐行在时钟app里调出拉斯维加斯的时间看了一眼：“还真是三点半……”

　　他和司远已经很久没联系过。或许因为被吵醒，司远的声音带着沙哑，徐行都能想象这家伙用手掌揉着额头，顺手拨开中分发际线的样子。

　　“真的打到国际黑客大赛了啊。”徐行捏着手机坐在后台，就这么发起了呆，直到马躬亲派人来喊他，他才想起马上就要演出了。

　　最终，剧组从网上下载了两段音乐作为开场和结尾的伴奏，倒也没太影响效果。演员的表演也很成功。比赛结果将在文化周结束后的颁奖典礼上统一公布。而单从现场的反馈来看，这部戏受到了极大欢迎，作为主演的徐行也备受关注。

　　演出结束后，不少媒体和同行想要找徐行聊天，也有人约他去喝酒吃宵夜，但都被他一一拒绝。

　　没人能想象，这个刚刚还在舞台上大放异彩的话剧演员，现在满心里想的只有赶紧回去加班。

　　和剧组道别后，徐行离开演出剧场，走到马路边打车。
　　这时，他忽然看到不远处蹲在绿化带旁的一个身影。

　　……马瑞秋？
　　徐行的第一反应是掉头就走。

　　可没走出几步，就听见背后传来呼喊：
　　“徐行。”

　　完蛋。徐行绝望地闭起眼。
　　这下想走也走不了了。

　　马瑞秋绕到徐行身前，擦着眼泪问：“你为什么要躲我！”
　　徐行挤出个笑脸：“没有呀。我，走错路了。”
　　马瑞秋怎么会信他：“你撒谎！你就是不愿意见到我！”

　　徐行耐心道：“都这么晚了，我让马老师，或者大金来接你好不好？”
　　马瑞秋捂着耳朵大喊：“我不要！我不要见到他们！”

　　马瑞秋的失控让徐行成功收获了许多来自路人的或疑惑或暧昧的眼神。
　　最终，徐行妥协，决定打一辆车送马瑞秋回家。

　　中途他让司机顺路送他回了一趟住的公寓，飞速上楼拿了金亦乐交给他的那个原封未拆的礼盒。

　　当出租车行驶到H大校门附近时，马瑞秋又突然大喊：“停车！”
　　司机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猛打方向盘，将车停在了路边。

　　徐行坐在副驾驶座上正用手机处理工作，突然被刹车甩了个趔趄。
　　他绝望地闭了一下眼，然后说：“师傅，您别听她的，继续开吧。”

　　“小伙子？你和这姑娘是朋友？”司机问徐行，语气里满是不信任。
　　徐行尴尬地点点头。
　　司机又扭头对马瑞秋说：“姑娘别怕，要是这小子是坏人，你告诉我一声，我立马帮你报警。”
　　这话让徐行立刻紧张起来。他心想要是马瑞秋真告他一状，那他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今晚上没准还得警察局一夜游。

　　却不料，马瑞秋对着司机大喊道：“他才不是坏人！他是我喜欢的人！”
　　喊完，这姑娘就推开车门下了车。徐行忙跟师傅道了个歉，追下车。

　　马瑞秋闷头就往学校里跑，跑进学校大门的时候，保安看了她一眼。可轮到徐行进校门的时候，却被拦了下来。
　　保安用看坏蛋的警惕表情审度着徐行，徐行无奈掏出学生卡，保安接过卡，开始仔细对比学生卡上的照片和徐行的脸。
　　徐行着急道：“大哥您行行好，再不放我进去，我妹妹就要丢了。”
　　“妹妹？”保安将信将疑地把卡还给了徐行。

　　徐行拿回卡，在学堂路上一路追，追到了图书馆附近，他对着马瑞秋背影大喊：“姐姐！我跑不动了……要不要喝点东西？我请你。”

　　马瑞秋终于停下脚步，扭头看徐行，那张前一秒还委屈得能哭出来的脸一秒放晴：“你真的请我喝东西？”
　　徐行是一脸见了鬼的无奈，点点头。

　　徐行把马瑞秋带到贝家小厨时，店里刚打烊，贝姨就把咖啡厅交给了他。徐行给马瑞秋做了杯热香草乌龙，自己接了杯凉水，两人在窗边面对面坐下。

　　“这个还你。”徐行把手表推到马瑞秋面前。

　　“为什么要请我喝东西？”马瑞秋握着杯子，直直盯着徐行问，“是不是代表，你接受我了？”
　　徐行正在喝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小妹妹。”徐行擦着嘴角说，“你这么好骗，在外边混很危险的。”

　　“我才不要当妹妹。”马瑞秋不开心地答，“我要当女朋友。”
　　徐行眯起眼：“真想当个渣男啊。”
　　马瑞秋却反问：“你不是吗？”
　　“昂？”
　　“女生都这样主动了都不心疼，不渣吗？”
　　“我——”
　　“女生送的东西，连看都不看一眼就退，不渣吗？”
　　“哎？”
　　“女生哭的时候不仅不安慰，还掉头就走，不渣吗？”

　　徐行：“……”

　　见马瑞秋的泪水又要决堤，徐行忙伸手到她面前：“打住。我反正这么渣了，你要敢哭我立马走人。”
　　没想到这招还挺管用，马瑞秋真将泪水憋了回去。

　　待马瑞秋情绪稍稍平复，徐行才重新开口：“我请你，是为了跟你说几句话。”
　　“你说，我听着。”
　　“你真听？”
　　“嗯。”马瑞秋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徐行盯着这丫头，只说了五个字：“对你爹好点。”

　　马瑞秋却瞬间板起脸：“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但这个不行。”
　　“为什么？”
　　“他不懂我。”

　　徐行笑了。

　　“你笑什么？”马瑞秋不满地问。
　　“你很需要别人懂你吗？”徐行反问。

　　“但他是我爸爸，他爱我，就该懂我。”马瑞秋理直气壮地答。
　　“那你爱你爸爸吗？”徐行问。
　　“爱。”
　　“那你懂你爸爸吗？”
　　“我……”

　　马瑞秋迟疑片刻，答：“他就喜欢戏，看戏演戏导戏，最大的愿望是开一家小剧场，但是他没钱，开不起。”
　　徐行点点头：“照你这么说，我也懂你。你就喜欢包揽你爸爸的注意力，最大的愿望是看你爸爸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以此证明他对你的爱。”

　　“你——”
　　马瑞秋气得偏过头去。

　　徐行喝了口水，忽然换了个话题，问：“你是不是喜欢玩电子音乐？”
　　马瑞秋看回徐行：“你怎么知道？”同时兴奋起来，“这么了解我就代表喜欢我了是不是？对了，要不要来看我的演出？只要你来，我永远给你留票。”

　　徐行：“……”

　　“姑娘，不能这么双标。你给你爸爸留过票吗？”徐行问。
　　“他？哼。”马瑞秋又偏过头去，“他要去看演出了，我真怕他会犯心脏病。就算他不犯病，也得把我吼出心脏病。”

　　徐行没答话，顿了顿才说：“是马老师告诉我的。”
　　“告诉你什么？”
　　“你玩电子音乐。”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个？”马瑞秋靠进椅子里，又很快抬起眼睛，“不对，他怎么会知道？他连什么是EDM都不知道吧。你又骗我，你这个渣男。”

　　徐行低头叹了口气，看来今天他是跟渣男撇不清关系了。

　　“他知道，而且说不定比你懂得还多。我指理论层面。”说到这，徐行绕了绕手指。
　　“怎么可能……”
　　“你看过一本书吗？叫……”徐行想了想，才继续说，“电子音乐创作与研究文集，差不多就是这个名字吧。”
　　“这什么鬼？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对，就是你想都想不到的东西，却是一个爸爸接近女儿世界的唯一途径。”

　　徐行接着把看到马躬亲在办公室读这本书的事告诉了马瑞秋。

　　“你骗人。”听了这个故事，马瑞秋仍旧十分嘴硬，还摆出一副完全不屑一顾的表情。

　　可徐行还是看到了马瑞秋坚硬外壳下那颗已经动摇的心。因为离开贝家小厨后，这姑娘就变得异常沉默。

　　他把马瑞秋送回家，看着她默默走进楼道，总算松了口气。

　　解决掉这桩棘手的事，徐行一看时间，又陷入新的绝望。他估摸了一番积攒下来的工作量，今晚除了通宵，别无他法。

　　回到出租屋，打开电脑，徐行将鼠标移到PPT文件上，却没立即点开，而是下移到浏览器图标。点开浏览器后，他在搜索框里敲下：DEFCON。

　　网络上关于最新DEFCON比赛的报道不多，除了比赛地点在拉斯维加斯，比赛时间就这两天外，徐行并没有找到其他关于参赛选手的信息。大约十几分钟后，他叉掉浏览器，用手掌搓了搓脸，重整思绪，又去厨房冲了杯咖啡，端回桌边。

　　这时，手机进来一条消息，是金亦乐发来的。

　　金亦乐：[你又干什么了？]
　　徐行：[？]
　　金亦乐：[图片]

　　金亦乐发来的是一张跟马瑞秋的聊天截图，徐行双击后看到一句话：“他是喜欢我的，但他都没意识到”——

　　徐行：？？？

　　金亦乐：[你看着办吧。]
　　徐行烦躁地在对话框敲下：[哦。]
　　金亦乐：[又嫌我烦了？哎算了，投行狗不配有朋友]

　　徐行刚锁上手机，屏幕又弹出一条新消息，还是金亦乐的。

　　金亦乐：[忘了说，我补了录像！今天的表演绝了！]

　　徐行笑笑，将手机扔到一边，专心投入了工作。

　　***

　　周一一早，徐行被闹钟闹醒，却听见屋外声音不对。他拉开窗帘，看到屋外竟然下起瓢泼大雨，顿时心里一紧。

　　今天的汇报是在客户公司进行，打车过去要半小时，地铁起码要一个半小时，可是这种天气怎么打得到车？

　　徐行刷牙的时候就开始刷打车软件，可排队的人数令他绝望。他草草收拾完，背上电脑就下了楼。

　　看到预计打到车的时间以及地图显示的拥堵路况，横竖都会迟到，地铁起码还有个盼头，于是徐行决定去地铁站。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驶来，正好停在了他面前。徐行以为是别人打的车到了，正准备往旁边让开地方，副驾驶座的车窗突然摇下来。

　　大雨像拳头似的砸在伞面上，砸得徐行头晕，可他却听见从车里传来无比短促又清晰的两个字：“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