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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文化周 ...

  •   据说当年郑嘉带着一份简历,直接出现在了峰岭前台接待处,他对前台说,我找你们合伙人,登总。登总是峰岭集团投行条线的分管合伙人。

      前台很意外,问有没有预约。郑嘉说就是约的现在。前台很犹豫,就给合伙人办公室打电话询问。但毫无疑问,郑嘉求见的愿望扑了空。可郑嘉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地来,不仅如此,还在公司楼下守株待兔,时不时给前台打电话询问登总是否在办公室……

      终于有一天,郑嘉蹲到了登总。他递上简历的时候,登总说:“我听说过你。”然后也没多说,就让人事部门专门为他组织了一场面试。然后郑嘉就成为了峰岭的一名实习生,经过三个月的日常实习之后,正式转正。

      听完故事,徐行默不作声。
      金亦乐急了:“你倒是发表发表看法啊。”
      徐行答:“也许做投行,就需要他这种精神吧。”
      “哼,可我听说,他在你们公司可不受待见。”金亦乐撇撇嘴。

      徐行笑问:“你听说的事还挺多。”
      金亦乐不无得意地答:“那当然!二徐你别忘了,我好歹也是在H大学金融的!郑嘉不是target school毕业的,过不了HR的简历关,只能靠这种歪门邪道,那当然就不受正规军待见了!要是什么乱七八糟学校的人都能来,那对我们不是很不公平吗?”

      徐行看了金亦乐一眼,不吭声了。

      他虽然没法认同金亦乐的说法,但也理解,公司里大部分所谓“正规军”出身的人,大概跟金亦乐的看法一样,所以即便郑嘉进公司这么多年,也完成了绩效考核成功升职,可在所有同事眼里,他仍是一个需要警惕的入侵者,受排挤便难免。

      徐行也知道金亦乐口中的“登总”,登总在峰岭是传奇人物,年轻时业绩一直远远超越同级别同事,之后一路高升,从中级合伙人升迁到公司在大中华地区的总负责人之一。原来,大家疯传的郑嘉的“后台”,是这样一位领导。

      就在徐行沉默思索的时候,金亦乐忽然从兜里掏出一个黑色礼盒,推到桌上。

      “这什么?”徐行捧起礼盒问,“提前这么久送我生日礼物?”
      金亦乐没好气答:“马公主买的。”

      徐行放下礼盒,端起手边的咖啡,平静啜了一口。
      “我说了你不会要,但她非要送。这傻妞用打工一学期攒的钱给你买的,是手表,要你上班戴。”

      徐行问:“你没跟她说?”
      金亦乐听见这话,抿嘴沉眉,摆出一副干架的模样,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翻着白眼答:“她说,异性恋和同性恋都是极端情形,这世上大部分人都在中间,喜欢男的喜欢女的都有可能,说你还没试试怎么就知道跟她不行了。”
      徐行:“……”
      金亦乐又把礼盒往前推了推:“总之东西我带到了,要退你自己退。”

      徐行用无名指和小拇指环着礼盒,食指一下下敲着盒盖。
      金亦乐又问他:“涂强没在公司为难你吧?”
      徐行摇头。
      金亦乐不禁又骂起来:“这孙子,可如他所愿了,大三的奖学金被他包了个干。”
      徐行问:“但他最近是不是都在忙文化周的事?”

      徐行在学生节出演的那部戏被话剧队接管之后,一路挺进北京大学生文化周决赛,决赛就在下周举行。

      “别提这个,提这个我就来气。”
      “怎么了?”徐行问。
      “你们公司这周五晚上是不是有事?”
      徐行答:“这周五晚上,是和公司高管的networking晚宴。”

      “哼。”金亦乐在桌上扔下杯子,“涂蟑螂排练就老不来,上周主办方公布了我们节目的表演时间,就在这周五晚上,那混蛋得知时间后,干脆辞演了!”
      “辞演?”
      “想不到吧?现在话剧队乱成了一锅粥。但最不好过的还是老马,既有学校的压力,还有个不省心的女儿。”

      徐行皱眉问:“马老师……又和马瑞秋吵架了?但这不是家常便饭吗?”
      金亦乐摇头:“老马让马公主用小提前演奏片头曲,可这丫头只肯用吉他,都争了几个月了,每回排练都吵。哼,现在好了,也不用争了,节目直接开天窗。”

      徐行问:“话剧队就没替补吗?”
      金亦乐答:“这是暑假,大部分人都不在北京,而且更重要的是——”金亦乐身子往前一趴,压低声音说,“学生艺术团改革了。”
      “改革?怎么改?”
      “电影协会正式升级成校级社团,顶替了话剧队的位置,所以原先都选好的下一届队长和支书这段时间在闹辞职,谁也不想拿大三宝贵的时间,在一个都不属于艺术团的地方卖命。”
      “这有区别?”
      “区别大了,你是从来不关心,我跟你讲——如果话剧队还是艺术团底下的,那当队长和支书对以后留校和选调都有帮助,但现在沦为了民间组织,干队长和支书就纯成了为爱发电的义务劳动。”

      徐行虽然第一次听说这里边的名堂,但也完全理解。大学的出路无非那么几条,热衷于做学生工作的人里,有不少是想进体制内的,既然这样,必然不想待在被边缘化的群体里“白”干。

      “二徐,有些话,我本来不想跟你讲的。”金亦乐的语气忽然变得忸怩。
      “你憋得住?”徐行反问。

      “哎呀,就是,内个,这话不是我提的啊——”
      “你再绕弯子我不听了。”
      “就是他们想问问你肯不肯来救个场。”

      ***

      徐行趴在电脑前,望着拟好的邮件发呆。

      邮件内容,是询问周五的晚宴是否可以请假。收件人是负责暑期实习项目的人事主管。

      犹豫再三,徐行点击了发送。

      很快,他就得到回复。人事主管说,可以请假,但缺席会对留用结果产生影响。

      但徐行怎么会不知道这点。所以涂强才会冒着被整个剧组记恨、成为话剧队众矢之的的风险辞演。

      这次峰岭集团组织的社交晚宴,明着是给实习生一个了解公司的机会,但实际上,是他们实习考核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毕竟公司选人的实质,是公司已有的人来选择他们愿意今后与之共事的对象,这些候选实习生在晚宴间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参宴者看在眼里,看看他们是否招人喜欢,能否胜任这份工作,更重要的,是看看他们是否像这家公司的人。

      但徐行还是在邮件回复栏的空白框里敲下他的确认和歉意。

      然后闭上眼,沉思片刻,终是按下了发送。

      于是第二天傍晚,徐行出现在熙楼小剧场。这是整个剧组迁就他安排出的排练时间。虽然他没和新剧组配合过,但大部分人都看过他之前在学生节演出的版本,也对他充满好奇,所以徐行的融入过程相对顺利。这种氛围也让徐行较快放松下来,逐渐开始享受舞台。

      对于徐行的加入,马躬亲显得异常冷静。但这也是徐行求之不得的,他可不希望得到马躬亲煞有介事的接待与感恩,因为这会揭穿他。

      揭穿他这次回来帮忙,是想还马躬亲人情。

      唯一让徐行有些不适应的,还是老问题,就是马瑞秋对他无时无刻不停歇地观察与跟踪。

      有一次排练间隙,他去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对面女卫闪进一个身影,从衣服和身形来看,是马瑞秋无疑。这种近乎变态的留意,让徐行感觉身上随时随地背着一双眼睛,动不动就让他毛骨悚然。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到来实际上缓解了马躬亲父女的关系。

      马瑞秋答应了爸爸的小提琴演奏要求,但也提出一个条件,就是要加回她在整场戏过渡部分的轻唱。因为这段轻唱可以和主演,也就是徐行同一时间站在舞台上。而之前马躬亲再三斟酌,认为这部分偏离了主线剧情,就拿掉了。

      父女二人各自退让,剧场里的争吵不休也终于停止。再加上徐行的演绎和涂强的风格完全不同,给这部戏带来了新鲜的富有感情的活力。于是所有人都信心满满,认为这出戏就要成了。

      只是徐行可以拿来排练的时间不多,因为实习终极考核就在演出结束的下一周周一早上。

      时间到了实习第八周,公司为了给实习生留出完成课题的时间,特意给他们四个减轻了工作量,但徐行的日子却过得比前七周更为忙碌,不仅要学校公司两头跑,吃饭睡觉走路时还都在背台词。

      终于到了周五,演出要来了。下午下班后,另三个实习生拼车前往公司晚宴,徐行却赶往了相反方向的演出剧场。距离演出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候,演员们在后台化妆,舞监在跟各个台口确认准备情况,导演在沟通最后细节。

      就在一切都看似紧张而平稳地推进之时,工作人员突然叫走马躬亲。马躬亲回来后,又叫走了正在练琴的马瑞秋。没多久,大家就听见一声剧烈的木头撞向地板的闷响,伴随着尖刺的弦音。

      “我不要你这样的爸爸!我要我妈!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你!为什么……”

      后台传出马瑞秋的这声咆哮,紧接着传来的,是匆忙的脚步声。

      “不好了……瑞秋她把琴砸了……”
      “啊?又出什么事了?”
      “主办方说我们的戏超时,马老师就把小秋串场的轻唱拿掉了……”
      “什么?”
      “瑞秋跑了!”
      “跑哪去了?”
      “不知道啊……”
      “那咱们开头结尾的两首曲子怎么办?”
      ……

      听着这些混乱的讨论,徐行朝马躬亲站的地方看去。只见马躬亲独自一人站在舞台幕布的暗处,来回踱步地打着电话。不久后,金亦乐赶来后台。

      “金亦乐。”马躬亲叫走金亦乐,跟他说了几句话。
      徐行看到,金亦乐只是不住点头。

      之后金亦乐跑来找徐行,对他说:“老马不放心马公主,我出去找找。”说着又把手搭在徐行肩上,“没了配乐不是小状况,我也没法看你们的戏了。二徐,全靠你了!”
      徐行却顶肩膀抖开了金亦乐的爪子:“别指望我,我就是个背台词的机器。”

      虽然这么说,但徐行还是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既来自剧组的焦虑,也来自马躬亲隐而不发的无奈。

      金亦乐走后,徐行又看向马躬亲。马躬亲抱着一把小提琴,低头望着舞台的地面。那从来像个战士的笔挺身姿,此刻却弯了,脸上的皱纹也沟沟壑壑,在剧场暖黄微光的照耀下,徐行想起美术课本里的油画老人。

      忽然,徐行看到马躬亲弯下腰,就小跑了过去。
      “您找什么?”

      马躬亲扭头看了一眼徐行,答:“琴马还没找着。”
      “我帮您找。”徐行说着也弯下腰。

      这时,他余光看见舞台下台口摆了一架钢琴。

      徐行问:“马老师,咱们开头和结尾的曲子用钢琴演奏可以吗?”
      马躬亲也看向那架钢琴,答:“可以。但是现在来不及找人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找来人的话,能让他试试吗?”
      马躬亲沉默下来,似乎是在认真思索。

      徐行掏出手机:“您别想了,我先试试叫人吧。”

      他回到后台,在对话框里搜出那个许久未曾联系过的人,拨通语音。

      提示音响了很久,才终于接通。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着却很疲倦,像是从睡梦中被吵醒。徐行有些吃惊,便没立即开口。

      而对面先出了声——

      “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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