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61、实习开始

　　大一的某天夜里，徐行喝多了，就给妈妈打电话，出了个柜。

　　第二天酒醒以后，徐行想起前一天晚上发生的事，又悔又恼——然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他知道，都回不去了。
　　也是从那一天起，他决心好好赚钱。
　　先从养活自己不伸手找妈妈要钱开始。

　　因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别的任何弥补方式。
　　也许变成一个很有钱的gay，会让妈妈心里稍微好受点。

　　但他同样也明白，这样的方式与其说是宽慰妈妈，不如说是宽慰自己。
　　可他还能怎么办呢？

　　徐行坐到卧室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这两天实地调研全香香收集来的材料。

　　夜越来越深，徐行正在聚精会神地修改当初给郑嘉做的那份PPT，听见有人敲门。
　　“进。”
　　妈妈端着一杯牛奶进屋，在徐行手边轻轻放下。
　　徐行把牛奶端到嘴边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屏幕。

　　直到妈妈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徐行才忽然反应过来。
　　“妈。”他回头喊了一声。
　　发现妈妈正眯着眼认真看他的电脑屏幕。

　　徐妈妈问：“我打扰你了？”
　　“没有。”徐行起身按着妈妈肩膀，跟她一块在床边坐下，挠着头说，“我刚一下还以为是高三。”
　　妈妈轻声叹了口气：“你一个人在北京，也没人这样照顾你。”
　　“妈。”徐行侧身环住妈妈，把脑袋埋在妈妈肩膀上。
　　他此刻才发现这个肩膀窄弱干瘦，凸起的骨骼坚硬鲜明，似乎每个棱角都有故事。

　　妈妈轻轻拍着徐行的胳膊：“你真想好了，毕业就工作？不读个研什么的？你的成绩不是可以保研的吗？”
　　徐行知道妈妈一直希望他能继续读书，读到硕士、博士，甚至博士后最好。

　　“我想好了。”徐行答，“我们做金融的，还是去市场工作能学到更多东西，等将来我感觉到自己没文化的时候，再去学校里回个锅也不迟。”
　　“唉。”妈妈叹了口气，“从小干什么都有自己的主意，这种事就不知道多问问同学？看看人家都是怎么规划的。”
　　“问他们干什么呀？您儿子这么优秀，全校第一。”
　　“你呀。”妈妈苦笑着拍拍儿子的头。

　　但徐行没告诉妈妈，他的成绩可以保研，那是在大三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之前。

　　从大一开始，徐行就一直以毕业就业为目标，但读研也始终是他的退路，因为以他的成绩，保研从来不成问题，可上学期期末的“作弊”事件处理结果，彻底断了他的这条后路。

　　马躬亲帮他取得的指纹鉴定结果显示，那张试卷的确没留下他的指纹，可这不能作为证明他清白的直接证据，毕竟那张试卷出现在他的抽屉里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最终学校对他的处罚结果是，不开除也不通报批评，但那门课的单科成绩按2.0处理，这就直接让徐行的综合绩点从第一下滑到了第十三。再加上大三下的课程大都是小组作业形式，拉不开差距。而且从大三开始，班上大部分人也开始重视绩点，所以大三下期末结束，徐行的排名也没能回到前十，这就代表他与保研基本无缘。

　　除了就业和保研，徐行从没想过考研和出国，他觉得考研时间成本太高，而出国负担太重，他不可能向妈妈开这个口。

　　所以，接下来的暑期实习，他一定，也只能，拼尽全力拿下峰岭投行部门的留用，才算是给自己，更是给了妈妈一个完满交代。

　　***

　　峰岭的暑期实习项目一共八周。在这八周里，几名实习生不但要跟着项目组完成日常工作，撰写大量文件材料，搭建财务模型，进行客户访谈，还有一个额外任务——独立出具一份并购方案，并完成课题汇报。

　　进暑期实习的一共有四名实习生，这四名实习生在进公司第一天就被告知，只有一个人能拿到return offer，即毕业后被正式录用，最终的实习成绩由平时工作表现与课题汇报共同构成。

　　徐行在公司边上租了房子，每天花十分钟就能从家门口到公司门口。

　　在收到课题发布邮件时，徐行兴奋极了，因为附件资料正是当初郑嘉发给他的那一份便鲜拟收购全香香的意向书。

　　他这次回家做的工作全是自发的，就为了回北京找个机会向郑嘉重新证明他的能力，却没想到歪打正着，捡了个大便宜——因为这大大减轻了他暑期实习的压力，让他可以腾出手来好好完成日常工作。

　　徐行的日常实习与郑嘉在不同组，但两人平时在办公室也会低头不见抬头见。

　　进部门不久，徐行就发觉郑嘉好像跟一般的高级经理不太一样，一般的高级经理都有专门的分析师帮着干活，而郑嘉似乎总是单打独斗，而且有时候甚至会做同级的同事忙不过来的事。基于之前的印象，徐行姑且把这看作是这位大哥独特的事业攀升手段。

　　直到有一次，一位同事刚出差回来，决定请大家喝下午茶，外卖到楼下后，这位同事轻车熟路地对郑嘉说：“去拿下外卖。”
　　P大的女实习生这时连忙站起来说：“我去拿吧。”
　　和她一组的分析师却把她叫走说了几句话，那位女生就默默回座位去干活了。

　　又过了几天，峰岭投行部与一家接洽了很久的市场上很被看好的公司正式敲定合作，在内部会议上宣布，负责这项业务的组正是徐行所在的组。

　　会议结束后，徐行去茶水间接咖啡，杯子刚放到机器上，就听到郑嘉所在组的几个同事在闲聊。

　　“又被A组拿走了。”
　　“就算不是他们也轮不到我们，有瘟神在，就等着被耗死吧。”
　　“太倒霉了，凭什么我们要养着这个扫把星？”
　　“架不住人家后台硬啊！”
　　“什么后台？George有后台？我怎么不知道？”
　　“你小声点。”
　　“我凭什么小声点？”

　　不小心听到这些话，徐行感到些许难堪，端着咖啡杯快步回了工位。

　　这时，一家客户公司发来一个需求，要他们帮忙整理一份市场上的数据资料，徐行刚收到任务，带徐行的分析师就把邮件转给了郑嘉，也抄送了徐行。然后这位分析师给徐行发消息说：“全心投入到新项目，不重要的工作不需要操心。”

　　即便受到这么多不公平的对待，但自始至终，徐行从没见郑嘉因为工作分配或是冷嘲热讽争辩过哪怕一次。而这反而让徐行更看不清这位前辈要的到底是什么。

　　可他其实也没什么时间搭理别人的事。前七周里，徐行一共熬了七次通宵，平均每周都有一回，有一晚还是在证监会旁的打印店里度过的。金亦乐说怪不得投行的暑期实习只有八周，因为要是再长一点，干完就得直接送ICU了。

　　四名实习生里，涂强跟那个P大女生一组，Gary跟徐行同组。

　　徐行每天都会在早晨九点到达办公室，夜里十二点到两点间离开，而这只是完成日常工作，只有回家后才有时间准备最后的汇报课题。四名实习生中，有三个人都是这种作息，那个例外就是Gary，每天不仅来得晚走得早，还经常请事假。

　　大家虽然明面上不说，但还是在心里强化着西方教育体系里培养出的学生果然和他们这些任劳任怨又好用的内地生不一样的刻板印象，也心照不宣地默认Gary只是来公司体验八周，根本没把留用的事放在心上。但这对他们也是好事，毕竟三进一的竞争还是好过四进一。

　　第七周的周末，徐行借调研便鲜线下店的机会回了学校附近，金亦乐出来见他，两人约在一家咖啡厅。

　　金亦乐看到徐行后的第一句话竟是：“要不要找马公主给你借点化妆品？”
　　徐行不明所以地看着金亦乐：“我们没那么多讲究，你以为投行里外都一样光鲜啊？加起班来一个比一个邋遢。”

　　金亦乐撇嘴：“少臭美了！我是想遮遮你的黑眼圈！免得走在路上被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抓起来，还以为哪里的大熊猫跑路了呢。”
　　徐行笑笑，喝了口咖啡：“就快结束了。”

　　金亦乐又问：“可你以后成为正式员工了，还不是要这样天天熬吗？”
　　徐行答：“正式员工会好一些。我现在不是求着进去吗？不拼不行。”
　　金亦乐翻了个白眼：“最好是。但我还是恨投行。”
　　徐行笑问：“投行怎么着你了？”
　　金亦乐看着徐行，满脸悲怆：“因为它从我手里彻底夺走一个朋友。”

　　徐行用一个嫌弃的眼神混过这个略显伤感的话题。

　　但金亦乐忽然压低声音，问徐行：“你知道郑嘉是怎么进的峰岭吗？”
　　“什么？”徐行一脸疑惑地看向金亦乐。

　　接着，金亦乐讲了一个八卦，这才解答了徐行对于郑嘉在公司里奇怪处境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