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回】回家（接4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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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的日子过得飞快。暑期实习开始前，徐行回了一趟福临老家。
福临是一座内陆小城，有长江穿过，山多水多，以前的支柱产业是采矿业，资源开采枯竭后，开始转型做服装、食品、信息等产业，但也没出过什么龙头。总体来说，是个不太富裕的四线城市，可人们的生活还算安逸宁静。
徐行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床的时候闻到排骨藕汤的香味，顺着香味摸到厨房。
“咦惹，把脏爪子拿开，洗手了没啊哎呀！”妈妈喝住了正把一块排骨肉丢进嘴里的徐行。
徐行边嚼肉边说：“我半夜又没爬起来摸煤。”
“快去洗把脸！脏死了。”妈妈嫌弃地把儿子往卫生间里赶。
“您别放葱啊！”徐行提醒。
徐妈妈是小学语文老师，也带小学生和初中生的作文课外班。徐行听说妈妈很年轻的时候就加入了当地作协，但却从来没见过妈妈写作。
徐行在卫生间洗漱完毕，就迫不及待地坐上了餐桌，妈妈正从砂锅罐往外捞大葱。
“不是说让您别放葱了嘛？”
“这不是在给你往外挑？就入个味儿，我都没敢切。我跟你说啊，我每次都在这家店买藕，他家的藕最粉了，而且每回都送一把葱花，家里都不用备葱的。这次看我多买了一根藕，还特意多送了我一把葱。”说着，妈妈脸上的笑容也溢开来。
徐行小声嘀咕：“我看您就是冲着葱花去的。”
“哎你什么意思啊？是不是瞧不起你妈妈啦？嫌你妈妈是个爱讨价还价占小便宜的中年妇女啦？”
徐行乖巧地答：“您才不是中年妇女呢，哪个中年妇女还留学生头啊？”答完就往嘴里放了一段藕，边嚼边点头，又扒了一大口饭。
妈妈脸色由阴转晴，得意道：“我告诉你，我同事都羡慕我这一头秀发，他们各个又是烫又是染的，现在头发都枯得不像样了，说就你妈妈发质好。”
“哦，原来您不烫不染，不是心疼钱啊？”徐行往碗里夹了块豆腐，回忆道，“那我高考结束那会儿，楼下新开一家理发店，说新店酬宾打折，您怎么就不担心发质，跑去拉直了？”
“你别跟我提那家店！说是打折，结果忽悠我办了张卡，我就知道这种黑心店开不了多久就要倒闭，果然吧，半年就关了，老板跑路！幸亏我拉着我同事都去做头发把卡里的钱消费得差不多了，不然我真得打110告他去！”
“人警察叔叔忙着呢，您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别麻烦人家了。”
“什么叫鸡毛蒜皮的小事？你知不知道钱多难挣？我凭什么平白无故给黑店送钱啊？”
徐行看妈妈真生气了，连忙起身去了卧室，从行李箱里翻出来一个包装精美的纸袋，回到餐厅，在妈妈手边放下，接着又坐下吃饭。
“这什么？”妈妈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打开纸袋往里瞧，“毛衣？你没事给我买毛衣干什么？”
“冬天不马上到了吗？南方冷，给您保保暖。”
“瞎扯吧你就！夏天还没到呢就冬天。还有，北京才冷呢，我打算给你新打床棉被，等入冬给你寄过去，别在宿舍冻着了。”
“别，千万别——”徐行郑重其事地看着妈妈问，“您知道北方有项伟大发明吗？”
“什么？”妈妈已经把毛衣掏了出来，在身上比划着。
“暖气！”
“家里还有空调呢，但每回开都可干燥了！”
“暖气不干。您知道吗？我们宿舍一到冬天比这儿夏天还热，我只穿得住短袖，还棉被呢，您留着自己盖吧。”
“真的假的？”妈妈把毛衣收回纸袋，对儿子说，“我告诉你，以后别瞎给我买衣服，不是好料子你妈可不穿。”
徐行笑了：“您就把心放肚子里，一万多的东西，会不是好料子？”
“你说什么？”
徐行被妈妈的音量震得端着碗坐直了身子。
“你说这玩意儿一万？”
徐行连忙解释：“这是羊绒衫，纯羊绒的，而且还是意大利的牌子。”
“什么破牌子一万？”妈妈坐不住了，又一次把手伸向袋子，可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问徐行，“能退吗？我刚摸了，还能退吗？”
徐行答：“就怕您想退，我标签都给剪了。”
妈妈在抹布上蹭了蹭手，拎着袋子进了卧室，生气地问：“万一尺寸不合适怎么办？”
徐行笑着答：“您身材保持得这么好，怎么会不合适？”
看到妈妈穿着羊绒衫从房间出来，徐行立即竖起大拇指：“好看。”
妈妈嫌弃地看他一眼：“这么贵的东西，能不好看吗？最好看的东西是钱！”
吃完饭，徐行在厨房里洗碗，妈妈站在门口问他：“你现在跟高迅联系还多吗？”
徐行和高迅是高中同班同学，后来都考去了H大。徐妈妈跟高妈妈从徐行高中起认识，之后就成了很好的朋友。两个儿子去北京上大学以后，两个妈妈就经常约着一块去买菜，周末也一起逛街。
“您不热啊？”徐行见他妈妈还没把羊绒衫换下来。
“别打岔！高迅上星期就放假回家了，也没听说马上就得走。都是一个学校的，怎么你就这么忙？”
徐行答：“我跟高迅这一学期就食堂碰见过两回。他文学院的，又不实习，当然不忙了。妈，要知道多少人羡慕您儿子，这可是别人想进都进不去的公司，而且工资——”
“得了，我不想知道，工资越高的地方越不把人当人！北京的央企不是多吗？你说不考公务员，也不想回来，那央企呢？你进得去吗？”
徐行不想聊这个话题，闷头刷了几下锅，转移话题问：“我看柜子里有好几箱卫生纸，都是您屯的？”
听到这个问题，徐妈妈一下来了精神，开始跟儿子炫耀她如何利用每次大促薅超市羊毛的技巧。
下午，徐行跟几个哥们在三中约了场篮球。打完球，几个人打算晚上去商业街大吃一顿。来到城市CBD，徐行发觉他离开家去上大学的这三年里，家乡似乎并未发生什么变化。商业街最高档的餐厅还是那几家，商场的招牌字灯都不亮了，也没人想着维修。
“吃什么？”
“火锅吧。”
“或者烤鱼。”
“没人想吃西餐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就在这时，徐行发现了路边一家全香香。全香香是他们省的著名餐饮连锁品牌，在他的童年记忆里，一般是家里有重大活动时，才会举家前往。在当时遍地都是小馆子的街道上，全香香装修高档，还有厨师表演印度飞饼，菜单上也净是名贵的菜式。
“全香香怎么样？”徐行提议。
可他没想到他话刚出口，就迅速遭到群嘲。
“老徐你在开玩笑吗？”
“现在还有人吃全香香？”
“有啊，我有个朋友的爷爷二婚就在全香香办的。”
这句话一出，立马被调侃——“你这是无中生友吧？”
大家哄笑作一团。
徐行也跟着笑，可笑完后，脑子里却忽然出现George的那番话：
“你对这家公司的理解——是根本没有理解可言，顶多就是个路过看了眼招牌的人，这家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比路边抓来的任何一个路人多知道多少。至于那份报告，只是十几张彩色的，废纸。”
几人最后找了家火锅店，就在全香香隔壁。吃火锅的时候，徐行借口上厕所，却溜出火锅店拐进了全香香。
刚一进店门，徐行就和斜倚在窗边聊天的服务员四目相对。
“吃饭啊？”其中一个四五十岁的女服务员问徐行。
可听她的语气，徐行觉得自己像是来讨饭的。
“我，走错了。”徐行略一点头，转身出了餐厅。
徐行站在街边，他右手边是火锅店，左手边是全香香，右手边门庭若市，左手边门可罗雀，右手边服务员年轻有朝气，不断向来往路人发放优惠券和小礼品，左手边的服务员围坐闲聊，发一副扑克牌立马就能斗起地主。
“你就是个路过看了眼招牌的人，这家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比路边抓来的任何一个路人多知道多少。”
一种醍醐灌顶的，也夹杂着自大的愧疚漫灌了徐行。
第二天中午，徐行飞速吃完午饭就出了门。妈妈在他身后喊：“你干什么去啊？”
徐行嘴里还包着最后一口饭菜，答：“调研！”
徐行去了全香香。他找了一个店门口的位置，点了两个菜，按下计时器，开始数进店的人数，并且打开记事本，记下进店就餐的人的大致年纪与穿着。等菜的时候，徐行还装作问隔壁桌的菜好不好吃，跟几个老头攀谈起来。
跑完这家店，徐行又跑去了三条街区以外的另一家店。
两天下来，徐行一共在福临市的两家全香香吃了八顿饭，大致掌握了两家店的运营情况与用户画像。
这次他回家一共只有三天时间，忙碌了两天之后，在家也就只剩下一个晚上。
离开前一晚，徐行回到家，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听见隔壁卧室里妈妈在打电话：
“最近协会不知道怎么想起我来了，想在诗集里收录我以前的作品，被我拒绝了。”
……
“没有什么为什么。只是觉得，没意思了。”
徐行停下脚步，他看到餐桌上摆着一张邀请函，封面写着“福临市作家协会”。
妈妈的声音还在持续不断传来：
“我现在根本管不了这小子！”……“非给我买衣服回来，我说了不要不要，他一个大孩子哪知道我喜欢穿什么。”……“主要是太贵了，一件毛衣花了一万多。”……“就是一万多，你没听错。说是全羊绒的，外国牌子。”……“他哪有钱啊？一个学生，就是自己爱折腾，在大公司做实习。”……“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公司，外文名，不知道为什么，工资吓人，一天能拿两千。”……“哎呀，哪有什么好的，还不知道怎么给人家卖命呢。”……
徐行笑着摇摇头，端着杯子轻手轻脚走回卧室。
其实他跟妈妈的关系，从大一那次剧烈争吵之后就变得紧张而疏远，直到最近才有所缓和。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回】回家（接48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