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50、君游

　　“徐导！徐导！”

　　窦伟连喊两声，走到徐行身前，伸手想握住他，金亦乐却忽然插到两人之间，接过窦伟的手：“窦导直接说正事吧，我们徐导忙着呢，下周就要市场首演，票都卖光了，剧场现在上下手忙脚乱，尤其我们徐导，那叫一个日理万机，抽不出多少时间的。”

　　窦伟自然感觉到金亦乐的嫌弃，又见徐行也是一张扑克脸，不禁露出一副苦涩的面容。倒是这种无意间流露的苦涩让徐行感觉到了他的一丝真诚，于是开了口：“去后台说吧。”

　　窦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诶！诶！”

　　为了省出办公场地，金亦乐把原先通往舞台的过道改造成了化妆间，沿墙安了几大面镜子，又装了许多桌椅板凳，留给人走的地方就窄了许多，而原先的化妆间被改成了办公室兼会议室，靠近窗户旁的一小块地方被隔出来，成为徐行的卧室。

　　三人来到会议室，窦伟坐在椅子里，上身却一直朝徐行的方向躬着。

　　“徐导，我知道我干了多少操蛋的事儿，我也不解释了，总之以前是我不对，我短视，我有眼无珠，就怕好不容易拉来的投资跑了，现在我一天接好几通电话，全是找我聊下一季比赛招商的事儿的，但我心知肚明，这一切都是因为您的戏。”

　　窦伟讲话的时候，徐行一直低头回着工作消息，金亦乐倒是竖着耳朵听得格外认真。徐行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后，抬头只问：“刚大金说有项目，什么项目？”

　　“噢，是这样——”窦伟说着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递给徐行，“徐导知道这个公众号吗？”

　　徐行看到窦伟手机屏上展示的两个字：君游。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写人物的自媒体，能上他们访谈的都是明星，咱们今年的节目不是成了爆款吗？我就找人跟他们搭了个线，想让他们给我做个专访，然后他们就提了一个条件。”说到这窦伟朝金亦乐看了一眼，金亦乐正皱眉望着他。
　　“什么条件？”金亦乐问。
　　窦伟扭回头，讨好地冲徐行笑了一下：“就是徐导演得跟我一块儿出镜。”

　　“窦怀石，我说你就这么、这么沽名钓誉？还有自己找人给自己做专访的？”金亦乐不客气地问。
　　窦伟也不恼，笑着答：“这不是想蹭着热度赶紧出个名吗？我也熬了这么多年，这次收视光给台里做贡献了，节目是台里的，招商现在也不愁了，他们随时能换掉我，我要不自己替自己运作运作，下一季节目指不定就跟我一点关系没有了。”

　　金亦乐皱眉问：“那为什么非得是这个叫什么……君游的？这什么玩意儿？”
　　窦伟露出一个苦涩的表情：“哎……大金，我跟你交底吧。因为这个号免费——主动找我的都是小媒体，大媒体根本懒得理我，我找了十几个号，只有这个号答应免费，条件是徐导肯跟我一块儿出镜。”

　　“免费？做专访很贵吗？”金亦乐问。
　　“按这个号的量级，一个头条三十万！”窦伟答。

　　就在旁边两个人聊天的时候，徐行一直在低头翻这个叫“君游”的公众号。

　　公众号的头条阅读量篇篇在十万加，文章栏目上打着“真实故事”或“人物访谈”的标签，标题取得都十分吸睛。徐行又往前翻了翻，发现这个公众号以前的文章不少是跟游戏相关，之后竟能转型如此成功，让他不禁对背后的团队起了好奇。

　　而在商业上这么成功的一个号，在简介栏里竟然只写着四个字：成为自己。看到这四个字的刹那，忽然有什么东西冲撞了徐行一下儿。

　　“行。”徐行忽然答。

　　“行？”金亦乐从椅子里弹起来，眼珠都快瞪出来，“二徐你愿意接受采访？为什么？”

　　“首演之后吧。”徐行又说。

　　金亦乐虽然疑惑，但有什么也都得等窦伟走了再说。

　　窦伟自徐行答应之后就开心得合不拢嘴了，一个劲儿说着感谢的话，金亦乐把人送走后，回头又看到就摆在大堂正中央的那座石敢当，摇了摇头：“这个窦怀石，哼。”

　　金亦乐直奔了办公室，问徐行：“你怎么想的？”
　　“其实我之前犹豫过，要不要在决赛颁奖的时候上台。”徐行答。
　　金亦乐又是一愣。

　　“你想好怎么……”金亦乐的右手食指在空气里转了转，不知该如何表述。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什么好藏的，我仔细想了，刻意藏反而矫情，我又不是什么世外高人，不过一个搅局者，过度消费大众的好奇反而会造成过高期待。不过我答应那个窦导演也不是这个缘故——”徐行说着抬眼望向金亦乐。

　　金亦乐看到他那种卖关子的眼神，急了：“你他妈有话就说！”
　　“能省30万广告费，天上掉钱不拣？”徐行答完还笑了笑。
　　“操！”金亦乐皱眉骂，“早知道你不当艺术家了，我还矜持个屁！给钱就出镜是吧？那以后这种事我可开始给你接了啊，你要肯走到前边去，咱能省多少广告费？”

　　“也不全是这个原因。”徐行又答，“这个叫君游的号挺有意思的，我想认识认识他们的人。”
　　说完，徐行就走出了会议室。

　　金亦乐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了眼丁大新的书包，最终还是没开口叫住徐行。

　　***

　　五天后，剧院开内部会议，商量两天后的首演准备事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基本所有演员跟台口都聚齐了。

　　“斯坦呢？”徐行问金亦乐。
　　“你什么记性？二师弟今天加班。”金亦乐答，答完就看向丁大新那边。

　　丁大新坐在跟徐行相对的另一个角落，大腿上摆着一个本子，正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大新。”金亦乐喊了一声，但丁大新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大新？”金亦乐又喊一声，丁大新却咬起了笔头，还是没理会他。

　　直到坐在丁大新身旁的赵叔碰了碰他肩膀，他才恍神地抬起头，“啊？”了一声。
　　金亦乐有点生气：“开会呢！你开什么小差？”
　　“大金哥，我……”丁大新慌忙站起身，腿上的本子也掉到地上，他发现后连忙弯腰捡起那个本子，快速合上塞进口袋，一副生怕被发现本子里内容的模样。

　　这让金亦乐更生气了。

　　“你最近怎么回事？后天咱们就开张了，你还是灯台，要这个状态上，咱们不得跪着送走观众啊？你是逼我现在给你找个替补是怎么回事？”

　　金亦乐的话说得重，在座的人也都听得出，金银花首先发话了：“金制片，大新是太辛苦了才会这样的，剧院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儿都在他肩上，你是该给人放个假，还吼人家？”
　　赵叔也帮着说话：“金制片消消气，小丁也没做错事，就像小花说的，估计是累的！咱先开会，开完会我们接着排练，让小丁休息一会儿。”

　　金亦乐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只对丁大新说：“你应师兄没来，你做下会议记录。”
　　“哦。”丁大新点点头。

　　会议正式开始了。

　　此刻坐在会议室里的演员都不是第一回跟着徐行开会了，他们以往跟剧组从不会跟到会议室里来，可这位非演戏科班出身的徐行导演却跟别的导演都不一样，不仅在舞台上讲戏，还在会议室里给他们讲道理，剧场规矩立得明明白白，让他们平生第一回演戏演出上班的感觉。

　　会议结束后，演员和台口陆续离开了会议室，只剩下徐行跟丁大新各自坐在会议室一角。徐行整理了一下电脑里的文档，也打算离开。

　　“徐哥。”

　　丁大新叫住了他。

　　“嗯？”徐行扭头看着丁大新，见他脸色不太好，便说，“你在我这睡会儿吧。”
　　“不、不用，我不累。”丁大新站起来，快步走上前，“徐哥，我想……我想问问，我以后能参加剧本会吗？”
　　丁大新所说的“剧本会”其实是金亦乐起的名字，是指徐行和应斯坦两个人每周都会碰一次头的会议，丁大新问过金亦乐两个人在干什么，金亦乐就答：“开剧本会呢，不用管他们。”
　　所以徐行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丁大新指的是什么。

　　丁大新见徐行没立即回答，便把刚刚做的会议记录捧给徐行：“徐哥你看，这是我做的会议纪要，应师兄能做的我也能做，你们开会，我就在旁边打下手，不打扰你们。”

　　徐行仍没表态，丁大新像是鼓足勇气告白后却没得到回应的小男生，羞赧又焦急地等在原地。
　　等了一会儿，徐行终于开口答：“来呗，明天晚上六点我和斯坦会碰个头，你直接来。”
　　丁大新立刻抬起头，那双眼睛睁得是前所未有的大，也闪着光：“好的！谢谢徐哥。”

　　看到丁大新孩子一样的笑容，徐行却忽然生出了愧疚。

　　对一家剧院的创始人而言，要想追求效率，让每个人当好各自岗位的螺丝钉才是最佳管理方式，徐行毕竟也是商科出身，对做企业的这一套了然于胸。可理论归理论，实践归实践，创业路上他还是个新手。
　　而他最开始留下丁大新时，绝没有让他当螺丝钉的想法，如今只是每天都太忙了，根本顾不上丁大新的个人发展问题，才忽视了这点。这次让他担纲灯台，就是徐行顶住压力，特地给丁大新的一次成长机会。
　　现在看到丁大新还知道主动争取，他其实感到十分欣慰。

　　可就在丁大新走后不久，金亦乐又回到会议室，面色有些凝重。

　　一进门就对徐行说：“二徐，有件事我正在着手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