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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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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结婚了。”徐行答。
“那座城市一定很美。”司远说。
徐行却很快答:“美有什么用,那个城市太小了,装不下野心家。”
“什么意思?”司远问。
徐行继续讲故事:“女孩怀孕快要临盆的时候,我朋友去了北京,说他有一场特别重要的演出,必须走。”
“女孩没拦着?”
“女孩说嫁给他的时候就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我朋友选择了去演出,还说,是要给没出生的孩子赚点奶粉钱。”说到这,徐行嗤笑一声,“假自由之名行自私之事,假责任之名逃避责任。人从来如此。”
“然后呢?”司远问。
“演出那天,舞台意外坍塌。我朋友摔下舞台,当场身亡。”
良久沉默。
“但直到女孩生下孩子,朋友才告诉她这个噩耗。”徐行说。
“女孩恨你朋友吗?”
“你说呢?”
又是一阵沉默。
“女孩烧掉了和男孩的所有书信,还有男孩写的那些诗,从此,从女孩变成一个妈妈。这个妈妈对她孩子最大最严格的要求,就是不准他唱歌,也不准他有跟音乐、美术、电影,反正跟艺术沾边的任何爱好。在那个孩子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他们社区搭台搞促销活动,上台唱歌可以赢奖品,那个孩子想拿到奖品让妈妈高兴,就上台唱了首学校音乐课教的歌,一开嗓就镇住了所有观众,最后拿了一等奖。可当他拿着奖品回家的时候,却被妈妈狠狠揍了一顿。然后妈妈给他讲了这个,我朋友的故事。”
此时,走廊里正训练的街舞队换了首更激烈的曲子,音符在矮小阴冷的楼道四下飞溅。这也是街舞队今天最后一支曲子,跳完这一支,他们就收队离开了学生中心。
“同学——这里要关了!”活动中心的管理员拎着一串钥匙,巡视到了徐行和司远这里。
这时司远手机响起来,是Gary的来电。
“喂。”
“喂,Yancy哥,你怎么一直不回我消息啊?”
“没看手机。”
“哦……我妈妈从长白山带回来一些虫草,想拿给司叔叔,你在家吗?我正好在你们学校附近,现在给你送过去?”
司远思索片刻,答:“你来学校吧。”
放下电话后,司远给Gary发了定位。然后对徐行说:“我送你回去。”
徐行看了眼司远手机,问:“Gary不是要来吗?你不用管我。”
“你们楼下好停车,我给他发的就是那的定位。”
徐行认真思索了一下这个问题——我们楼下好停车?在他的印象里,好像不是这样。
他狐疑地答了个:“哦。”
司远送徐行回去的路上,夜里寒风愈加凶猛刺骨,徐行捂紧外套,跺着小碎步,都不舍得掏出手。
“Yancy哥!”
路口处停着一辆黑色轿车,Gary打开车门从后排下来,朝司远招手。
“徐行哥也在啊!”Gary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一个礼盒。
司远接过礼盒后,Gary又问:“Yancy哥你怎么回去?跟我车走吧?”
司远还没回话,这时迎面晃来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壮硕身影,徐行一眼就认出来是金亦乐。
“大金?”他喊了一声。
金亦乐先是站住脚停了片刻,接着朝这边三人走来。他围巾遮着下半张脸,帽子遮着上半张脸,就露出两只眼镜后头的小眼睛。
徐行问他:“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哎——”
可金亦乐身子往旁边一软,差点倒地,徐行一把抱住他,费力扶正,呵道,“站好!”
一旁的司远看到这一幕,眉心瞬间沉下来。
“我……我晚?我再晚,能比得上某人夜不归宿?”
金亦乐一开口就带着一股浓浓的酒气,徐行知道这家伙肯定是从Tender回来。
“我昨晚是断片了吧?你把我丢下不管,还好意思问我?”徐行争辩道。
“徐……徐大帅哥,轮得着……着我管?”说着,金亦乐又扭头看司远和Gary,“哟,这……一晚上,收获颇……颇丰啊。”
“金亦乐你脑子坏掉了?”
“哦我……我差点忘了,你要的不就是这种……感觉么?哦盆热累甚西普,你他妈多洋气啊!”
“你他妈放屁!”
徐行也顾不上跟司远和Gary打招呼,连推带搡就把金亦乐架回了寝室楼。
“嘿嘿。”望着徐行和金亦乐的背影,Gary忽然痴痴笑起来。
司远问:“你笑什么?”
Gary答:“徐行哥一定很喜欢这个男生吧。”
司远瞪了Gary一眼:“你说什么?”
“那个男生的话明显是jealousy呀,而且最关键是,徐行哥在我们面前都是well behaved,可是竟然在刚刚那个大哥面前爆粗口诶,人都只有在special的人面前才会表现differently。”Gary说着说着,嘴角都快要扬到眉梢,也越说越兴奋,“而且我告诉你喔Yancy哥,我不仅gay达准,锁cp也超厉害的。”
说完,Gary扭过头,却发现司远不见了。
“Yancy哥?Yancy哥?”他喊了几声,但声音飘进空荡荡的校园夜幕,没有一丁点回音。
***
徐行将金亦乐弄回寝室以后,把这家伙放到椅子上就去洗澡了。回来的时候,金亦乐靠在他桌子前,勾着两只眼睛看他。
“卧槽!你疯了?”徐行发现就在金亦乐身后,他的桌子被翻得乱七八糟。
“你干嘛招马公主?你又不喜欢女的!”金亦乐却冲他大吼。
“谁招她了?”徐行一脸莫名其妙。
“你拿到PHG offer了?”金亦乐问。
“你怎么知道的?”徐行很奇怪。不过又一想,这种事传播得向来快。
“你不是迫不及待给她发了邮件截图吗?你明知道她惦记你!你知不知道这丫头收到你消息都快疯了!结果你又不理她了!把我抓出来喝酒,又哭一晚上,这回我说什么她都不肯信了!徐二行我警告你,你招谁都别招马瑞秋,要是让她受到半点伤害,我他妈剁了你!”
徐行疑惑地从金亦乐背后桌子上捞起自己的手机。
拿到offer后,他第一时间给帮他最多的刘萱琪师姐报告喜讯后,就再没看过手机,怎么可能告诉了马瑞秋?
徐行解锁手机后来到通讯软件,一个头像显示了几十条消息,但右边也显示着静音图标。因为马瑞秋总是找他,他又不知如何回复,所以早把这丫头设置成了“消息免打扰”。
但在看到这个头像与昵称的时候,徐行心里一个“咯噔”。
马瑞秋的头像和他本来想找的刘萱琪师姐的头像都是白色背景加一个卡通女孩——也就是说,他今天接到offer后,从通讯录里选错了人,把消息发到了马瑞秋那里——……
“靠……我错了。”徐行想跟金亦乐解释,但一抬头,就看到这人脑袋垂在胸口,都开始流哈喇子了。
徐行摇摇头,叫停打游戏的于海,两人费了老鼻子劲才把金亦乐扔到床上。
重新回到书桌前,徐行一边用吹风机吹头发,一边偏头翻手机。拇指一滑,碰巧停在了司远的头像上。他想起今天司远当着他的面把他备注改成“徐叉叉”的事,不禁扬起嘴角。可刚笑完,又莫名觉得胸口堵得慌。
从昨晚到现在,他竟跟司远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更没想到这家伙也有可爱的一面。喊这家伙“四宝宝”,就是故意暴力拆卸他那副跟长在脸上一样的高冷面具。
可是,刚刚的分别太过仓促。徐行不知道为什么在听见金亦乐说出那种话以后,他竟一时慌乱得都忘记说个再见。
他跟贝姨约定的打工时间到上次缺席那天就结束了,他也不知道司远今后还会不会去。但一次比赛就能挣十万的顶级黑客,和资产七位数加杠杆炒股的股神,还会去一个小小的咖啡厅里当小时工?
“所以之前是脑子进水了吗?”徐行嘀咕完,关了吹风机。
寝室瞬间变得特别安静,伴随而来的,是一阵袭上心头的空虚。
为了抵御这种空虚,徐行打开电脑,双击了桌面的游戏图标。看着进度条一点点加载,他却又点击了右上角的叉。然后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塞巴斯蒂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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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PM2.5这个名词突然流行起来。大家都知道了,北京的天空之所以那样灰,是因为一种叫做霾的东西。大街上也开始有人佩戴堪比防毒面具的口罩。可与司远相处的那天,却是放眼我整个大学,都能拎出来的明亮日子之一。
但后来,我们很长一段日子都没再见面。因为大三下,他去美国交换了。
那天我们说了那么多话,他却完全没告诉我这件事。不知道是他忘了说,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谁都能看出来,司远就是个刺猬。但在那一天我发现,他也可以露出柔软的肚子。而且我还发现,我可以很放心地靠上去,在需要的时候得到一种温暖的环绕。我甚至觉得,就算我朝那个肚子打上一拳,刺猬应该也不会还手。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这种感觉。虽然我绝不会这么做。
我真的曾以为,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摘自徐行《失败人士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