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46、散心

　　“我以为你不想呆在那。”司远解释说。

　　徐行愣了。

　　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句话击中了。他惊异于司远竟看透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需求。

　　徐行确实不喜欢那种场合，但作为一名商科生，他一直在回避这种几乎出自本能的抗拒心理。因为如果想在金融圈这个名利场里混得不错，他应该要对这种人多的地方更如鱼得水一些才对。

　　徐行兀自喘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扭头看着面不改色的司远问：“跑这么久你怎么……一点都不累？”
　　他这句话问完，司远微皱起眉，接着就像一个被戳了洞的气球，瞬间泄气，背靠到墙上，呼吸也较刚刚变得剧烈。

　　徐行此刻只觉得618说得真对。
　　“真他妈不是人啊……”他忍不住当面感慨出了声。
　　但司远只专心喘气，没搭理徐行的揶揄。

　　徐行算是明白了，人类都是本能先行，而他眼前的生物却是意念先行。仿佛只要这家伙想做什么，就能迅速切换到任务执行模式，比赛也是，逃跑也是，而直到任务结束，才会回归人的状态。当然，回归得也并不彻底。

　　等司远恢复之后，徐行说：“你赢了比赛，我请你吃饭吧。”
　　司远露出不解的神色：“这什么逻辑？”
　　徐行斜偏了一下脑袋：“谢谢你昨晚的粥。”

　　不知为何，徐行感觉他说完这句话后司远忽然紧张起来。
　　“你记得昨晚的事？”司远很快问。
　　徐行抬手点了点脑袋：“这里，是不记得了。”接着手向下移到胃的地方，“但这里记得。这次没痛死过去，所以拿医药费请你吃顿饭好了。”

　　“你经常这样吗？”司远问。
　　“怎样？”
　　“你说怎样？”
　　徐行被司远过于严肃的样子逗笑，答：“总之还活着。走吧，想吃什么？”

　　司远认真思索片刻后，答：“这里西餐厅厨师还可以。”
　　徐行听完就抬胳膊勾住他脖子：“想得美，挣十万的又不是我！最多请你一顿烤串。”
　　接着徐行大摇大摆朝不远处的电梯间走去。

　　司远却呆在原地，直到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响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没人能听见的“哦”。

　　徐行把司远带到一家商场里的日式拉面馆，两人在吧台并排坐下。
　　“太冷了，吃不了路边烤串，咱整点暖和的？”徐行问。
　　司远没反对。
　　点完餐，徐行开始漫无目的地刷手机。
　　司远忽然问：“监控全都查了吗？”
　　徐行没想到司远也知道了考试的事，答：“我跑了几趟保卫处，那几个能看到我的摄像头就是一个不落地坏了，跟提前商量好了似的。”
　　徐行开着玩笑，语气也分外轻松，然而司远却紧紧蹙起眉。

　　拉面端上桌后，徐行迫不及待拆了筷子：“我就不客气了。这么冷的天，坐在有暖气的屋子里吃一碗热乎乎的拉面，人生不过如此。”
　　吃了两口后，他又偏头问，“对了，你要不要，喝袋感冒药什么的？”

　　“什么？”司远刚夹起一片粉粉嫩嫩的鸣门卷，听到徐行的问题后筷子悬在了半空。
　　“你昨晚都没盖被子。”徐行边嚼边说。

　　鸣门卷掉回碗里。

　　徐行奇怪地看了一眼司远。
　　但很快又专注地吸溜起拉面来。

　　走出拉面店，徐行看到商场顶端掉下来的横幅上有电影广告，忽然来了兴致，问司远：“要不要请我看场电影？”
　　“啊？”
　　“拿了十万奖金的冠军？”

　　“哦。”

　　他们来到电影院那层，也没挑片子，就买了一个最近的场次。电影讲的是一个美国作家到了巴黎之后，意外在午夜穿越回心目中的黄金年代，和海明威、毕加索、达利等等文化名人相遇，还爱上了毕加索的情人，可这一切美好遐想在穿越回情人所认为的黄金时代之时戛然而止，因为那里的人只怀念文艺复兴时代。最终，主人公与无法理解他的未婚妻分手，结尾处和一个愿意跟他共同淋雨的巴黎女孩走到了一起。整部电影充满对怀旧这一无止无休的精神自嗨的讽刺。

　　走出电影院，在下楼的扶梯上，徐行说：“你敢相信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二次进电影院看电影吗？”
　　司远看了徐行一眼。
　　“上次还是我妈在超市抽奖抽中两张电影票，压着我陪她去的，但演的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主角从头到尾吵得我头大。”
　　“哦。”

　　“但这片子还挺有意思的。以前背单词背到怀旧，nostalgia，特别难记，我就去查了algia这个后缀，发现是医学名词常用的后缀，解释是pain and suffering。所以，怀旧不就是有病吗？老是活在过去出不来，人生还有什么意思？”

　　“那你知道过去和未来的区别在哪里吗？”司远问。

　　徐行扭头看了司远一眼，答：“区别就是……过去和我无关？”
　　司远追问：“未来就有关了吗？”

　　徐行被问得哑口。

　　“一旦发现未来是人生最大的骗局，那么人除了过去，还剩下什么呢？但就像你说的，过去也跟我们无关。所以，nostalgia本质上是一种无力感。对人生其实什么都抓不住，什么也掌控不了的无力感。”

　　听司远说完这番话，徐行的情绪一下变得十分低落。要是搁以前，他绝不会认同司远的话，而且还会据理力争，奋起反驳，说一堆我的未来不是梦式的心灵鸡汤。可最近接连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让他觉得司远这番话简直说的就是他。

　　“对不起我……”

　　司远突然的道歉让徐行再次感到吃惊。因为他没想到司远还能体察到他情绪的变化。
　　但徐行转脸就丢给司远一个笑脸：“干嘛？真以为自己是哲学家？谁要信你的话？”

　　司远的表情严肃起来。

　　见这家伙这么不禁逗，徐行快速翻篇，话锋一转，问：“你有理想吗？”
　　“嗯？”
　　“就——理想——听不懂人话？”徐行觉得他不提高点音量，这家伙还停在自责里出不来。
　　“没有。”
　　“……”徐行推了推嘴角，“那你编一个。”

　　“拿下DEFCON世界冠军。”司远编得很快。

　　可徐行摸不着头脑了：“…………那是什么？”
　　“全球黑客大赛。”
　　“那个比赛很厉害？”
　　“奖金高。”

　　听见这样的回答，又想起618的话，徐行不禁问：“你怎么这么爱挣钱？”
　　可司远这回却沉默了。

　　徐行感觉他是不经意朝司远那南极冰川一般的神秘人生走深了几步，决定不再自找没趣，也沉默下来。

　　这时司远又问：“你呢？”
　　“我？”
　　“你的理想？”

　　他们刚下到商场一层，正对面就是一家茶饮店。徐行看着画满水果的宣传牌：“我的理想——”他歪嘴一笑，“是去山里种芒果。”
　　司远也看向那家店的招牌。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徐行问。
　　“你也没问我。”司远答。

　　徐行笑了：“是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人生下来就会吃和做梦，怎么都不问人为什么吃，偏要问为什么做梦？而且大部分人的理想就算说出来，也实现不了，还平白提供了一个笑柄。”
　　“所以我不会对别人说。”司远说。

　　徐行看向司远，眨了眨眼：“所以我是唯一知道你想拿世界冠军的人？”
　　司远抬手翻动他蓬松茂密的中分发，答：“嗯。”接着，问，“你呢？”

　　“我？”徐行指了指自己。
　　司远答：“你的理想。”
　　“噢你是问，我有没有告诉过别人我想当个农民？”徐行这才明白。
　　“嗯。”司远点点头，眼神偏向另一侧。
　　徐行笑了：“当然没有。这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

　　听见这个答案，司远也笑了。笑着又偏过头。

　　这时，徐行朝司远歪了个头：“谢谢。”
　　司远：“嗯？”
　　“事实证明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跟活人在一起更好啊。”徐行答。

　　“谢谢我是个活人？”
　　“我能说只可以算半个吗？”

　　两人对视一眼，徐行笑起来。
　　这是自从被冤枉作弊到现在，他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徐行掏出手机看时间，这时，屏幕中央突然弹出一封邮件提醒，看到发件人是PHG的HR，他心跳瞬间加速，点开邮件，停了脚步，仔仔细细阅读完信息里的每一个英文单词。

　　“怎么了？”司远问。
　　“我拿到PHG summer了。”徐行抬头答，尽管语气是平静的，目光中的激动却难掩。
　　“恭喜。”司远眼中也爬上笑意。

　　徐行很快又低下头，边翻通讯录边说：“等我会儿啊，我得跟个朋友说一声我拿到offer了！”
　　“是昨晚一起喝酒的那个吗？”司远问。
　　“嗯？”徐行没抬头，一面在对话框里敲字一面反问，“你见过大金了？”
　　司远不答话。

　　看徐行那么专注地给金亦乐发信息，司远变得有些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