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45、黑客比赛

　　徐行抬头看了眼酒店蓝色玻璃墙的外观。那天PHG面试的地方也差不多长这样，酸涩的挫败感再度袭上心头。那面工整璀璨的玻璃墙像个胜利者在向他示威。

　　但也同时像一面属于未来的崭新旗帜。

　　徐行最终在街边锁了车。走进酒店，乘电梯来到宴会厅。

　　他还不知道司远这么着急赶来参加的是什么比赛。走出电梯时，看到宴会厅门口摆着一块易拉宝，上边用几个蓝色加粗的字体写着：XX杯CTF大赛。

　　“CTF？”
　　徐行掏出手机开始搜索这三个字母的意思。
　　“Capture The Flag，夺旗赛，起源于1996年DEFCON全球黑客大会……”

　　可能是比赛已经开始的缘故，宴会厅门口接待处空无一人，徐行趁机快步走进会场。一进大厅，他就被噼里啪啦的键盘声重重包围，空气里悬浮的都是机械的气味。
　　会场里摆着两大列桌子，每张桌子边都坐了四个人，面前各自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桌上除了交错摆置的各式电线与仪器，还各自插了一面旗，旗上显示了队伍名称。

　　一下进入完全陌生的环境，徐行眼花了片刻。可很快，他就发现一张桌子和其他都不一样。因为桌旁就只坐了司远一个人。而且在全场的格子衬衫当中，只有他穿了一件白衬衣，从徐行的角度看，这家伙倒像是混在程序猿里的金融狗。司远桌上除了一瓶水和几袋零食之外，也没有多余的东西。坐在电脑前的人神情专注，如同罩了个金钟罩，双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这幅模样的司远令徐行感到陌生，也同时伴有好奇。

　　徐行很快发现地面贴有指示标志，将比赛区域和观众区域隔开，徐行贴着观众席走到距离司远那桌最近的地方，找了个空座位坐下。这时他才发现场馆上方架了两块大屏幕，屏幕上有各个队伍的实时得分、解说镜头、以及比赛选手的特写切换。

　　徐行坐下后不久，感觉有人拍他的背。回头时，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你不是昨晚……”陌生人盯着徐行，问到一半却突然打住。
　　徐行打量着眼前的家伙，长脸，颧骨很宽，白色的眼镜边很打眼，肤色偏黑。

　　“你就是618？”徐行试探问这个名字。
　　618眼里露出警惕，没答话。

　　徐行起身换到618身旁坐下。可他很快发现，618拍他纯粹只是出于在这里见到他的意外，而并非想和他进一步聊下去。因为徐行坐过来后，618又往旁边挪开了些。

　　“你也是来看你朋友比赛的？”徐行强行打开话题。
　　但618却立刻干脆地答：“我们不是朋友。”

　　就在徐行觉得这天已经彻底聊死的时候，618又突然补充：“他没朋友。”

　　徐行笑着摇头：“那你是不认识Gary吧？司远和他关系可好了，Gary来北京面试，司远还专门去找他约饭。”说到这，徐行又想起自己还是个无业游民，不禁落下嘴角。
　　可618听了这句话，却很奇怪地转过头来看着徐行问：“你说刘旻？”
　　徐行点点头，Gary的中文名字就是刘旻。
　　618笑了一下，徐行从这笑容里看出一点轻蔑，紧接着听见618说：“那家伙就是个跟屁虫，四哥去看他只是任务。”

　　就在这时，会场上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徐行朝大屏幕上看去，一个战队的名字从下面的位置跳出来，接着被放大到整个屏幕，然后跃升了好几个排名。战队名字是：April。
　　解说兴奋极了，开始描述全场唯一的一人战队是如何拿下那道没有任何人解出的大题。徐行听不懂那些专业术语，问618：“别人都是四个人，你四哥为什么一个人一个战队？”

　　618答：“他嫌组队麻烦。”
　　“麻烦？”
　　“因为别人都太菜，会拖他后腿。”
　　徐行：“……是别人嫌他没法沟通吧。”
　　“这有区别么？”

　　徐行看着618索然无味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大话，可还是缓缓冒出了问号，他不懂司远哪来这样的底气。

　　“你不信？”618看出了徐行的心思。
　　徐行答：“参赛队伍有很多互联网大厂，人家都是团队作战，司远就一个人，还只是学生，这怎么比？”
　　“嘁。”618不屑地答，“他们加起来拿的第一都没有他一个人多。而且这行比的从来不是资历，更不是年龄。”
　　“那是什么？”
　　618看向徐行，只说了两个字：“天分。”

　　徐行重新看向大屏幕，尽管仍是看不懂也听不懂，可那些不断跳跃的字符和代码却忽然变得有意思起来，像夜晚神秘的繁星。不远处那个专心致志编星星的司远，也好像换了个人似的，完全与这片属于他的广袤宇宙融为一体。

　　“但他今天没考试吗？我计算机院的朋友好多今天都有必修课要考。”徐行奇怪问。
　　618答：“四哥又不是为了毕业才上学，考不考试有什么要紧？”
　　徐行被怼得酸爽，半天才缓缓答：“牛x。”接着道，“是啊，反正有家族企业可以接手，考什么试？”

　　618在听完这句话后，朝徐行投来一个不友好的目光。徐行从这个目光判断出自己有多不受待见，闭了嘴。
　　但618却又开了口：“四哥就算开一家投资公司，也不会接管工厂的。”
　　“投资？”徐行不自觉笑了一声。他一个学金融的都不敢说自己懂投资，司远一个程序猿要开投资公司？这在他看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哼。”618又朝徐行露出一个轻蔑笑容，“什么时候你也能靠炒股让资产到达七位数再笑吧。”??
　　徐行哽住了。??他很想向618再次确认自己都听到了什么，可618似乎已经达到震慑住他的目的，失去了跟他继续闲扯的兴趣。

　　比赛一共三小时，越到后边越焦灼。

　　司远又解出一道大题后，618去了一趟比赛场地之内。

　　就在618站起来的时候，徐行发现他身材实在瘦小，目测身高可能还不到一米六。

　　徐行看到618打开桌上的一袋面包，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把面包和水递到司远嘴边，说了几句话。之后司远像个机器人似的就水嚼了几口面包，而显然，这人注意力还留在电脑屏幕上。

　　618回来后，徐行笑笑说：“桌上那么多零食，还得人说才知道吃啊。”
　　618听了这句话，表情一下变得嫌弃：“你见过大雪天穿凉鞋的人吗？还有为了比赛连续几十个小时滴水不进的人吗？这样的人还是人吗？”
　　“啊？”徐行感觉到618的满腔愤懑，不自觉又看了一眼坐在比赛场地内的司远，但这家伙显然对自己被骂不是人还毫不知情。

　　618坐下后，喝了口水，不无讥讽地说：“四哥眼里只有赚钱，别的都不在乎。”

　　徐行此刻满脑子都是问号，但之前的部分疑惑也得到解答——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从穿短袖的日子认识司远到现在，他永远都是一件白衬衫外头搭配一件黑色西装了，直到降温降得厉害，徐行都穿上加绒外套了，才见到司远把黑西装换成了一件黑风衣。

　　徐行从618放在地上的两瓶水里拿起一瓶还没开的，这个酷酷的家伙虽没明说水是给他的，但如果不是给他，干嘛拿过来两瓶？

　　徐行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把瓶子放回地上的时候，看到618脚上的高帮靴子，随口评价道：“鞋不错。”
　　可没想到这句话引起了618极大的反应。
　　618先是把双脚往里收起，接着站起身，用怒不可遏的眼神瞪了徐行好一会儿，接着干脆走出会场。

　　徐行就这么被孤孤单单扔在了座位席，疑惑极了，也郁闷极了。

　　比赛还剩半小时的时候，April排在了第二名的位置，积分和第一名的战队咬得很紧。看热闹的徐行不禁替司远捏了把汗。
　　十一点半到，随着一声响亮的哨响，大屏幕定格。又过了几秒钟，大屏幕弹出带光环的冠军战队名字。

　　“April第一！April第一！在最后三分钟，April做出了第十题！成功利用了全场没有任何一个战队发现的漏洞！”解说都破音了。
　　赛场上的战队齐齐站起，朝司远这边投来致敬与好奇的目光。

　　而作为全场焦点的司远，此刻却好似还呆在金钟罩里。直到看见座位席上的徐行，眼神才点亮。

　　徐行缓缓举起一只拳头放到太阳穴旁，从拳头里弹出一根大拇指，渐渐转到朝上的位置。司远看到这个手势，终于有了第一个属于人类的表情，嘴角肌肉渐渐松弛，笑了。

　　这时，徐行看到618从另外的方向直接进了比赛区，于是也走下观众席，朝司远走去。

　　618一面收拾桌子一面问司远：“想好去哪了吗？”
　　司远答：“没。”
　　618又说：“司叔叔肯定不想听到你说不想去的话。”
　　司远垂下眼：“如果是因为没选上呢？”
　　618答：“那司叔叔会知道你是故意的。”
　　司远不动声色地反问：“难道他以前不这样以为吗？”

　　徐行完全没听懂这番对话，就像他也从没想过这比赛还能有奖金。
　　直到司远站上领奖台，主办方端来一个写着十万元奖金的方型奖牌时，他只后悔当初选专业时怎么就选了挣辛苦钱的金融，而没有考虑一下计算机。

　　颁奖的时候618就离开了，司远走下领奖台时被一堆记者包围，徐行有些尴尬地独自立在散得差不多的会场里，觉得是不是他也该走了。就在他转身朝大门迈了几步时，身后传来司远的声音：“还以为你不来。”

　　徐行回过头，看到一堆误打向他的闪光灯，刺得眯起眼。
　　司远朝徐行小跑，身后还追了许多伸过来的话筒。
　　就在徐行睁开眼的同时，他小臂被人抓住，还没来得及多做思考，就被拉着跑了起来。

　　司远带着徐行一跑出会场就拐了个弯，然后熟门熟路地绕过几个走廊，接着直奔安全出口，直跑到地下停车场才停下。

　　“应该不会有人了。”司远说。
　　徐行猫着腰，靠在刷着绿漆的墙上喘粗气：“不是你……你跑什么跑？那些记者又不会吃了你。”

　　司远听了这话，缓缓望过去，说了一句更让徐行惊讶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