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43、醉鬼

　　换完座位，司远朝徐行那边看去。只见徐行还是耷拉着脑袋，靠坐在沙发的角落，从他的方向可以看到徐行在灯光下雾蒙蒙的刘海，与刘海遮盖下紧闭的双眼。

　　“来多久了？”司远问。
　　“一小时。张纯小姐马上到。”
　　“那边那桌呢？”

　　618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发酒疯的女生，回过头来答：“我来的时候就在，本来是俩男的在那喝酒，然后那个妹子就来了。后边也不知道怎么了，也没见那女的喝多少，估计是酒量不行，喝完就开始唱歌，站到沙发上，还拉那男的一块唱，那男的没动静，估计已经醉了，另一个男的就上去拉。”

　　司远又问：“他什么时候醉的？”
　　618又回头看一眼，问：“哪个ta？男的还是女的？”
　　“不动的那个。”
　　“没注意，但我来的时候看到老板刚收了一桌子的瓶瓶罐罐，应该是没少喝。”说到这，618皱眉问，“认识？”
　　“我去点个酒。”司远说着就朝吧台方向走去。
　　可618却露出惊诧的表情，嘀咕道：“点酒？我没听错吧？”

　　吧台在徐行那一桌的背后。司远看酒单的时候，余光里全是发酒疯的女孩身影，女孩面向徐行，嘴里唱着：“你说我像云捉摸不定，其实你不懂我的心。你说我像梦忽远又忽近，其实你不懂我的心……”
　　而追着她的男生则高喊：“马瑞秋！你给我停下来！曼哥你卖的是假酒吧？”
　　司远身前的老板则瞟那男生一眼，不紧不慢答：“小姑娘酒量不行你们就看着点，这么闹腾，要换别人我早赶走了。”

　　司远点完酒，又朝卧在沙发上的徐行看了一眼，便朝座位走。可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
　　“司远。”

　　司远认出这是张纯的声音，但没有即刻回头。可这时，那个一直挡着发酒疯女孩的男生突然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司远这才看清这男生的脸。皮肤很白，西瓜头，身材有些微胖。

　　就在司远跟金亦乐对视的时候，马瑞秋突然冲到司远面前，抱着他的一只胳膊开始大吼大叫：“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这么喜欢你！我对你一见钟情！一见钟情的都是真爱！你怎么可以不喜欢我！”

　　金亦乐慌着去抓马瑞秋，又跟司远道歉：“这我妹，抱歉啊，喝多认错人了。”

　　可张纯见到这副情形，那双眼睛一下失去了温柔，取而代之的是愤怒与疑惑。
　　618走到张纯身旁，激动而恭敬地说：“张纯小姐，你来了。”
　　张纯收起刚才失礼的表情，微笑答：“别这么喊，叫我小纯吧。”

　　说完，她主动走到司远身旁，将一个精致的手提袋递过去，看向司远时，她眼里的光又回来了：“司远，这是我在北海道给你买的礼物，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你谁啊？”马瑞秋这时上手推了张纯一把。
　　618连忙挡到张纯身前，看着马瑞秋问：“你神经病吧！”
　　金亦乐已经被搞得一个头两个大，对618赔笑道：“误会，误会。”

　　可马瑞秋却盯着张纯，眼神突然变得分外清醒，伸手指着这个低着头，嘴唇开始泛白的柔弱女生说：“是不是因为你他才不答应我的？什么同性恋，全是骗人的！你这个狐狸精！”
　　瞬间，张纯的眼眶里有泪珠在打转。

　　618伸手越过金亦乐，抓起马瑞秋的肩膀：“别以为你是女的我就不敢揍你！”
　　而马瑞秋却更来劲了，她挣脱开金亦乐的束缚，冲向张纯，却被618挡住。

　　但618个子太小，马瑞秋都比他高，根本没把这个不像样的“保镖”放在眼里，就看着张纯问：“姐姐，我要是打赢了，你就把他让给我怎么样？”

　　厚厚的眼镜镜片后头，张纯瞪大了双眼，一颗泪珠从眼底滚落，她直视着眼前这个打扮朋克的醉酒女孩，一种嫉妒与厌恶的情绪在身体里扭曲爬行，可那张脸却依旧无辜得惹人怜爱。

　　618一把推开马瑞秋，金亦乐伸手接住她。618接着扭头对张纯说：“张小姐，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这就带你走。”
　　可张纯却看着司远。
　　618也看向司远。因为司远从头到尾的无动于衷，618的眼神已经出离了愤怒。

　　“麻烦你了。”司远只对618说。
　　张纯抬起手，是那只拎着手提袋的手。因为司远没去接她的礼物。
　　618从张纯手里接过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中，用力甩给了司远。然后带走了张纯。

　　张纯走后，马瑞秋却再一次扑向司远：“我赢了！学而行，我赢了！你必须得答应当我男朋友了！”
　　司远挡开马瑞秋的手，金亦乐跑过来抱住马瑞秋：“姑奶奶你闹够了没有？认错人了！”

　　金亦乐抓着马瑞秋，又朝沙发里还在昏睡的徐行看了眼，对司远说：“同学，你看能不能帮我个忙？你不是有车吗？能不能帮我把我哥们给送回去？我这……实在是搞不过来。”

　　司远问金亦乐：“你认识我？”
　　金亦乐答：“不认识。”
　　司远问：“那就把你哥们交给我？”
　　“不是……我，我认识你。我听二徐提过。你们不是一块在贝姨那干活吗？”

　　金亦乐说完就抓起马瑞秋的胳膊扛过脖子，又回头对老板说：“曼哥，今天的账帮我记一下，明天来结。还有他们那桌，我也请了。”
　　王曼这时抬起头，对金亦乐冷冷道：“上回酒钱还没结呢。”
　　金亦乐扛着马瑞秋往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对司远喊了声：“谢了啊！”

　　马瑞秋走后，酒吧终于恢复了宁静，王曼走到618坐的那桌去收酒杯，又问司远他刚点的酒还上不上。
　　“不用了，谢谢。”司远答，又问，“他们经常一起来喝酒吗？”
　　“你说大金跟小徐啊？”王曼歪嘴笑了下，“这俩连体婴，就差穿一条裤子了。”

　　司远眉心一蹙，扭头看向沙发里的徐行，这家伙已经换了个姿势，脑袋搁在沙发边缘，脸冲向天花板，张着嘴呼吸。
　　像条缺氧的金鱼。

　　***

　　司远把徐行弄到电动车后座，可问题是他根本不知道该把这家伙送去哪。或许是那天扶自行车的楼下？可那边是一大片宿舍区，最少住着三个院的本科生，他该往哪一栋的哪一层送人？

　　正在犹豫不决之时，徐行的脑袋就顺着他肩膀往下滑，他连忙用大臂去托，同时侧身用另一只手捧住了徐行的下巴。触碰到徐行温热的脸颊，司远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但更担心自己手太凉。于是把手移到了徐行肩上。

　　司远另一只手里拿着头盔，刚准备戴上，手却停在了半空。最终，头盔戴在了徐行脑袋上。
　　给徐行系绑带的时候，司远扶着头盔边缘，看着这家伙耍赖一般死沉死沉的睡容，脑袋却不停从他手上滑开，只好皱眉说了声：“……乖。”

　　可没想到这声“乖”还挺起作用，手里的人一下变得配合了不少。

　　司远跨坐到电动车上时，背后滚了个硬硬的脑袋。为了固定住这个醉鬼，他抓起徐行的手，环到自己腰间。而徐行在环住司远后，立刻熟练地抱紧他，身体全都压向他的背。这让司远再次怔愣好一会儿。

　　午夜的城市逐渐沉入安眠，相比白日的拥堵，此时的学院路上车流飞速，电动车道也十分宽松。可司远却只保持着中速，还时不时伸手到背后确认那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家伙的坐姿是否安全。路灯投下斑驳昏黄的光晕，仿佛这座城市朦胧惺忪的睡眼，温柔迎送着两个有些笨拙的深夜行人。

　　司远不住宿舍，从大一起，他就在学校旁租了间两室一厅的公寓。

　　他把徐行带回了家。
　　刚将人背进屋里，忽然，徐行捂着胃，头朝下便开始作呕。司远慌忙又把人扛进了卫生间。

　　徐行一到卫生间就精准定位了马桶，趴上去一顿吐。司远手忙脚乱地从架子上摘下毛巾，又从浴缸里拿了个盆，却不知具体该做什么。
　　“你要喝水吗？”他问。
　　见徐行不理他，却仿佛要把心肺都呕出来的样子，司远着急地放下手里的东西，冲去厨房倒了杯水。回到卫生间时，看到徐行坐在地上，胳膊扶着浴缸，头枕在臂弯里。

　　司远俯身将玻璃水杯递给徐行：“喝口水？”
　　徐行接过司远手里的杯子。
　　司远转身去冲马桶，却看到马桶里的秽物全是液体。
　　“你没吃东西？”他扭头问徐行。
　　可徐行的头仍埋在胳膊里，像乌鸦啄石子一般啄着杯沿，根本没恢复与人正常交流的能力。

　　司远接着把徐行扛到卧室，给他脱了鞋和外套。而这家伙一挨床，就蜷缩成婴儿，握拳抵着胃，眉头也死死攒在一起。
　　“很难受吗？”司远问。
　　这回，徐行像是听见了，把身子蜷得更紧了些，嘴巴有轻微翕动，发出类似疲惫的喘息与呻|吟。

　　司远掏出手机，在浏览器里敲下：空腹喝酒难受怎么办？
　　“PPI类药物，H2受体阻滞剂，或是胃黏膜保护药，如铝镁加混悬液……多喝水，适当进食，保持饮食清淡……”

　　看完网上的说法，司远在药品快送app上买了些药，接着点开外卖app。
　　“饮食清淡……”可这个时间点，满屏只有烧烤。

　　司远皱眉思索片刻，突然，他想到了办法。在app里搜索“米饭”，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店卖米饭，他就用米饭凑到起送价，下了单。

　　没一会儿，一个陌生电话进来。
　　是店家专门打来问他是不是下错了单。

　　司远答“没有”，对方狐疑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