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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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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夏在徐行身旁站定后,一把将他的桌子横过来,抽屉开口的那一侧正对了自己。
“你干嘛?”徐行感到冒犯,警惕地站起身。
熊夏朝徐行看了一眼,露出一个恶毒的表情,接着蹲下身子,横着放倒脑袋伸向抽屉。周围渐渐聚集起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
熊夏朝抽屉里张望片刻,目光一下变得狠戾,胳膊突进抽屉里,随着一声纸片边缘与木头撕咬的响动,他掏出来一张折叠成空心方盒形状的空白试卷,一看就是贴着抽屉最里的那条窄边才能塞出这种形状。
“这不是我的。”某种极糟糕的预感降临,才让徐行第一反应就脱口而出这句话。
熊夏嘴角却勾起一抹狞笑:“哼。这话还是留着去教务处说吧!”
这张横空出世的空白试卷就像掷下一粒石子,迅速在教室这片拥挤不堪的小池塘里激起一圈一圈涟漪。人群兴奋地躁动起来。
徐行伸手去抢那份试卷,熊夏却连着后退好几步,差点撞翻一张桌子。
“你想毁灭证据吗?这么多双眼睛可都在看着!”熊夏扯着嗓子喊。
“我说了这不是我的!”徐行大声反驳道。
人群里不知谁问了一句:“怎么回事啊?二徐作弊?”
“闭嘴!怎么可能?”金亦乐朝那人大吼一声。接着又冲向涂强,一把揪起他衣领,“我那天听到你们说奖学金了!是你故意陷害他的!是不是?”
“大金,你冷静一点。”周围的人上前拉开金亦乐。
大家都知道熊夏跟徐行的过节,也知道涂强和徐行水火不容的竞争关系,再加上熊夏差劲的风评,所以此刻听见金亦乐这么说,很难不让人产生贼喊捉贼的联想。
“说不定是误会呢。”
“我才不相信二徐作弊。”
“是啊,我也不信。”
……
可这些话丝毫没有缓解徐行的震惊与愤怒,他像是被卡在了一鼎大钟里。
突然,他抬起头,眼神尖锐得像颗图钉,死死钉向空气里某个不知名的方位。但他没看到心里想的那个人,接着说了一个令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名字:“游衷。”
“游衷?”金亦乐问,“你找他干嘛?”
“他能作证,我没动过密封袋。”徐行答完就问旁边的人,“你们有看到游衷吗?他在哪里?”
“他好像考完就走了。”有人答。
这时于海举着手机对徐行说:“二徐你别急,老游在厕所,我帮你叫他过来!”
于海说完就拨了语音,可反复拨出几次却都没打通。
“直接打电话!”金亦乐说。
“我没他手机号……”于海答。
他们向班里人求助,大家低头翻找半天,终于从某个人的通讯录里找到不知何时存入的号码。可于海拨通后,手机里却传来移动公司例行公事的提示音。
“他关机了……”于海皱皱眉,“算了!我去厕所找他!”
熊夏见事情有变,立即往人群里搜寻涂强的身影,却根本看不见这个人的半个影子。
几分钟后,于海带回游衷,徐行奔了过去,双手扣住游衷肩膀:“你早晨不是说看到涂强了吗?你看到了他,就是说试卷进我手里的全部过程都有目击证人,我根本没时间抽一张出来!你快告诉大家,你全看到了!”
教室里的眼睛都盯在游衷身上。可不知为何,游衷神色有些古怪,也没抬头看他们。
“我……”
开口的瞬间,游衷脑子里再次闪过刚刚在厕所隔间时,从门外传进来的那个声音。
那个声音清楚地告诉他:你现在的GPA只差一点就能保研,只要你前边有一个人出状况,你就可以保研。这个状况现在就在教室,想大四不用那么辛苦,你知道该怎么做。
游衷当时正在系裤子,还没扣好皮带就推开了门。但门外的人已经不在。不过,游衷认得那个声音。他还不完全明白涂强在跟他暗示什么,狐疑地返回隔间,按下了冲水阀门。再出来时,于海焦急跑来,告诉了他事情经过。
金亦乐见游衷这副模样,着急道:“老游你说话啊!哑巴了?就说你看到涂强把卷子给到二徐,二徐根本没有拿的时间!这有什么难的?”
但游衷眉头越皱越深,终于,艰难开口道:“我……我其实,我记不清了。”
“什么叫记不清?早上才发生的事——你记不清什么?”徐行摇晃着游衷肩膀,逐渐加大了力气,游衷在他手里变成一张晃动剧烈的纸片,“你到底怎么回事?你在搞什么?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
游衷被晃得越来越不耐烦,终于抬起头,正视着徐行的双眼,再次答道:“我没看到。我说,我没看到!”
看到这场面,熊夏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早从那摞收来的试卷里挑出了徐行的那张,在空中用力抖了几抖:“徐行,你常识填空可全填满了——这门课又没题库,想填满除非把书给背下来!我当了这门课几年助教,从没见有人填满过,你还敢说你没提前看试卷?”
到此刻,人群里再次爆发出议论:
“二徐也不是有意的,谁叫这卷子偏落到他手里?”
“一定是压力太大了,听说老徐这学期都在找工作。”
“还有学生节也很耽误时间,都没办法学习了。”
“可是作弊的话……会被开除的吧?”
“而且要是写进档案,这辈子是不是就毁了啊?”
……
徐行松开了游衷。或者说,他已经没力气那样握着一个人的肩膀了。他从没像此刻产生出如此强烈的愿望,愿望拥有一台时光机器,好让他回到今早,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那他一定,一定不会去接涂强递过来的密封袋。
徐行想用全身每一个毛孔向世界倾诉,倾诉他的清白,可事实却是,他的世界被封上了一张无形的胶条。
原来被人误会和冤枉,是这样的感觉。
就像,被丢进一个抽干氧气的无底洞里。
坠落。没有尽头地坠落。
半小时后,徐行、熊夏、涂强三人并排站进教务处办公室,办公室里还坐了一男一女两个看上去三十来岁的老师。因为已接近午饭时间,办公室门外不断传来下班的脚步声与聊天声。
熊夏跟两名老师交代着事情经过:“是监考老师跟我说,拿到牛皮纸袋的时候,底部破了一个口子,我之后核查试卷数量发现少了一张,但考试期间怕打扰大家,所以考试一结束就去检查了徐行的抽屉,果然发现了考生作弊的证据。”
“我没有开过密封袋,也没有拿过试卷。”徐行又重复了一遍。
“密封袋应该是我摔车的时候摔破的。”涂强说,“但当时太着急了,我没仔细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马躬亲。马躬亲穿着一件紧身棕色大衣,脖子上系了一条褐色围巾,一进门就把屋外的凉意悉数带了进来。
面对这么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师,两位青年教务老师却都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他们已经太知道该怎么跟这所学校里的各种人打交道,对于马躬亲这种空有资历却没职称的老古董,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而在具体利益面前,撕破脸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因为没头衔的老教师很快会退休,会离开这所学校,留下极其微小的影响力,可他们今后还有前程要去奔忙。
“我的学生不可能作弊。”
马躬亲一开口,就让这个房间迅速从枯燥无聊的汇报厅变为吹着战时号角的沙场。因为马躬亲就是一位战士,还是一个固执的对生活充满傲慢的老将。
两位青年教师迅速皱起眉头。
手握生杀大权的人很难不产生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同情心往往是这种优越感的外在表现,所以示弱是刀俎下的鱼肉想要逃生的最佳选择,忏悔会给刽子手们带来成为上帝的愉悦感受,下刀前才会生出善良羁绊下的犹豫。可这其中存在着一个悖论,那就是冤假错案的倒霉鬼无论如何也克服不了内心的委屈,像那些诚挚的忏悔者们一样奋力表演悔恨,以此征服权力者们的赦免。
而且依照马躬亲的脾气,怎么会懂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游戏,还有迂回战术的说法?徐行对这点心知肚明,所以当这个老教师的那句为他伸张正义的话一出口,他反而感到一双手又把他用力往悬崖边又推了一把。
“马老师,您先消消气。”女老师开了口,“您还没吃饭吧?不如我们下午再处理这件事?”
马躬亲看向这位女老师,那神情仿佛在看他的一位做错事的学生,语气不乏训斥地开口道:“你们难道还打算去大餐一顿,然后睡个午觉,下午两点半再准时上班吗?那学生这个中午怎么熬?”
旁边的男老师沉沉呼了一口气,起身把三个学生赶出办公室:“你们先去外边待一会儿。”
徐行、熊夏、涂强退出办公室,来到走廊,眼看着办公室的门合上。
熊夏悄悄往一旁退了几步,和徐行拉开距离。
“为什么要陷害我?”徐行看向涂强,眼中全是血丝。
“我没有。”涂强看着徐行的眼睛,眼神没有丝毫躲闪。
“哼。”熊夏不屑的声音适时到达了对峙的两人之间。
这时,金亦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不远处的楼梯口,手里还拎着两个手提袋。
“二徐!怎么样了?”金亦乐边跑过来边问。
“马老师在里头。”徐行答。
“我给教务老师买了汉堡和咖啡。”金亦乐说。
徐行心头瞬间流动着不尽暖意。
“谢谢。”他对金亦乐说。
“你别谢我啊!”金亦乐却答,“是老马让我去买的!他说让人饿着肚子不可能给好好办事,又来不及自己买,就打电话给我让我赶紧买了送来,还交代说买点好的,他出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