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33、倒戈

　　金亦乐盯着安静的群聊页面，那股不祥的预感一点点聚集。他不禁打了个寒战。

　　平时随便哪个演员迟到一会儿他都会暴躁得骂街，现在却独自坐在从舞台通往座位席的台阶上，诡异得安静，只低头一个劲儿地发消息。

　　因为他预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几分钟前，丁大新因为太聒噪，已经被他吼去门外罚站了。

　　金亦乐给窦伟发了无数个消息，但都没得到回复，电话也打不通。

　　“妈的！”金亦乐气得扔了手机。
　　手机“哐当”一声砸到徐行脚边。徐行弯腰捡起，然后在金亦乐身旁坐下，把手机还给了他。
　　“二徐你先别急，可能……可能是我通知错了时间……等我再……”金亦乐编不下去了，他低下头，咬着后槽牙，恶狠狠地说，“我要宰了窦伟。”

　　“我们为什么能报上名？”徐行却问。
　　金亦乐扭过头看着徐行，眼睛已经急红了一圈：“啊？”
　　“一开始不是说已经没有名额了吗？后来为什么又让我们参加了？”

　　“这跟这没关系！我以后找机会再告诉你！”可忽然，金亦乐扭头看着徐行，问，“难道你从一开始就怀疑……这是个局？”
　　金亦乐瞪圆了眼睛，既惊恐又愤怒，“那你他妈怎么不早点——”金亦乐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双手抱头，“是我蠢了！竟然那么相信窦伟那个混蛋，演员才会全用了他的人！这节目是文星出的钱啊！是涂蟑螂！一定是那只臭蟑螂！”

　　金亦乐话还没说完，“臭蟑螂”这三个字还在剧场四壁间回荡，丁大新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那个人……那个人……又来了！”

　　金亦乐和徐行同时站起身，果然就在丁大新刚刚跑到中间排座位的时候，涂强就在他身后走进了剧场。

　　徐行没拉住金亦乐，金亦乐飞速跑向了涂强，而涂强面对这个来势汹汹的不速之客也早做好准备，直接从剧场大门退回大堂。徐行和丁大新很快也跑到了大堂。

　　“你想干嘛？”涂强一直保持着防备姿态，没让金亦乐近身。
　　“那些演员是你的人？”金亦乐冷冷问。
　　“什么演员？金总这话说的，我怎么听不懂？”
　　“少他妈的跟我装蒜！”

　　徐行这时给了丁大新一个眼神，丁大新立刻领会，掏出手机，按下录音键。

　　“金总怎么回回火气都这么大？”涂强又往后退了两步，“小心肝脏吃不消。”
　　“演员缺席，节目就要开天窗，你他妈想怎么跟公司交代？文星可是掏了银子的！”
　　涂强微笑地看着金亦乐：“金总真是念旧的人，喊我司还喊得这么亲热？”

　　这回徐行走上前，及时拉住了金亦乐。

　　涂强又看向徐行：“徐导，好久不见啊！不过听两位的意思，是想在节目里开天窗？这不合适吧？怎么？演员不见了？难道是受不了金总的脾气，还是——忍不了徐导的人品，抵制抄袭作品啊？”

　　“这他妈就是你的目的是不是？”金亦乐指着涂强骂道。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看我今天不是还专程来关心我们的明星剧组排练得怎么样吗？但是似乎……情况不佳啊。金总，徐导，看在咱们都是老同学的份上，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想要演员的话——也有的是。”涂强说最后一句话时，脸上都快笑出一朵花了。

　　于是，金亦乐还是挣脱了徐行的手，扑向涂强。
　　涂强在挨了一下之后，迅速转身离开了剧院，跳上车开走了。

　　丁大新举着手机，沮丧地说：“徐哥……那人渣什么也没说啊……”

　　很快，金亦乐从门外走回来，脸色铁青，身子僵硬得如同丢了半条魂，深深埋着头，不去看徐行，也不去看金亦乐，摸到大堂一旁的木椅子就跌坐了进去。

　　“大——”丁大新刚准备去找金亦乐问怎么办，就被徐行一把拉住。他“嗯？”了一声，只听见徐行轻声说：“让他自己待会儿。”
　　“啊？……噢。”丁大新于是走到大堂另一侧，也找了个椅子坐进去，跟金亦乐正好面对面。他抬头看了看大堂里散落的两个人，又垂下脑袋，抬手狠狠揉了揉头发。

　　徐行立在大门正前方，大堂地上铺满的是白色的瓷砖。十一月的秋光冷冽萧索，叶子黄尽。自毫无水花的开张以来，前所未有的寂寥渗进这里的每一块砖缝，砖缝裁剪着徐行印在瓷砖上的人影。

　　但对徐行而言，这不过是又一个平常的晴日，与他独自面对的许多晴天并无二致。

　　“你早知道？”金亦乐又抬起头，问道。
　　“知道什么？”徐行反问。
　　“你说知道什么——老子被耍了！剧院被坑了！你他妈……你他妈……这次咱节目要上不成，媒体会怎么写？那帮骂你的人不得上天啊！我说怎么复赛过得这么顺，他妈的……他妈的在这等着我们呢！”
　　“不关你的事。”徐行说。
　　“我问你他妈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明知道是坑还要跳！你知不知道这次再被锤你他妈就别想再爬起来了！”金亦乐大吼。
　　“还没到最后，也不一定是坑，说不准是机会呢？”
　　“机会？”

　　金亦乐话音未落，就又从大门口传进来一个声音。

　　“徐导。”
　　徐行抬起头，见到门口站着扮演校长的赵叔。他身边站着扮演女老师的陈姐。两人身后还站着剧组其他演员，大多是年轻的群演。

　　赵叔走向徐行，张口便是：“徐导，我们……我们不是人。”
　　赵叔身后那排人脸色都不怎么好，低着头不吭声。

　　直到演公主头坏女孩的演员再次开口打破沉寂：“徐导，大家都想好好演戏！但窦伟拿电视台压我们！”
　　她旁边的又一个年轻女孩立刻说：“大家以后还想在这行干，得罪电视台的人……”
　　公主头女孩答：“我们本来就不是电台的人，那孙子能拿我们怎么着？电视台又不只有他窦伟一个导演，咱们之间通着气，看他以后找谁演戏！”

　　“小窦不会，也不敢！我赵树立今天在这跟你们保证——谁也不会受影响！要是今后小窦敢找你们事儿，我第一个不放过他！”赵叔在一众演员里年纪最大，尽管演戏多年也没积攒什么名气，但无论演技还是人品在圈内都是公认的一等一的好，向来受大家敬重。

　　赵叔说着又看向徐行，“徐导，我们这几个人刚一直在这附近，但没一个人真就说下这个决心抛下这部戏走了！你应该也知道了，小窦给我们每个人都打了电话，软硬兼施，既谈过往交情，又聊未来计划，也就是明示暗示我们要不听他的话来了您这儿，以后给我们的资源会打折，可要是坑了您这边，以后什么好事他都会想着我们，只要我们说声‘好’，欠您这边的违约金也会立刻到我们银行卡上，不用我们费半点事。说实话，我们这群十八线都排不上的小透明老透明哪敢跟电视台对着干？就算是我这种已经不在乎这些事的老家伙，也懒得找麻烦，再说也跟小窦认识这么多年了，得卖他个面子，要换成别的剧组，我们想都不会想，又没什么损失，听话就完了，但是——徐导，在您这儿，我们良心过不去。”

　　“是啊……”
　　“而且这戏真的好，我……舍不得。”
　　“我还从没在舞台上演得这么爽过呢。”
　　“跟着徐导辛苦是辛苦，但值得啊！”
　　“对……我们不走！”

　　徐行看了眼赵叔，看了眼陈姐，又看了看剧组其他演员，缓缓绽开一个笑容，只轻声说了四个字：“回来就好。”

　　很快，一行人跟着徐行进了剧场。丁大新和金亦乐在他们身后聚到大堂中央，丁大新快活得简直要蹦起来，但金亦乐却仍紧皱着眉：“你看到演夏姿和董熊熊那俩人了吗？”

　　丁大新这才猛地一拍脑门：“是啊！咱们那俩主演……怎么……怎么没回来？”
　　金亦乐咬紧牙关念道：“涂强。窦伟。”语气和神态仿佛已经将这两人咬碎。

　　很显然，这两个金亦乐后头喊来救场、也是窦伟推荐来的女演员不像这批跟着他们久了的老将讲情面，所以彻底放了剧组的鸽子。

　　“要是金姐和曹姐在就好了……”丁大新难过地说。
　　“你怎么不干脆做梦中500万呢？”金亦乐说完就转身掏出手机。
　　“大金哥你想到办法了？”
　　“还能有什么办法？找演员啊！”
　　“可下午就要录节目了……现在上哪去找演员？”

　　金亦乐却根本不愿听丁大新说什么，翻开通讯录就开始疯狂打电话。
　　丁大新望着他忙碌暴躁的身影，胸中翻起一股冲动。

　　此刻，舞台内外，除了两名主演，剧组其他演员和各个台口工作人员都已到位。决赛演出片段和复赛片段不同，且时间由复赛的一刻钟延长到了半小时。

　　徐行正坐在剧场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看着台上的演员走戏。丁大新忽然跑到他身边：“徐哥，我……我想问问金姐和曹姐，还肯不肯——”

　　“问我什么？”

　　丁大新身后传来金银花的声音，他惊讶万分地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