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28、粉色笔盒

　　夏姿和女同事一起走出商场。

　　舞台屏幕上的画面从商场切换到霓虹四溢的街道。

　　女同事问：“夏姐，你怎么回去啊？”
　　“我？我打车啊。”夏姿回答，边答边打开打车软件，在搜索框里输入目的地，按下一键呼叫。
　　“那路上注意安全哦，我男朋友来接我了。”同事说。
　　“真甜蜜。”夏姿笑着调侃。

　　不一会儿，一辆车开到商场门口，夏姿微笑着朝女同事挥手，然后目送车开走。

　　这时“咯咯噔”一声，大屏幕上投影出：已有司机接单啦，司机师傅将来接您。同时还显示出——
　　预估车费：158元。

　　夏姿连忙疯狂按下“取消订单”键。
　　直到看见屏幕显示“取消打车成功”，才长舒一口气。

　　接着，她重新打开地图，在搜索框里输入目的地，选择了公交出行的选项，然后转身回了商场，直奔地铁入口。

　　大屏幕切换到商场里指示地铁方向的箭头。

　　夏姿回商场后，刚刚和同事在一起时眉飞色舞的神色即刻放松，疲惫尽显。她把单肩包放下提到手里，打开朋友圈随意刷着。大屏幕开始滚动她的朋友圈页面，忽然，画面停在一张女人的自拍上。

　　这张自拍里重点突出了一款大品牌的新包。夏姿捧着手机停下脚步，因为这家品牌的旗舰店就在她左手边。于是她顺手在这条朋友圈底下回复：真巧，我刚到店里。

　　回复完，她扭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商铺，一下跟一个穿制服化浓妆的店员对上了目光，她迅即移开目光，拿出很随意的样子，走进店里。那名店员快速看了一眼夏姿提在手里的包，但尽管很快速，夏姿还是注意到了这个眼神，很不舒服地将手里提的包又挎到肩上。

　　很快，夏姿就发现了刚刚朋友圈刷到的同款包，刚伸手碰到包带，身后就传来一声：“您好女士，那里的产品不可以试的。”

　　夏姿回过头，那款包已被她背到了肩上，奇怪问：“不能试？怎么以前我没听过这规矩。”
　　那个店员不答话，却又低眉看了一眼夏姿随手放在皮椅上的包，目光明显流露出嫌弃。

　　这第二眼一下激怒了夏姿。

　　“不能试是吧？那帮我包起来吧。”

　　夏姿说完这句话，取下肩上的包递给店员，然后从皮椅上拿起自己的包，径直走去了收银台，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的“蹬蹬”声仿佛战斗胜利的号角。

　　刚刚还分外冷漠的服务员这时站到收银台后边，一面恭敬地替夏姿打包那只限量款皮包，一面说着今后保养的注意事项，藏不住地喜上眉梢。

　　可当店员拿出收款码，夏姿扫描后，却显示信用卡额度不够，她慌忙换了一张银行卡，手机又显示超过当日转账限额。

　　夏姿的脸色一下青了。

　　“稍等我一下。”夏姿强笑着说。
　　店员态度依旧恭敬，语气却一下尖了起来：“好的。”

　　其实到现在夏姿都不知道这只包到底多少钱，但她也绝不会在这个时候开口问店员。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让她既上不来也下不去。

　　在各个银行app之间切换半天，她心情烦躁地回到朋友圈，看到老同学回复了她两条消息：

　　你在机场？
　　好久没见了，周末要不要吃顿饭？

　　夏姿脸色更青了。

　　身前女店员的目光也仿佛挪到了她的手机上，这促使她往旁边挪了几步，转过身，回复老同学道：没有啊，在商场呢。好啊，约！

　　她的潜台词是，她逛的可不是免税店。

　　接着，她重新打开一个个银行app，把每一张银行卡里的活期资金一笔笔调出来，全部转进信用卡，然后回到收银台：“好了。”

　　店员重新打开付款码，伸向夏姿。“滴”一声——付款成功。

　　舞台暗场。

　　灯光再次亮起时，夏姿坐在沙发上，穿着睡衣，敷着面膜，和她一起窝在沙发里的，还有一只懒洋洋的神色忧郁的胖橘猫。

　　这个舞美设计得十分巧妙，不仔细看不会发现，一半沙发摆在现实的舞台上，而另一半沙发是大屏上的投影，那只橘猫也是影像里的效果，但逼真得仿佛就在舞台上。

　　那只刚从商场买回来的包就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夏姿抱着手机低着头，神色紧绷。

　　搁下手机，夏姿撕了面膜，缓缓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近观众，眼神空洞而绝望地望向观众席。

　　“这只包耗尽了我所有现金流，三天后就要还上个月的信用卡——我该怎么办？我要破产了！”

　　夏姿绝望低下头，又忽然张开双手，抬起头，那双眼睛变得分外坚毅，如同一个决心赴死的壮士。

　　此时在台下操作橘猫影像的金亦乐也被舞台上的表演震慑住。台上的表演风格不得不说，十分话剧，完全彰显了表演功底，跟那些没受过专业训练，只凭一腔热情就站上舞台的小年轻相比，展示出的是表演的质感。

　　金亦乐脑子里有些乱，于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对劲——台上的夏姿迟迟没说后边的词。

　　“抱歉导演，我忘词了。”金银花向站在舞台正前方，此刻正抱着双臂凝神望着舞台的徐行求助。

　　金亦乐“腾”地从电脑后边站起身：“几分钟不到的戏，你忘词多少回了？都多久了？这么点词我都背下来了！”

　　其他人也不吭声，因为刚刚这段戏里金银花确实已停下来很多回，跟灯光多媒体的配合也出了许多差错。本来以为她终于渐入佳境，可又卡在了关键地方，卡得大家都难受。

　　跟现场的氛围相比，徐行却出人意料的平静。他缓缓走向舞台一侧的台阶，这时金银花已经跑了过来，接过徐行递来的本子。
　　徐行说：“状态不错，先照着念吧，刚刚那段词还欠缺一些懊恼。”
　　“诶！明白！谢谢导演。”金银花笑着接过剧本。

　　转身回到刚刚的站位后，金银花立即重新入戏，神色专注地琢磨着，丝毫没把金亦乐的愤怒和身边人的态度放到心上。

　　接着她捏起台本，继续后边的独白，字句铿锵有力，机关枪般对着观众席吐露：“但我就是受不了别人说我穷，用眼神说也不行！我留在这座城市，这么努力工作，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能当个不受任何人指指点点的富婆吗？”

　　“可你要破产了。”

　　“谁在说话？”

　　夏姿惊恐地后退几步，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寻找声音来源。

　　“你往沙发上看。”

　　夏姿扭头时，只看到了沙发上她的猫。

　　这时，橘猫又开口说话了。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你只用知道，我能帮你还掉信用卡，前提是，你做成一件事——”

　　就在这时，夏姿一侧舞台灯灭，另一侧灯光亮起，曹杏羽饰演的13岁中学生董熊熊登场。曹杏羽穿着一套运动校服，扎着马尾辫，头发干枯卷曲，皮肤黝黑，脸蛋上还有两抹高原红，眼神全无了平日的傲气与任性，一看就是一个打扮老土、生活也过得不怎么好的女孩儿。

　　董熊熊关上一扇门，门上写着“老师办公室”。出门后，董熊熊脸上阴云密布。

　　可忽然，董熊熊的手却从书包上放下来。

　　剧场里的所有人都在等曹杏羽演下去，然而，曹杏羽把手伸到裤子口袋里，掏出剧本，接着淡定自若地在舞台上读起来。

　　“妈的老子不干了！”金亦乐扔了鼠标，先后瞪了一眼台上的两名女演员，转身就往剧场外走。

　　“大金哥！”丁大新追了上去。
　　“大新！”徐行却喊住丁大新，“你去操作多媒体。”
　　“啊？”丁大新立刻显出为难的表情，“我……我……不……不会。”

　　就在这时，刚走到剧场门口的应斯坦正好被气冲冲的金亦乐撞了个正着。
　　“大金师兄，怎么了？”应斯坦问。
　　“你的好队长请来两个爷，老子伺候不动了！”金亦乐摔下这句话就直奔剧院大门离开了。

　　应斯坦来到徐行身边，问：“队长，要去找大金师兄吗？”
　　“你去操作多媒体。”徐行只答，然后给了他一份剧本。
　　“好。”应斯坦答应完，就跑向多媒体操作台。

　　一旁的丁大新看到这一幕，脸涨得更红了。

　　应斯坦到多媒体台后，排练很快重新开始，因为这些多媒体素材本就是他这段时间熬夜做的，他操作起来比金亦乐更熟。

　　董熊熊离开老师办公室后，回到教室。此时教室里有好几个女生围在一张课桌旁，课桌后边坐着一个高马尾女孩，满脸挂着得意的光，看着女生们把玩一只粉色笔盒。

　　“真好看。”
　　“一定很贵吧。”
　　“你爸爸对你真好。”
　　……

　　董熊熊进教室后，高马尾女生的目光立刻落到她身上：“真臭。”
　　其他女生听到这句话，也纷纷抬头，朝董熊熊投去打量的目光。

　　董熊熊一直低着头，回到自己座位坐下，打开书包，从里边掏出几只笔搁到桌上。这时另一侧的女生又集体朝她的课桌看了一眼，董熊熊伸手握住那几只笔，塞进课桌。

　　放学后，董熊熊走进一家文具店，一眼就看到今天女生们讨论的那只粉色笔盒，她走过去，刚想拿起来看看，又一眼发现了笔盒下边的价格标签，连忙收回手，逃一般地快步离开了文具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