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27、两个女演员

　　金亦乐放下电话后，所有人都看向他，等着肉眼可见的坏消息宣布。

　　“操！”金亦乐耷拉下手臂，完好的披萨滑回纸盒里。
　　“怎么了？”丁大新忙问。
　　金亦乐咬着牙答：“肯定是死蟑螂捣的鬼！主办方说演员池资源紧缺，我们报名顺序靠后，就驳回了我们的申请。”

　　从金亦乐接起组委会的通知电话到最后挂断，徐行一直在淡定吃披萨。
　　直到剧院里的每一双眼睛都看向他。

　　他喝了口可乐，吞下嘴里的食物，问应斯坦：“你能演么？”
　　金亦乐直接打断道：“别打他的主意！”
　　应斯坦低下头，小声说：“我？……队长，我现在还不方便。”

　　这段时间应斯坦来剧院帮忙，都瞒着他那一心只盼儿子安稳度日的爸妈。二老宁愿儿子周末去同事家打麻将交流感情，也不准他在这种浪费钱浪费时间还随时可能被骗到歪道上的事情里纠缠不清。

　　所以这些日子应斯坦在剧院帮忙的事，都对家里瞒得死死的，这次十一没回家，他告诉家里是留在了单位值班。可一旦应斯坦上台演出，还是出现在电视上，就等于是昭告天下，他又沦陷到了狐朋狗友的阵营里，估计他爸妈当天就能杀到北京来把儿子绑回老家。所以金亦乐才这么反对徐行拉应斯坦下水。

　　“你想演的吧。”明知这一切的徐行，却继续无所顾忌地对应斯坦展开攻势。
　　金亦乐不高兴了：“徐狗！要点脸行不行？”
　　徐行打断：“你让他自己说。”
　　应斯坦把头埋得更低：“队长……对不起。”

　　徐行塞下最后一口披萨，一口干完可乐，边擦手边继续对应斯坦说：“吃完来化妆间找我，你明天上班，我们今晚把剧本拉完。”
　　应斯坦听了，边答应边猛往嘴里塞披萨，差点呛着。
　　金亦乐一面给应斯坦拍背：“你慢点！别听那家伙的！”一面对着徐行背影大喊，“有你这么压榨劳动力的吗？”
　　但徐行却只挥挥手道：“明天我要见到演员。”
　　金亦乐随手就抄起空可乐瓶朝徐行背影丢了过去，结果在空中被司远一把截获。

　　金亦乐骂骂咧咧起身，一口东西还没吃，但也顾不上肚子了，走向剧场后排，开始联系演员。
　　应斯坦包着一嘴食物朝司远点点头：“谢谢师兄招待。”
　　然后忙跟上徐行的脚步，回了化妆间。

　　转瞬之间，原本热热闹闹的披萨晚餐，就只剩下丁大新和司远两个人。司远一直目送徐行的背影消失在通往化妆间的拐角。

　　丁大新沮丧地说：“远哥，我觉得我像个没用的废物。”
　　“不是。”司远答。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什么忙也帮不上，徐哥都不让我演戏，我不是废物是什么……”
　　“但是他选了你。”司远扯下一块披萨，语气十分肯定，“你就不会是废物。”

　　***

　　第二天早晨，天刚亮开，学院南路上高大的行道树较前几日更显萧索，几片乌鸦从枝头掠向灰蒙蒙的天际线，啼声叫响了沉睡的城市。

　　金亦乐推开剧院大门，就看到大堂里站着两个女人。

　　单看背影，年轻的那个穿着宽大的卫衣、牛仔裤和球鞋，年长的那个穿着收腰的长款大衣，踩着恨天高。

　　“你们找谁？”金亦乐问。

　　两个女人回过头来，金亦乐看见她们的脸，愣了神。因为这两张脸他越看越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很快，那个年纪稍大，看着三十左右的女人笑起来，一脸的浓妆比笑容动得迟了片刻，金亦乐眼前一瞬现了个重影。

　　“我们在这等徐导。”女人说，又问，“您是金制片？徐导老跟我们提起您呢！说您可能干了。我也姓金，咱还是本家嘞！”

　　本来这女人身上的香水气味就让金亦乐头晕，再加上她声音极亮，语气又奉承得厉害，金亦乐更加没了一丁点好感。他是最藏不住心事的，很快便拉下脸来，没搭理女人，绕过两人，径直往剧场里走。

　　可没走两步，又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猛地回头，就见到一个大约七八岁的小男孩甩着手从卫生间出来，小跑着去到那个年轻一些的女人身边。就在这一刻，金亦乐想起为什么觉得这两个女人眼熟了。

　　“我靠！”他惊讶得张大了嘴。

　　这时徐行也从剧场里走出来，脸色惨白，衬得黑眼圈愈发深重，还穿着昨晚那身衣服，头发乱成鸡窝，前额刘海遮天蔽日，两只眼睛又红又肿，金亦乐一眼就看出这家伙肯定又通宵了，嫌弃又心疼地皱起眉。

　　徐行在看到两个女演员后终于提起一直耷拉着的眼皮，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来啦。”

　　“挺熟啊。”金亦乐在一旁冷笑。
　　“其他演员呢？”徐行问金亦乐。
　　金亦乐答：“今天能到一个，剩下的我继续找。”
　　“辛苦了。”

　　排练前，徐行把两个女演员请到后台，让丁大新泡了一壶茶。金亦乐磨磨蹭蹭，半天才来加入。

　　徐行介绍道：“这位是金银花，金姐，之前是剧团的专业演员，现在自己出来创业了。”
　　“什么创业！徐导真是抬举我了，就勉强糊口。”金银花不好意思地说。
　　“做什么的？”金亦乐问。
　　“直播卖货！房间号937482u930。这位小兄弟，我直播间里什么都有，化妆品，流行穿搭，都是我挑出来的性价比极高的，我这还能打折，让你女朋友关注一下？”

　　金亦乐看在徐行的面子上才没当场翻白眼，但还是扭过脸朝大门方向，发泄着对金银花的不屑。

　　就在这时，那个小男孩又一次出现在金亦乐视线里，瞪着两只铜铃一样的眼睛，气质阴郁而可怖，把金亦乐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还好丁大新就坐他旁边，将他一把扶住。

　　金亦乐怒火中烧，站起身指着小男孩：“你丫……在那搞什么鬼？大白天地吓死个人！”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女人走过去，在小男孩身前蹲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蛋：“小军别怕，咱们不理那条疯狗。”
　　金亦乐把这话听得真切，当即暴跳如雷，问女人：“你说什么？”

　　徐行也起了身，走过去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把小男孩牵到椅子上坐下。
　　年轻女人转身时一眼也没去看金亦乐，尽管金亦乐一直愤怒地瞪着她的脸。

　　“要不要告诉大家你叫什么？”徐行问小男孩。
　　小男孩点点头，面向金亦乐跟丁大新：“我叫曹翼军，曹是曹操的曹，翼是比翼双飞的翼，军是军队的军，我姐姐叫曹杏羽，杏是杏花烟雨的杏，羽是羽扇纶巾的羽。”

　　丁大新看着小男孩笑了：“你这么小，会的成语还不少。”
　　但小男孩却没笑，而是看向了他姐姐。

　　曹杏羽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眉眼间不见一丝笑意，脑袋微扬，加上面部颧骨突出，下颌骨略方，皮肤紧致不挂肉，更显得高冷难接近。

　　“杏羽也是专业演员，还拿过全国街舞比赛的冠军，现在也是名街舞老师。”徐行介绍道。

　　“哼。”金亦乐抖着肩膀笑了一声。
　　见没人理他——
　　“哼！”金亦乐又耸着鼻子笑了第二声，笑完瞪了徐行一眼。

　　但徐行没理会他的不满。

　　金亦乐没趣地转身离开了后台。刚走到剧院大堂时，窦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喂窦导，有消息了吗？”
　　“你要的演员难找啊！”
　　“容易找我能找你帮忙吗？谁叫窦导本事大啊！”

　　***

　　一周后。

　　所有演职人员终于到位，剧组进行第一次联排。约好的时间是晚上七点，但七点已过，金银花还没到，整个剧组都在等她。

　　徐行正在化妆间里精修台词，“噔”一声，一个手机丢到徐行面前。手机上显示的画面是金银花的直播间，金银花正跟一个助理倒数着：“三，二，一，开拍！”

　　“这就是你找的专业演员？”金亦乐指着屏幕里的金银花问，“一个在直播间，一个现在在外头压腿，还带着个熊孩子！”

　　徐行瞟了一眼桌上的手机，提笔在剧本上划下一条线，轻声答：“都是为了生计。但迟到不对，我会跟金姐说的。”
　　金亦乐却沉下语调说：“二徐，现在换人还来得及。”
　　“为什么要换？”徐行却问。
　　“我能找着更好的，还听话。”
　　徐行却笑了：“咱们是演话剧，还是演军体拳？要听话的做什么？”
　　“你——哎！”金亦乐被堵得没了话。

　　金银花迟到了一小时，在她赶到剧院之前，来了个外卖小哥，放下十几杯奶茶，是她点来给剧组赔罪的。金银花一赶到剧院就冲到化妆间，对着徐行又是鞠躬又是道歉。

　　“我们今天到了一批新货，别的直播间都没拿到，要是今天不多卖一点，明天就没优势了。”
　　徐行语气平和地说：“金姐，下次遇到这种情况提前跟我说，我可以改集合时间。”
　　“诶！诶！”金银花点头答应。

　　排练开始。

　　***

　　金银花饰演35岁单身女白领夏姿，互联网公司的人事主管。

　　舞台第一个灯起。

　　全剧第一个场景是夏姿和女同事走出位于商场五层的餐厅，坐直梯来到一层，大屏幕上多媒体同步播放透明电梯下降的画面。

　　“最后那道甜点真不错。”电梯里，女同事满意地说。
　　“啊是。”夏姿退出地图软件，把手机放进包里，迎合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