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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学生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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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行回到宿舍时,金亦乐正在走廊上摇头晃脑地念学生节话剧节目的台词。
“哟,徐par回来了。”
但金亦乐很快发现徐行脸色不对,皱眉问:“怎么了?酒没喝好还是老板没伺候好?”
徐行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靠上走廊的墙:“给你讲个笑话。”
听完徐行在酒会上的遭遇,金亦乐差点没把手里的剧本揉烂。
“这王八羔子,不摆明了利用你吗?”
“也不全是利用,他后边给了我networking的机会,是我自己气不过没要。”
“可是他骗了你啊!让你以为是峰岭的面试,那这周忙的——不全白忙活了吗?”
“反正是一堆彩色废纸。哼。”徐行自嘲地笑起来,“赖我,非要彩打。”
“听他瞎说!那王八羔子肯定是走后门进的峰岭!”
“大金。”徐行喊了一声,却又忽然沉默下来。
可金亦乐听懂了这家伙在想什么,劝慰道:“放心吧,你跟那种人不一样,废物才攀关系,你是有实力的!就你给我介绍的前老板,见面就给我扔了一堆活,还以为我跟你一样能干,但不出一天我就让他认清了现实——哪来那么多好用的实习生?净想美事!这世上只有一个徐二行!”
徐行终于被金亦乐逗笑:“合着我给我前老板招了个爷。”
金亦乐理直气壮答:“这叫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没有我他哪知道你的好。”
片刻后,徐行仰起脑袋,一脸惆怅地说:“所以我还是失业boy,怎么抚慰我受伤的心灵?”
金亦乐答:“面早给你泡上了!不过这会儿估计坨了。”
徐行却答:“不饿。”
“那也得吃。”金亦乐说,“今天吃的是长寿面。”
徐行笑了:“算你有良心。”
两人又蹲到了窗台底下,金亦乐在徐行吃面的时候说:“明天下午上完课,去看看我排练呗。”
“排练?学生节?”
“对。”
“马躬亲也去?”徐行装作不经意地问。
“啊。”
徐行思考片刻后,答:“我不去了吧,编外人员不去瞎捣乱。”
金亦乐黑下脸,在徐行下巴旁竖起一根手指:“一星期的签到。”说完又抖了抖手指,提高音量,“整整一星期!”
***
第二天下午,徐行骑车来到熙楼。
熙楼位于大学生活动中心旁,是专门给学校艺术团举办活动和排练的地方。因为学生节是校级活动,和艺术团合作密切,因此他们这回的话剧节目也借到了熙楼二层的小剧场来排练。
徐行推门进了小剧场,剧场里灯光很暗,他先上了几级台阶,就看到底下舞台上站着金亦乐和他们班班长,看样子两人正在排一场对手戏。徐行走到第二排,可刚坐下就看到他斜前方一颗头发很短很硬而且花白了一半的脑袋。
一发现马躬亲,徐行就想换座位,但还没等他起身,马躬亲就用卷在手里的剧本指着台上的金亦乐高声道:“不对!你是个野人,你没接受过教育也没被人类文明驯化过,你觉得你肢体对吗?你表情语气对吗?”
目睹这一幕,徐行着实有些吃惊。这一嗓子吼完,马躬亲在他印象里严肃高冷古板的知识分子形象彻底被颠覆。
眼见金亦乐被吼懵,徐行幸灾乐祸地咯咯笑起来,可这一笑,也被台上的金亦乐发现,立马冲他喊:“二徐!你过来陪我搭搭戏!班长站我对面我找不到恨得牙痒痒的感觉。”
一时间,整座剧场的目光都落向徐行。
金亦乐话音还没落,班长立刻兴高采烈地跑来座位席,把剧本往徐行手里一塞,毕恭毕敬地说:“班草,我公务繁忙,您代个劳。”说完就脚底抹油溜出了剧场。
徐行用一副日了狗了的表情看回金亦乐。
——好一出鸿门宴?
可黄袍已加身,徐行只能硬着头皮站上舞台。
因为昨晚听金亦乐过这段戏耳朵都听出了茧子,徐行上手很快,没几遍就进入角色,金亦乐逐渐被带进状态,挨马躬亲骂的次数也少了许多。
一场戏排完,马躬亲把两人喊到台前训话。
“金亦乐,你的问题是矫枉过正。本来没进入状态,可现在表情动作太夸张,已经脱离了人物的真实反应和状态。”
听完教导,金亦乐认真点点头:“谢谢干……马,马老师。”答完后又捏着剧本,回台上找感觉去了。
徐行入戏快,出戏也快,这会儿就像个局外人似的在一旁站着。他只是来给他们公务繁忙的班长代个班,他不断这样提醒自己。因为他绝不能掉以轻心,有了新生汇报演出的经验,他知道一旦参与过深,这回学生节的男主角就会比502还结实地粘到他身上。
“徐行。”
“嗯?马老师我在。”
听到马躬亲召唤,徐行立即乖巧答应。
自从那晚在办公室拒绝了加入话剧队,紧接着又为那份交给George的报告连着缺了课,如今在马躬亲面前,徐行是大气都不敢出的。
不过,他现在还有件担心的事——上次不过是讲了个撞车的遭遇就被这老头看上,这回他可是直接在台上演戏,这老头会不会又起了把他弄去话剧队的心思?
马躬亲接着问:“你是不是没看过完整剧本?”
徐行点头答:“是。”
马躬亲皱起眉:“你演的完全是另一个人。”
听到这个点评,徐行大喜过望,看来是他多虑了——他哪来的演戏天分?这老头现在终于知道自己看走眼了吧?
可刚把心放回肚子里,徐行紧接着却听见——
“这次演出的只有剧本片段,是青龙死后少年独自成长起来带领村民打退野人的情节,因为没有前情铺垫,少年的心境很难把握,但你通过演绎处理得很好。或者说,你用表演创造出了新的剧本。”
马躬亲说完这段话,徐行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身后“啪啪啪”响起掌声,接着传来他们班长发自肺腑的——一番奉承。
“老徐!你说你这人还给不给别人活路了?不仅一张脸长得跟狐狸精似的,还回回考第一,结果连文艺活动都表现得——如!此!出!色!”
班长话音还没落下,团支书迅速紧急接力,卯足了劲接着煽风点火:“老徐,我就说你是天才!你别不承认!经93没我没老班都没关系,但要没了你可怎么办?”
台上的金亦乐看到这一幕,一脸鄙夷地酸道:“这俩老狐狸,真是为了拿奖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等班长和团支书的二人转唱完,班上陆陆续续又围过来不少起哄的人,全是花式夸徐行的。
很快,休息时间结束,徐行还没闹清楚怎么回事,就接着走了下一场戏。
——也终究还是成了学生节的男主角。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徐行一面忙着跑各大投行的宣讲会,填网申、参加笔试以及找人mock interview,一面还要配合剧组,在课余时间频繁赶到熙楼参加话剧排练。
而马躬亲原本只答应指导他们一回,可实际上却未缺席任何一次排练。徐行私心希望,这跟他的参演之间不存在任何因果联系。
但马躬亲的指点回回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有他全程指导,班长团支书以及金亦乐简直乐开了花。
班长团支书高兴,是因为有话剧队辅导老师坐阵,直接把他们一个小小的学生节节目提升到了话剧队汇报演出的水平。
而金亦乐每天排练完最爱说的一句话是——“我这块肥田又被翻新了!”还说以他现在的表演水平,明年,也就是大四再去面试话剧队,绝对是对竞争对手的降维式打击。
可是只有徐行一人,快乐与痛苦并存着。
不能否认的是,在舞台上飙戏、和剧组的人待在一起时,他是快乐的。
可快乐过后,投行summer intern的招聘进程也不会因他的分心而放慢速度,朋友圈动不动就能刷到“OT求过”的配图,求职群里一天24小时直播着哪家的电话面试已经结束,谁谁谁又接到了面试通知,被这种氛围环绕,想不焦虑都难。
一个多月后,经93班的话剧在学生节上同时斩获了最佳节目与最佳男演员两项大奖。
徐行被全班人几十双手推去领奖台。站在聚光灯下,捧着两座沉甸甸的奖杯,发了一通说完就忘的获奖感言,听着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徐行产生了一瞬错觉,仿佛他手捧的不是材质廉价的玻璃,而是24k纯金的小金人,而他站上的也不是学校体育馆的临时木台,而是金亦乐在他身后大喊的那声所谓,“人生巅峰”。
这种错觉直到走下领奖台,喝完庆功宴,被人抬回寝室,躺上床,都没有丝毫的消退。
那一晚,在酒精的作用下,徐行短暂忘却了这一个多月里他因排练错过的宣讲会,和一些没接到的疑似来自HR的电话,短暂忘却了那些没去成的mock interview,和邮箱里过期的笔试链接,也短暂忘却了,他得在这学期拿下一个top summer intern offer的目标。
虽然很不愿承认,但那天晚上,徐行做了平生第一个关于逐梦演艺圈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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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醒后,我开始反思人生。
都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所以被卷上舞台的我,本质上是一颗坏蛋。是一颗放不下虚荣心表现欲的蛋,是一颗没法拒绝诱惑一心一意朝目标前进的蛋。
但我还是搜肠刮肚地为自己的人格缺陷找到一个借口。
——如果不是前一天我辛苦准备的PPT被George批评得一文不值,班长和团支书的糖衣炮弹对我也不会那么管用。
原来被认可,是那么重要。
后来,我也没问司远,我生日那天的冰箱是不是他帮我清理的,因为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但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被人问这件事。
本来,一个人说了什么从不代表这个人的本质,做的才算数。通过这件事我发现,司远不仅是个容易惹人讨厌的家伙,还是个只做不说的傻子。因为社会上没有这种人的,不说出来就没人知道,那为什么还要做呢?虽然我们很少会问为什么要别人知道我们才做。再追问下去,我们到底是为了做那件事本身,还只是为了得到事后的名利与荣耀?
所以其实一个人的本质连做的事都不能代表。
那么司远默默清理了冰箱,又是想得到什么呢?
可以确定的一点是,绝不是为了获得我的友谊。因为在那之后,我们的相处模式还是和以前一样,每次见面都像第一次见,偶尔聊几句有的没的,他也总能语出惊人,让我借此窥见他眼里的世界,总之没什么色彩,可也绝不乏味。
那天,我对着金亦乐给我泡的长寿面许下了生日愿望。
——在20岁拿下一个牛逼的offer。
什么是牛逼?作为H大金融专业的第一名,通过努力可以获得的最牛逼offer就是坐在香港中环高耸入云的办公室里,拿着税前40k的实习月薪,全职后加上奖金,第一年就能年入百万,在同龄人还在毕业季迷茫的时候,早早经济独立,实现某种程度上的经济自由。这样的offer,H大经管学院每届都能拿到几个,拿到的这几个佼佼者也会成为学院上下几届口口相传的名人。
按照大一大二走完的剧本,只要不点儿背,我很有希望成为这些名人的后继者。
但说实话,参演学生节彻底打乱了我朝这个目标奋进的节奏。
再后来,事情的发展渐渐不受我控制。
我的人生就像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船,却在一点点失去它的罗盘。
——摘自徐行《失败人士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