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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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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嘉的声音始终带着笑,说到最后,还漏出实在掩藏不住的兴奋。这让徐行疑惑且愤怒。
这一晚的委屈和憋闷,直到此刻终于在他心底喷出一股难以压制的泉涌。
他一手揪起眼前人精致的西装,把郑嘉提起到半空,另一只手推开窗户,把郑嘉扔了出去,接着对半敞的窗户大喊:“垃圾!”
会场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里,那些原本举止得体庄重的男男女女这时也不得不流露出对这一幕的惊异,或是涂抹成烈焰的唇张开成“喔”形,或是杯中的红酒洒出来几滴,毛毯上的高跟鞋与皮鞋们比主人更加慌乱地摆放出看热闹的形状。
又一阵冷风从窗隙透进来,打断了徐行脑中上演的复仇大戏。他端起酒杯,杯沿挨上发干的唇。
“去加点酒吧。”
听到郑嘉的话,徐行才意识到他端着的是个空杯子。
“不,不用。”
郑嘉看到眼前小孩儿脸色的变化,再次摆出一副人生导师的模样,沉声教育道:“你很聪明,就是太傲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走到summer,记住我说的这句话,有助于你增加一丝留下的几率。”
说完,郑嘉没喘气地接着问,“我看到你邮件,你待会儿的事可以推掉了,因为从现在开始,我允许你跟着我。”
大概是看徐行的表情仍在状况外,郑嘉补充,“今晚这里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有你的同学抢破脑袋想要争取的工作机会。”
可让郑嘉完全没想到的是,徐行毫不犹豫地答:“不用了。”
他语气相比之前生硬了许多,也省去了此处按理来讲该要存在的一声,“谢谢”。
郑嘉对于这个回答很是意外,因为他不觉得任何一个想进投行的大三学生会拒绝这份邀约,唇角勾起不屑的笑:“忙着回学校做什么?打游戏?还是陪女朋友?”
徐行答:“我在咖啡厅打工,今晚忙,答应了老板会尽早回去。”
听完徐行的话,郑嘉的表情变得疑惑,盯着徐行问:“你很缺钱?”
徐行顿了一下,答:“还好。”
郑嘉用食指点点酒杯边沿,脸上浮起无奈与不屑的笑:“小朋友,那我再附赠你一个忠告——要想做这行,就得学会把时间分给有用的人和有用的事,否则就只会有两个下场,累死,或被人干死。”
说到这,郑嘉可能突然觉得自己今晚讲的话有些多,更重要的是,跟一个没入行也没背景的小孩说这些,对他显然是“无用”的。
于是,对话停在了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地方,郑嘉端着酒杯,也没等徐行答话,就朝一个金发女人走了过去。
***
返回学校的途中,在摇摇晃晃的地铁上,徐行有些后悔为什么刚刚要拒绝郑嘉的邀约。郑嘉说得没错,会场里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随便一个,今后没准就会在某次面试时坐他对面。
可这种单纯以社交为目的的场合令他感到了明显不适,从踏进会场的那一刻起,他看到的每一张脸,都戴着精致的面具,他就知道那个地方绝不属于他。那里可能是机会主义者得以自由翱翔的天空,可他却偏偏是一只需要清澈活水才能呼吸的鱼。
从“童总”出场的那一刻起,徐行就意识到为什么郑嘉能一眼认出他了——
原来上周他经历的根本不是来自PHG正规招聘流程的电话面试,而他也只是一枚恰好和客户是老乡的社交棋子罢了。可最让他耿耿于怀的不是被利用,而是辛苦做了一周的东西毫无理由地被贬损得一文不值。
可他也知道,这就是职场的样子,他只能看不惯,然后接受。还得“虚心”接受。因为谁知道这个叫郑嘉的associate将来会不会真的出现在他面试的某个环节里,成为手握他生杀大权的关键人物。他再委屈,可只要还想进PHG,里边的任何人他都冒犯不起。
一个多小时后,徐行从地铁站骑车回了贝家小厨。
贝姨在收银台后头记账,头也没抬地对徐行说:“怎么这么晚?别忘了今天留下来清理冰箱啊。”
“我今天生日哎!”徐行张口反驳道,眼睛也瞪得老圆。
一般来讲,他是不会找这种烂借口来逃避劳动的。可谁让他现在烦躁无比,对方又是他分外亲近的贝姨。
“生日?”贝姨抬起头,精致的描眉也高高抬起,“生日都是懒人给自己找的借口!而且又不是我生的你。人生出来是要受苦的!不干活的话生你出来有什么意义?不过多一张嘴浪费粮食。”
徐行缓缓垂下脑袋,眼皮沮丧地耷拉下去,恨自己竟然笨到跟贝姨讨论生日的意义。
他径直走向橱柜,拉开柜门后,发现里边挂着一件跟他身上几乎同款的黑色西装。徐行很快想起店里还有一个日常就爱这么穿的家伙,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呵”。人模狗样的资本家啊,但这件一定比我的贵很多吧。他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脱掉让他不舒服了一晚上的衣服,拆掉领带搭上去,挂在了资本家那身西装旁边,又从衣架摘下围裙换上。
徐行朝厨房走时,司远刚巧端着两碗意面往外走,两个穿白衬衫套黑围裙的人在过道的地方迎面撞上,徐行觉得他仿佛在走向一面镜子,只不过镜子里的人比他高了一些。
四目相交。司远从不会和人对视超过半秒,今天眼神却一反常态地在徐行身上停留下来。徐行心想肯定是他这副打扮让这家伙以为自己遇见了同类。他先挪开了目光,也没心情跟资本家打招呼,侧身掀帘子进了厨房。
一个多小时后,店里打烊,徐行在大堂擦桌子,贝姨却已经穿好外套,说家里来了亲戚得早点回去,到门口又回头来对徐行说:“别忘了清冰箱,走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还有,掏干净围裙的兜,别又落东西。”
徐行有气无力地答:“知道了。”
这时,他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响起,掏出来一看,是妈妈。徐行赶忙摘下围裙奔向橱柜,慌慌忙忙地取出西装套上,然后坐到靠窗的座位上,还特意把桌上的花瓶摆正了些,才接下视频来电。
“喂,妈。”
“怎么穿成这样?你在哪啊?”
“外头吃饭。”
“吃饭?都几点了?跟同学啊?”
“是啊,帮我庆祝生日的。”
“都谁啊?又是那个金亦乐?”
“对。”
“你也就这个朋友了。”
“谁说的?我朋友可多了,是懒得跟您提。”
“少喝点酒。”
“没喝。”
“你这西装都穿多少年了?”
“质量好着呢!再说我又不常穿的。”
“你知不知道我在家里看到这么穿的都是来推销保险的。”
“妈……有这么寒碜儿子的吗?”
“这么晚了,一会儿还有地铁回去吗?”
“待会儿打个车。”
“打车打车!你当自己亿万富翁?张口闭口就打车,而且北京打车多贵啊!”
“妈——哎呀不说了,挂了。”
“哎?才说几句啊?”
“我这个月流量用完还没买包,现在费用按兆跑,您舍得吗?”
徐行最后这句话还没说完,视频画面就戛然而止,是妈妈提前中断了视频,最后的画面里,妈妈眉头紧锁,显然是对徐行大手大脚浪费流量的行为表达着不满。
徐行:…………
他扔了手机,手机撞上花瓶,瓶身晃了晃才重新站稳。
然后往后一仰瘫进椅背里,烦躁地闭起眼。
可徐行很快睡着了,等他再睁眼,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从座位里起身时,他发现司远正站在橱柜前。
这家伙怎么还没走?他心想。
可他很快又发现司远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在橱柜前站了好一会儿。
“磨蹭什么?”徐行走过去问。
司远没答话,伸手从柜橱里拿出另一件西装。
就在这时,徐行听见清脆的一声响,低头便看到是一粒黑色纽扣掉在了他脚边,打了几个转才停下。抬头,看到司远拎在手里的西装外边搭了条领带——
就是他今天去酒会戴的那条。
徐行飞速脱下身上的这件,他很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穿错的,可开口说出的话却是:“谁一天到晚穿成这样啊?当大学还有校服吗?”
司远举着徐行的西装没吭声,徐行从这个人形衣架手里取走自己的衣服,把刚脱下的那一件塞回司远手里:“都黑不拉叽的,很容易就会穿错啊!”
徐行重新套好外套,把领带往脖子上随意一绕,弯腰捡起地上的扣子,拿起来之后还在掉的位置比了比。可做完这个动作,徐行感觉更糟了,刚刚说出的那些话也像反刍的食物一样让他恶心。
他觉得自己刚才就是个演滑稽戏的小丑。
司远走了。
看到餐厅大门合上,徐行又等待了十几秒,才把外套从身上扒下,抓着衣领朝手边的椅子砸了下去,又抬脚对着桌腿一顿乱踢,踢了一阵又把西装外套捞起来重新对着桌沿砸了几遍。
这是他大学以来最差劲的一天。
砸完衣服,徐行却又捧起西装,找到另一颗纽扣的位置看了一眼。还好,还在。
不然他就要想办法缝两颗扣子了。
徐行又在桌边呆立了一会儿。脑袋里一片混沌。
然后,他解开衬衣袖口,一边往上翻一边进了厨房。
他没忘记,他还有清理冰箱的任务。
徐行怀着愤慨与无奈,拉开了冰箱门。
可是,却没看到意料之中的一片狼藉。
冰箱冷藏柜里整整齐齐地堆放着蔬菜、蛋、奶、黄油、奶油等等食材,每个包装袋与储物盒上都贴了最新日期与对应颜色的便签,塑料格清亮干净,没有任何污渍,俨然是一副刚刚清洗与整理完毕的样子。
“搞什么……”
徐行疑惑地关上冷藏室门,蹲身拉开冷冻室。可同上边一样,冷冻室里的肉和半成品也都按类别秩序井然摆放好了,标签上的日期也都更新到了今天。
就在徐行惶惑不已的时候,空旷的厨房里响起两声“叮——叮——”的短信提示音。
“又是哪家银行想起我过生日了?”徐行边抱怨边掏出手机,却看到进来的短信是:
-【您尾号xxxx卡22:46收入(他行汇入)6,000元,对方户名:张小娟,对方账户尾号:xxxx。汇款留言:儿子生日快乐,买套好点的西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