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21、酒会

　　第二周的周三下午，徐行换好一身西装，正在打领带，寝室门“咿呀”一声被推开，金亦乐瞥到人模狗样的徐行，唱着rap就走了进来。

　　“哟哟切克闹！徐大帅哥是要去卖保险还是卖房子啊？”

　　徐行身上穿的是一件黑色单排双扣西装，是大一刚进校时为了应付一个兼职面试，从跳蚤市场匆忙买的。他也知道这衣服质量差劲，穿出去跟投行那种金碧辉煌的派头不搭，但也一直没下定决心换，毕竟一套好西装可不便宜。

　　在系上上面一粒扣子后，他对金亦乐说：“借我面镜子。”
　　金亦乐一边从书柜上拿下一面小镜子，一边眯着眼打量徐行：“不过你还别说，真是人靠衣装猪靠壮。”

　　对着金亦乐递来的镜子，徐行正了正领带，又撩了撩刘海：“知道我帅。”
　　金亦乐做出一副假呕的模样，又问：“你平时不最讨厌穿衬衣么？”

　　徐行理着袖口，听到金亦乐这么说，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只穿衬衣的人。

　　“你笑什么？”金亦乐奇怪问道。
　　徐行压下嘴角：“我笑了吗？”然后拢了拢西装外套接着说，“讨厌归讨厌，但谁能干着不讨厌的事还把钱赚了？”

　　“我说二徐，虽然你大部分时候都很惹人讨厌，但说的话老是贼他妈有道理。”金亦乐说完，看了眼桌上打印好的一摞报告，“这就是你熬一整周做出来的豪华PPT套餐？我能瞻仰瞻仰吗？”
　　徐行答：“瞻，你还有五分钟时间来夸我。”

　　金亦乐拿起报告，小心翼翼翻开，不禁“啧”道：“真别说，不愧是在大公司干过，这画PPT的水平真不是我等普通大学生可以望其项背的。但，你这周为了做这玩意儿逃的课，我帮你签那么多到，也不能是白帮着签的吧。”

　　徐行从金亦乐手里小心抽走报告，埋怨道：“都给捏皱了。”
　　金亦乐看着徐行专门准备的装报告的公文包，嗤笑道：“你当自己在送世界名画啊。”

　　徐行没搭理他，将报告装进文件包，拎着包走出寝室。
　　金亦乐把脑袋伸到走廊上，对着徐行背影喊道：“祝徐par马到成功！拿下峰岭走上人生巅峰！”

　　“巅峰”两个字在寝室走廊久久回荡，如一首高昂出征战歌的尾音。想着马上就能接受dream company的考验，徐行踩着战歌音符，一脸自信地走下了楼梯。

　　***

　　一个半小时后，历经共享单车转地铁再转共享单车的长途跋涉，徐行来到一片繁华的商业区，George给他的地址是一家高级会所，在一座商场旁的写字楼里。
　　徐行向楼下保安确认地址时，保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番，答：“就在楼上，但人家是会员制，不是会员不给进。”
　　徐行微笑答：“好的，谢谢您。”

　　坐电梯上到五楼后，徐行根据立牌的指引走到一扇紧闭的大门前，深吸一口气，他郑重推开了门。

　　柔和温婉的橘黄色灯光在他面前铺开，花色稳重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对面一排摆满了各式各样玻璃器皿的长桌底下，走在地毯上的人无一不是盛装礼服。

　　徐行抬手摸了摸一只扣起，另一只散开的上衣纽扣。很明显，他这身西装的廉价被在场“大人”们的得体穿着放大得格外明显。这让徐行意识到金亦乐说得真对，他简直像个走错场合的保险推销员，或是房地产经纪人。

　　本来一路的奔波就已让他感到燥热难耐，再被大厅里的灯光这么一照，徐行只觉得绑在身上的布料更显闷热。他很想脱掉外套，但也深知这会让他看起来更不合时宜。

　　“徐行？”
　　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徐行寻声望去，见到了那张他已在LinkedIn上看过许多遍的脸。男人穿着宝蓝色紧身西装，厚重的发胶将发型固定得一丝不乱。

　　“George。”徐行换上微笑走过去，同时从文件袋里掏出那份打印好的报告递过去，“这是您让我准备的slides。”
　　George伸手接过报告，手指随意翻了翻，可目光始终停在徐行身上，说：“你先跟我来。”

　　徐行答“好”，拉上文件包的拉链。
　　突然，他却想到一件事——为什么George也能直接认出他？网申全过程都是不要求上传照片的。

　　“徐行？”George催促道。
　　“哦，来了。”徐行停下思绪，应声跟上。

　　George从服务生的酒盘里端了一杯红酒，示意徐行也拿上一杯，接着朝一扇关着的房门看了一眼，转身，把酒杯举向徐行，开口便问：“你高中是哪的？”
　　徐行一愣：“嗯？”
　　George明确了一遍问题：“高中的学校。”
　　徐行答：“我是小地方考来的，就算说出来您应该也不知道。”
　　George却说：“网申时填的资料里有高中一栏，我看了，你是福临三中的吧。”
　　徐行有些吃惊，但只是笑答：“嗯。您记性真好。”

　　这时，徐行看到George身后的那扇门被推开，从里边走出来几个中年男人。
　　突然，George提高音量问：“福临三中学校漂亮吗？你在福临三中的时候每回年级排名多少？福临三中每年能考多少人到H大？……”
　　George一直连珠炮式地发问，却根本没给徐行插嘴回答的机会。

　　而徐行同时也注意到那几个刚刚从房间出来的中年男人之中，有一个往他们这连续看了几眼。
　　然后，朝他们走了过来。

　　徐行用眼神示意George有人来了，可George却似乎没看见，还在对他发问。走来的人身穿黑色西装，面庞红润，年纪应该不小了，但看得出保养十分到位。

　　直到徐行朝走过来的中年男人点了个头，George才好像刚发现似的回过头去，见到男人后立马弯下腰，伸出手，忙不迭地说：“童总您好，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没注意到您过来了。我是郑嘉，就小郑，您还记得吧。”

　　“没关系，我记得你。”这位被唤作童总的中年男人笑着答，“我是不请自来，听你们正好在聊我的家乡。”
　　“哦？是嘛？”George一脸诧异。
　　中年男人这时看了旁边的徐行一眼，答：“我是福临人。”
　　George的表情立刻兴奋起来：“这么巧？我新招来的实习生竟然是您老乡！”

　　徐行完全没料到事情的走向会是如此。

　　不到十分钟的闲聊后，中年男人看着徐行说：“不错，三中是好学校，H大也是好学校，好好跟着小郑干。”
　　徐行笑着应付这位童总语重心长的交代。
　　但他知道，自己的笑容一定尴尬极了。

　　然后，郑嘉和中年男人去了一个小房间，徐行被留在了窗边。
　　看着房间门合上，徐行终于能仰头一口气把杯里的水喝完。

　　但在喝完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喝的是酒。
　　怪不得越喝越渴。
　　于是他端着空杯绕着长桌走了一圈，却发现可以接的液体只有酒和咖啡。
　　他渴得冒火，只好又喝了一杯葡萄酒。

　　喝完两杯酒，徐行回到窗边，会场里男男女女的笑容礼貌而暧昧，配着顶灯的照耀，徐行觉得面前旋开了许多彩色的圈，像油光分解出的彩虹。夜里凉风从窗隙透进来，他感觉脖颈后头凉凉的，大概是出了太多汗的缘故。

　　徐行已经发现，在这个诺大的会场里，不会有人在意他的穿着，更不会有人在意他举止是否得体，因为根本没人注意到他，这里每一个人都带着极其明确的目的，与目标，当然，也包括郑嘉。

　　于是，徐行也没理由再顾忌什么礼仪，伸手解开了西装纽扣，外套向身体两侧滑开，衬衣衣褶错乱地弯在腰间，他的后背已完全汗湿。就这么站在风里等着，不知要等多久，甚至不知在等什么。

　　徐行此刻的感受就如同兴高采烈地准备去郊游，可刚出门，就被当头浇下一盆凉水。

　　半个多小时过去，酒劲下去大半，徐行又朝那扇小门望了一眼。接着掏出手机，点开邮件图标，进入新写邮件页面，拇指在九宫格上敲下邮件内容。

　　-【George，我晚上还有事，就先走了。关于报告有任何问题，请随时找我沟通修改，期待您的反馈。徐行】

　　可邮件刚显示发送成功没一会儿，那扇门便打开，这回走出来的只有郑嘉一人。

　　徐行收起手机，朝郑嘉走了过去。
　　正如他所料，郑嘉两手空空，刚才自己交的那份报告已经没了踪影。

　　但徐行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想着那份报告会不会给了那个被喊作童总的中年男人？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毕竟郑嘉还没仔细看过，按照PHG的要求，不可能把他一个还称不上实习生做的东西直接拿给客户。

　　郑嘉从房间出来后就收起了笑容，看着走来的徐行，抬手示意他去酒桌那边。两人走到长桌旁，郑嘉又拿起一杯酒递给徐行，徐行拒绝道：“不用了谢谢。”
　　郑嘉没勉强他，仰头将自己杯中的酒一口气喝掉一半。

　　见郑嘉沉默地环视会场，徐行没法从他那压抑而严肃的面孔判断出他在想什么，于是说：“报告的电子版我之后会发您邮箱，还请您多多指教。”
　　郑嘉却忽然轻笑一声：“你就没什么问题问我吗？”
　　“有。”徐行答得十分迅速。
　　“那问吧。”

　　“您觉得我的报告做得怎么样？如果您还没仔细看，我可以先说我的研究结论，我认为便鲜作为一线城市的白领快餐品牌，想做下沉市场，借助全香香在现有城市的渗透率，可以大幅度节省成本与降低二次创业的风险，所以基本上我认为这次收购会是双赢。”

　　郑嘉听了徐行的话，微皱了一下眉：“就这些？”
　　“其实不止。”徐行答，“我还分析了——”
　　“不用了，我现在就能告诉你这份报告的质量。”郑嘉打断道。

　　听郑嘉这样说，徐行不觉站直了身体，心情如同查期末成绩那般虔诚与忐忑。

　　郑嘉一只手摇晃着酒杯，另一只手揣在裤兜里，西服衣边在胸前撑出两道弧线，嘴角挂着愉悦的笑意：“你对这家公司的理解——是根本没有理解可言，顶多就是个路过看了眼招牌的人，这家公司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比路边抓来的任何一个路人多知道多少。至于那份报告，只是十几张彩色的，废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