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7、带回家

　　司远一手插着裤兜，一手捏着手机，略低着头，黑色长袖衬衫被穿得服帖，一道道衣褶弯得劲瘦，周身还是散发着令人熟悉的疏离与孤独。

　　徐行的心跳发生一瞬明显的停滞。多年未见，这一刻他只觉得眼前人丝毫未曾改变，却俨然已经不是当初他认识的那个司远。

　　就在这时，司远抬起头，两簇浓眉聚到中央，眉心攒起一小座山峰，漆黑的眼珠直视徐行，五官也迅速被调动得愈发利落，透着难以名状的渴望与急切，可面向徐行时这一切也敛着锋利。

　　丁大新抱起编织袋问徐行：“徐哥，怎么着？还住我那去？”
　　徐行愣了一秒，很快摇头：“你那太远了，每天浪费四小时通勤——我现在可是创业者，时间就是金钱。”
　　“那……”丁大新垂下脑袋，“你怎么办啊……总不能住桥底下吧。”

　　徐行没有立即回答，思忖片刻后，说：“你徐哥我好歹也在北京混了九年，还找不到个落脚的地方？”
　　丁大新抬眼，目光里满是不信任。
　　徐行无趣地推了推嘴角：“看我随便打个电话，就把今晚的住宿搞定！”
　　“是啊，反正你现在有钱了。”丁大新翻了个白眼，“所以看不上我的床了呗。”
　　“花钱住多没水平，要住就白住。”徐行眉飞色舞地说。

　　因为刚刚搞定了场地，徐行现在心情大好。一手抄兜，另一手点开了微信。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今天要是找不着个老同学收留，多少还是会有些没面子。

　　徐行点开本科班群，拇指在一个个头像上悬着游走。但说实话，这么些年没联系，现在贸然打扰谁他心里都没什么底。

　　于是他第一个电话打给了于海，毕竟是睡了四年的关系。
　　于海很快就接了，但是徐行刚聊几句就发现这家伙已经回了老家，于是草草问候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接着又点开几个头像，但看到聊天记录大都停留在三四年前。最后他拇指一滑退出了班群。

　　“找到冤大头了？”丁大新好奇问道。
　　“我朋友可多着呢，这不是先问候问候。”徐行答。

　　答完，他又来到通讯录里，拇指往上狠狠一滑，页面缓缓停在了“G”打头的位置，徐行放下拇指，按住一个名字，思绪开始了神游。

　　“去我那住。”

　　丁大新闻声回过头。是司远走到了他们身后。

　　丁大新一看到司远就绽开了笑脸，显然，他很喜欢这个大哥哥。

　　“徐哥，你同学可都邀请你两次了，看来你人缘也没那么差嘛。嘿嘿。”丁大新乐呵呵地说。
　　徐行听这话越听越不是滋味：“我看起来像人缘很差？”
　　“反正不咋地。”丁大新毫不客气地答。

　　徐行虽然心塞，可眼前更重要地是怎么应付司远的邀请。
　　“司师兄家太豪华了，住不起。”徐行这样答复道。
　　“这样你每天来剧院只用花5分钟。”司远继续说道。

　　丁大新张大嘴赞叹：“我的天，徐哥，这也太爽了吧。”
　　“说了我住不起。”徐行瞪了丁大新一眼。

　　“你会做饭吗？”司远忽然问。
　　“啊？”徐行皱起眉。

　　“我在家的时候，每天负责我一顿早餐。”司远顿了一下，继续道，“我在家时间不会多。”
　　丁大新仰起头，看司远的眼神逐渐由喜悦变为崇拜，一个劲儿朝徐行煽风点火：“这意思……是免费咯？徐哥你只要照顾一下你同学的早餐就好。”

　　“我可不会做饭。”徐行垂下眼睛，表情有些不爽。
　　“白面包和牛奶就可以。”司远答。
　　“也不会。”徐行答得斩钉截铁。

　　“我靠徐哥？”丁大新不可置信地望向徐行，被一股没来由的气顶到嗓子眼，就干脆扔了编织袋，把徐行抓到一旁，背对司远问，“徐哥，你是不是欠人家钱了？”
　　“啊？怎么会？”

　　丁大新眼神一变，啧道：“那你就是喜欢人家。”
　　“你说什么？”徐行被自己过大的反应吓到，下意识抬手想捂嘴巴，但手抬到半空又放下。

　　“那你闹什么别扭？跟个小媳妇似的。这么好的条件你上哪找去？还创业者呢，我看就是个脑残。”
　　“嘿你小子——”
　　丁大新抱头躲开了。

　　但丁大新的话也确实让徐行哑口无言。

　　“那你到底为什么不肯住他家啊？”
　　——面对丁大新的问题，徐行自己也疑惑了。
　　送到手边的便宜，为什么不占呢？
　　除非他心里有鬼。

　　但这是不可能的。如今的徐行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徐行了。他不仅不会再是任由眼前这个人摆布的羔羊，更是一头一心只想复仇的雄狮。

　　“这是谈判技巧。”徐行于是答，“先表达出无所谓的态度，才好争取对我方最有利的条件。”
　　“哦？是吗？”丁大新怀疑地问，“我看你可一点都不像无所谓。”

　　“想好了吗？”

　　司远的声音再次传来。

　　徐行换了一副表情，笑盈盈地转身面向司远，嘴巴咧着，眼睛也微微眯起，就差把“耍赖”这两个字写脑门上了。

　　徐行又朝司远抬了个下巴，用挑衅似的语气开口道：“其实我还会煮鸡蛋。”

　　司远的眉头终于松动。

　　初秋暖燥的风稀释着夏的温存，把一颗沉甸了许久的晨露从叶尖吹坠泥土。

　　***

　　徐行对丁大新简单交代了几句话，约定明天再见，便目送这个小孩走远。

　　也许是街对面铁皮招牌的反光太过刺眼，也许是这一上午的经历过于曲折，也许是昨晚通宵做那份商业计划书的后劲此时上了头。徐行微闭了下眼。

　　转身时，看见司远正把他的蓝色编织袋放进后备箱，然后绕到车前帮他拉开了副驾驶座位的车门。

　　徐行沉默地看着司远做完这一切，然后钻进副驾驶。司远也没偏头看徐行，脸上却不经意闪过一丝笑意，但他立即把头偏向另一边，假装看后方来车。脚刹一松，车便动了。接着，副驾驶座位上的家伙很快就两手抱臂，歪头沉入梦乡。

　　从剧院到司远住的公寓只有几百米路程，一脚油门就能到。可路上车多人多，为了把车控得平稳一些，他开得很慢。
　　但在开出两分钟之后，司远忽然意识到他开错一个路口，当即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要是被这家伙发现这段路他都能开错，那事情可就解释不清了。

　　但还好，徐行眼皮一直安详地合着。

　　司远之所以会犯这种低级错误，是因为从徐行说出他还会煮鸡蛋的那一刻起，司远就被一种充溢全身、快要从每一寸毛孔里胀出来的感觉支配。而这种感觉究竟代表什么，他对自己也解释不清。

　　十分钟后，他把车平稳停进小区的地上停车位，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静静等待了一阵，却只听到身边人脑袋蹭着椅背又朝窗户那侧滚了滚的声响。

　　然而不久后，手机屏幕突然出现语音来电，司远迅即点了挂断。可徐行还是被吵醒了。

　　徐行缓缓睁开眼，睡眼惺忪地问：“到了？”
　　司远“嗯”了一声。

　　两人下了车。
　　司远领徐行走进单元楼的时候，徐行问了句：“你还住原来那间？”
　　司远偏头看他一眼，又“嗯”了一声。
　　徐行自顾自点点头：“我要是有房子，也肯定喜欢这种专一的租客。”

　　进电梯后，徐行径直走向最里边的角落，靠着金属栏杆看手机，司远按下楼层，留在了按键前。

　　到了20层，徐行熟门熟路地往外走，嘴里还说着：“记得是这间。我没记错吧。”
　　司远按密码锁开了门，徐行进屋后，他却没跟进去。

　　徐行看了眼鞋架，上边只放了一双蓝色拖鞋。
　　司远这时开口道：“备用钥匙在电视柜的抽屉里。我还有事，晚点回来。你要困了可以先去卧室睡一觉。我床上有被子。”

　　说完，他也没等徐行反应，就带上了门。

　　***

　　一小时后，超市内。

　　司远在床上用品区域停留很久，反复查看一个个商品的材质介绍，而他身旁的推车已经快要堆满了。
　　离开床上用品区域，他又来到洗漱用品区，拿起一双灰色拖鞋，想想又放了回去，换了双蓝色的扔进筐里。

　　购物结束，司远把买的几大袋子东西都装好车，从地下停车场开出地面的时候，忽然又停了车，从车窗看向马路对面，目光落在一家餐厅门口的大红色笑脸弯腰老头身上。

　　他掏出手机，找到一个联系方式。

　　司远：[你是不是学雕塑的？]

　　对面很快回复“是”。

　　-[在北京吗？有空一起吃个饭]

　　半小时后，司远开车回了公寓。

　　把东西提到公寓门口，面对着密码锁，司远却沉思半晌，思考他该怎么向徐行解释他这堪比搬家的动静。可编理由对他来说实在是件费劲的事，输入密码后，锁芯发出畅快的松解声，他也就不再想了。

　　可门开后，司远却一眼就看到一双整齐摆放在鞋架上的蓝色拖鞋。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鞋子。

　　他大脑登时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