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6、调料包

　　金亦乐从口袋里掏出名片，递给大叔：“我是文星投资公司投资经理，那个密室项目就是我负责的。这附近学校多，年轻人也多，密室是现在最流行的娱乐，在这里开密室馆是最合适的。剧院被淘汰又不是您的错，但放着到嘴边的肥肉不吃，您公司是不是就得查查您了？”
　　金亦乐一口气说完这番话后，又朝徐行看了一眼。

　　而大叔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后，心里的小算盘开始疯狂敲击。

　　徐行开了口：“只是现在流行。谁能说将来受欢迎的就不可以是看戏？”
　　金亦乐闻言朝徐行逼近一步，一字一顿地质问道：“受欢迎？哼，凭什么受欢迎？是凭一群疯子？还是凭一个自私又自大的逃兵？”

　　就在两人对峙的时候，大叔懊恼地拍着光溜的脑门，最终还是不好意思地从徐行手里抽走合同：“小伙子，我对不起你……我得回去问问领导，今天……是没法签了。”
　　“哼。”金亦乐扬起一抹胜利者的笑，接着对大叔说，“我会和做密室的团队再来跟您商讨合同细节的。”

　　“徐哥！搞定没啊？”这时，一直守在门外的丁大新拎着编织袋走了进来。

　　金亦乐皱眉走向这个看着才十几岁大的瘦小黑孩儿，问：“你是谁？”
　　丁大新一愣，反问道：“那你先告诉我你是谁。”
　　光头大叔正好走了过来，替金亦乐答道：“这是投资人。”
　　丁大新一听是投资人，连忙扔了手里的编织袋，双手在裤子缝上蹭了蹭，接着伸向金亦乐：“你好你好，你就是要给我们剧院弄钱的、哦不对……是送钱的……的领导吧？我叫丁大新，是剧院的……是剧院的……的演员。”

　　金亦乐看了眼那双黑不溜秋的手，自然是不可能去握的。
　　丁大新也不恼，收回手后又去掏兜：“领导能不能……加个微信？我现在是剧院演员，您要有事随时招呼我！”
　　金亦乐不耐烦地偏过头去，他只是好奇这小孩跟徐行的关系，但现在看起来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子，也不知道那家伙是从哪捡的。

　　可就在小孩掏手机的时候，一个小塑料袋包掉到了金亦乐脚边，他皱眉瞟了一眼，立马就变了脸色。
　　丁大新忙蹲身去捡那个泡面调味包，却在起身的时候被金亦乐一把抓住了手腕。
　　“这谁的？”
　　丁大新被抓懵了。
　　金亦乐大吼：“我问你这包东西是谁的？”
　　丁大新有些害怕，手腕也被攥得疼，委屈地大喊：“这就是吃泡面剩下的——”
　　“我他妈问你这是谁的？”金亦乐从丁大新手里粗暴地拿走那个调味包。
　　“是……是……徐哥昨晚……昨晚……”

　　“放开他。”徐行走了过来，冷冷道。
　　金亦乐的脸快要扭成麻花，狠狠甩开丁大新的手。
　　丁大新不明所以地揉着被捏得发紫的手腕。
　　徐行弯腰拎起地上的编织袋，对丁大新轻声说了句：“我们走吧。”
　　丁大新一脸不解地问：“为什么……为什么要走？徐哥你不是说，融到资，就能进剧院，就可以开始排话剧了吗？”
　　徐行微微抽动了一下嘴角，答：“暂时没这么顺利。而且北京这么大，又不是只有这一个剧院。”

　　但丁大新听了这句话，却一步也不肯往前了，站在原地委屈地大声质问道：“徐哥你……你是不是没弄到钱？你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弄不到钱？”
　　徐行垂下眼皮，没有回答。
　　“可我都跟茶馆辞职了！我都……我都跟老张……还有我大舅放话了！说我要开始当演员了！我……徐哥你是不是骗我的？你是不是根本没本事带我演戏？”
　　丁大新越说越激动，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我早说过，碰到我这种人渣要绕道走。”徐行转头看向眼圈泛红的丁大新，嘴角扬起一抹笑，安慰道，“谁叫你偏不听。是，我骗了你。所以别跟着我了，回茶馆去吧。老张人好，不会不要你的。”
　　说完，徐行拎着他那一编织袋的行李，大步跨出了剧院的大门。

　　可他身后，攥着那袋盐味精调味包的金亦乐手心却越来越烫。

　　“妈蛋！”
　　徐行刚走出大门，那包调味料就砸向了他脚边。
　　接着传来金亦乐在他身后的大骂：“是你先妥协的！我他妈还坚持个屁！”
　　徐行朝脚边看了一眼，弯腰捡起那袋调料包，走向路边的垃圾桶。

　　午后的阳光明亮而眩目，可那袋调味包掉进垃圾桶内的弧线，比阳光更为刺眼。

　　回忆随之汹涌而来，不留任何缓冲余地。

　　金亦乐：“所以——以后咱俩开家文化投资公司，专给那些穷剧团找钱，做业界的侠盗怎么样？”
　　徐行：“……”
　　金亦乐：“二徐！让我们以盐味精起誓吧！”
　　徐行：“靠你是不是有病？”
　　金亦乐：“快点！”
　　徐行：“……”
　　金亦乐：“让我们……我们……”
　　徐行：“当一辈子理想主义的穷鬼，打一辈子自由主义的光棍。”
　　金亦乐：“对对对！哎，不对不对不对。我是说前半句对对对，我可不陪你打光棍！”
　　徐行：“我还不陪你当穷鬼呢！”
　　……

　　大学时代两个人在宿舍窗台下抢泡面的日子无比清晰地在金亦乐眼前摊开。他觉得一双大手正粗暴地把他撕扯成了两瓣。

　　不远处，徐行拎着土味十足的蓝色水果编织袋，站在垃圾桶旁，微微仰头，眯眼看向天边。
　　地平线被奇形怪状的高楼大厦遮挡得严严实实。天空灰色无云，微凉的风吹过，徐行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眶有些干涩。

　　这座城市还是如他熟悉的那样，像一块坚硬的金属，用力敲下去，就能听见大力的回响。
　　只是他用尽了全力之后，却好像又没地方可以去了。

　　“等一下！”

　　司远从剧院跑出来，一面对徐行喊话，一面走回车边，拉开车门，从副驾驶座位上掏出小丑服，抓着大红色衬衣和蓝色背带裤转身回到徐行面前。

　　“你的衣服。”司远把衣服递给徐行。
　　徐行看了眼衣服，轻道一声：“谢谢。”
　　然后把编织袋放到地上，拉开拉链，将两块鲜艳的布塞了进去，起身便要离开。
　　“徐行。”司远却再次出声喊住他。

　　这时，不远处的金亦乐也看见了这一套奇装异服。
　　他咬牙自语道：“这家伙还发展出异装癖了吗？”
　　一旁刚刚平静下来的丁大新却皱眉答：“那是徐哥演出服。”
　　“什么？”金亦乐反手抓起丁大新的衣领，“你说什么？”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丁大新边拨拉金亦乐的手边喊，“你放开！”
　　“你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那是徐哥在茶馆演小丑戏的戏服！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金亦乐垂下眼，半笑半疯地自语道：“小丑……呵呵，你说那家伙在茶馆演小丑？哈哈你在开什么玩笑……”
　　丁大新趁机从金亦乐手里挣脱开，不满答：“徐哥的节目是我们茶馆最受欢迎的了！每次到他演出都会满座！他……他还有很多小粉丝呢！”
　　丁大新越说越难受，渐渐没了声。

　　但他也很快发现那个刚刚还气焰嚣张地把他捏在手里的人此刻似乎比他还要难过，就像只被人泄了气的轮胎，嘴里呢喃着他听不见的话，眼神慌乱而呆滞。
　　过了一会儿，这只泄气的轮胎开口轻声问：“他做了多久？”
　　“什么多久？”
　　“小丑。”
　　丁大新想了想：“……反正我一年前到茶馆的时候就在了。挺久了吧。”

　　另一边，司远再次喊住徐行后，却没了话。
　　“司师兄还有事？”徐行朝司远轻挑了个眉。

　　司远听见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后，那双明亮狭长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接着皱起眉：“还有一顶帽子和一个红鼻子也是你的吧？”
　　徐行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还带着些许疑惑。
　　“你住哪里？我改天给你送去。”司远说。
　　徐行垂下眼睛，轻声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会住哪去，那些东西也不值钱，就送司师兄了。”
　　“我留着没用。”
　　“那扔了吧。”
　　听到徐行轻巧说出这么几个字，司远睫毛微动，搅开一些湿润的空气。

　　就在这时，丁大新再次挪回到徐行跟前，忸怩喊了声：“徐哥……”
　　徐行没扭头，只低声答：“别再跟着我，回茶馆吧。实在不行就跟老张说你是被我骗了。”
　　“徐哥……不是这件事……”丁大新说着又朝剧院大门口看了一眼。

　　这会儿剧院门口已没了金亦乐的身影，只剩下那个光头大叔。
　　丁大新接着说，“是刚才那个奇怪的……投资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徐行皱眉问：“什么话？”
　　“他说，说这剧院他不要了。还说……还说叫你这辈子都别再去招惹他。”

　　听了丁大新的话，徐行眼睛一亮，激动地看向丁大新确认道：“他真这么说的？”
　　丁大新点头。
　　“那你不早说！”徐行扔了编织袋，就朝光头大叔奔过去，奔到一半又扭头对丁大新喊，“你哪也别去啊！咱们剧院要开张了！”

　　徐行当即跟光头大叔敲定了合同，约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去银行转账。

　　将近两小时后，徐行在剧院门口送走大叔，才发现司远竟还没走，就站在车头旁，安静，笔挺，好似一把插在雪地里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