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5、抢租

　　“徐哥！徐哥！剧院有人了！”丁大新在ATM机外喊了起来。

　　徐行还盯着显示屏上的数字，记忆一点点复苏。被丁大新这一嗓子喊醒，他赶忙从机器里退了卡。

　　转身走上街道，顺着丁大新目光的方向，看到一个老板模样的光头大叔，腋下夹着皮包，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刚从剧院里走出来。

　　那几个年轻人走远后，徐行小跑过去，站到那个光头大叔背后。大叔回过头时，被吓了一跳。

　　“您好，我想租下剧院。”徐行开口就说明来意。
　　大叔愣了一下，左右看看，接着问徐行：“你，在跟我说话？”
　　“他们出多少？我加钱。”徐行补充道。
　　听到这句话，光头大叔再次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这个大言不惭的年轻人，很快得出结论——不是疯子，就是找事的。

　　“小伙子，我这儿的租金——”大叔眯起眼，决定没必要跟这浑小子多费唇舌，只伸出两根手指，“一个月，这个数。”

　　“20万？”
　　大叔没想到这小年轻一出口还挺懂行，不觉吃了一惊，于是换了个语气答：“25万。”接着强调道，“这可是一个月的价钱。”
　　徐行眼都不眨，就答：“我出30万。”
　　大叔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没听清楚：“等会儿，你说……多少？”
　　徐行答：“现在就签约，租金立马到账。”
　　大叔吃惊得张大了嘴，脸上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给您五分钟时间考虑。”徐行说完掏出手机，在男人眼皮底下按下计时器，“您要拿不定主意我就找别的地方了，我们也不是非这不可。”
　　大叔一听这话急了，忙道：“等等……你等会儿……”

　　徐行开口就直接提价20%，是个人都知道这笔生意该跟谁做。
　　但这大叔还得考虑考虑是不是碰到了骗子，单看徐行的样子这概率还不低。

　　“您想清楚了吗？”徐行施压道。
　　大叔把腋下的皮包换了一侧，皱眉道：“进去聊。”

　　就在这时，剧院门口的大街上停下一辆出租。
　　车门推开，从车后座下来的，正是一身西装革履打扮的金亦乐。

　　徐行慌忙背过身。
　　但为时已晚。

　　金亦乐的目光已经停在了那个令他无数次午夜梦回的背影上。只是午后的阳光太过刺眼，让他一时不敢确定，眼前熟悉的身影，就是他咬牙切齿想要对付的那个人。

　　直到，又一辆车在剧院门口停下。
　　丁大新激动地对僵在原地的徐行大喊：“徐哥！你关系一般的帅哥同学又来啦！”

　　“徐”字落进耳中的刹那，金亦乐眼里蹦出火苗。
　　紧接着，他看清新的来人是司远——
　　那星火苗转瞬蹿成了熊熊大火。

　　***

　　但凡和金亦乐重逢的地点不在这，但凡没在文星听到合伙人办公室里的那番对话，但凡没试出那张卡的密码——
　　徐行此刻唯一正确的选择都应当是，跑。
　　可为了阻止剧院变成一家密室逃脱旗舰店，徐行做出了另外的选择。

　　他毫无预兆地突然抓住身边男人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拉着光头大叔就往剧院里跑。
　　“哎——你做什么？你轻一点！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大叔一路哀嚎。
　　进剧院后，徐行劈头盖脸便问：“合同呢？”
　　大叔却答：“你这个样子我怎么可能把地方租给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徐行立即掏出身份证，对大叔解释道：“我知道您觉得奇怪，但请相信我不是坏人。”

　　看着大叔一张眉头紧锁的脸，徐行态度诚恳地说：“大叔，我是青龙剧院的演员。”
　　大叔捏着徐行的身份证，听到“青龙剧院”后，当即抬起头看着徐行问：“你是青龙剧院的人？”
　　“您知道青龙剧院？”徐行有些吃惊，他本想接着解释的。

　　因为徐行记得，三年前跟他们对接的房东，并不是这个光头男人，徐行以为青龙剧院的名字还不足以传进这个男人的耳朵里。

　　“知道啊，听我岳父说过。”光头答。
　　“您岳父？”徐行思索一秒，问，“不是姓赵吧？”
　　“对，就是姓赵。”
　　听到这个消息，徐行只觉得租下这家剧院的难度再次直线飙升，因为他跟那位赵大爷的相处回忆那可是相当不美好的。

　　可光头大叔的目光却终于不再像刚刚那般警惕，点着头说：“原来是这样，那我懂了，你是想要保住剧院啊。”

　　“如果能保住，三年前就保住了！”
　　金亦乐的声音如一击洪钟从门口砸进来。

　　徐行闭了一下眼睛，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迅速整理好心情，转过身，平静地望向剧院大门口。

　　外边天光大亮，剧院大堂内相对较暗，徐行望出去的时候只能看见走进来的人影。然而此刻进门的却并非只有金亦乐一人——司远一步不落地，跟在金亦乐身后。
　　等徐行的眼睛适应了光线，他才意识到，司远正专注地看着他，而自己也一直盯着司远的双眼。于是连忙移开了目光。

　　金亦乐进入大堂后，狠狠瞪了徐行一眼，接着转向大叔，开口道：“五年，这里倒了两家剧院，还不能说明问题吗？在这开剧院是活不下去的！”

　　大叔将腋下的皮包渐渐过渡到手里，表情也变得认真起来，看着金亦乐说：“你是个明白人。”
　　接着，他又看看徐行，露出一副惋惜的表情，同时拿出前辈姿态，开口道，“你们都年轻，肯定也懂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什么。不说别的，就说如果你们手里现在有100块，你们会选什么？——只会选电影院，选桌游馆，甚至是去听一场脱口秀，有谁会来剧场？100块进剧场够干什么的？只够坐最后一排，不仅看不清演员，还得听那些云里雾里的台词，谁愿意花钱找这份罪受？”

　　说到这，大叔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对徐行说，“小伙子，我能体会你的心情。这剧场也不是我的，我就是个跑腿办事的。这回招租方向是上头定的，也没别的要求，就希望能租久一点，哪怕真的把里头的设备装修全拆了……只能说，时代就是这样，时代容不下这座剧院，别人都没法子。”

　　就在大叔说这些话的时候，金亦乐一直死死盯着徐行的表情。他知道这些话有多残酷，所以期待看到徐行被现实鞭打的样子。尽管潜意识里，他明白徐行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但还是期待看到徐行遭受折磨感到痛苦的样子，仿佛只有这样，他的那些复仇冲动才有去处。

　　但他还是失望了。因为徐行全程没有流露出半点痛苦的模样，哪怕是一丝皱眉的表情都不曾有，平静得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这让金亦乐不禁捏紧了拳头。

　　“但小伙子，租给谁不是租呢。”大叔忽然压低声音，揽住徐行的肩膀，带着他往旁边走，远离了所有人的视线后又开口道，“看在你跟我岳父是老熟人的份上，我也不给你涨价，还是25万一个月，只要——”大叔抬起右手，大拇指与食指中指快速磨搓了一下。

　　徐行瞬间明白了这光头的意思，答：“他们出几个点，我加一个点。”

　　“爽快！”大叔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

　　这时金亦乐也追了过来，想知道谈判究竟进行得如何。

　　大叔提高音量重新开口道：“不管怎么说，我对剧院是有感情的！我不想租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改成什么密室！你要能立马交一季度租金加两个月押金，我跟你签，还是25万一个月，不涨价！”

　　面对光头大叔的忽然变脸，金亦乐固然吃惊，可他更关注的，是徐行的反应。
　　三年不见，徐行到底干什么去了？一回来就打算重新租下剧院——看来他这三年没闲着。

　　这么想着，金亦乐感觉到胸中又充斥了一股怨气。

　　此刻，众人的目光也都汇聚到徐行身上。
　　可徐行却不像刚才那样急切，他不疾不徐地环望了一圈阔别三年却没怎么变的剧场，目光平静而柔和。
　　接着，徐行把手伸进兜里，摩搓着那张银行卡：“好，现在就签。”

　　这回轮到金亦乐彻底没法淡定了：“一个月25万，一年就是300万！你他妈哪来这么多钱？”

　　——三年未见，这家伙果然是不知道跑哪去疯狂赚钱了啊！果然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三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这家伙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今刚一见面，出手就是不眨眼的几百万——

　　金亦乐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实在没控制住，提起拳头就要往这个可恶的家伙脸上抡，可胳膊刚举到半空，就有另一双手掌伸来，把他的拳头牢牢攥住，生生给他按了下去。
　　金亦乐瞪着眼：“司远……你——”

　　趁金亦乐被暂时牵制住的时候，徐行怕节外生枝，把大叔拉到一旁，心想还是速战速决为妙。

　　可就在徐行已经弹开水性笔笔帽看合同的时候，金亦乐忽然大喊：“我们会投资这家密室！把这里打造成全北京最大的密室体验馆，打造成地标式的娱乐中心，这附近都会被带动起来，以后的租金也会水涨船高！大叔你想好！一旦错失这个机会，你还能不能保住你的饭碗？”

　　大叔听了这番话，瞬间变了脸色，扭头问金亦乐：“你……你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