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4、银行卡

　　走进接待室的投资人正是徐行的大学同班同学，也是话剧队队友，涂强。

　　徐行穿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刘海随意地搭在额前，在西装打领、举止老成、发胶晶亮的涂强面前，完全是个刚从学校里抓出来的学生。

　　涂强朝徐行伸出手，微笑道：“好久不见。”
　　徐行看了眼那只伸来的手，没有犹豫地迎上去握住，然后亲切地喊了声：“涂总好。”
　　但他很快注意到挂涂强脖子上的工牌写的名字，是三个字——涂浩琛。

　　涂强注意到徐行的眼神，脸上的笑不似刚刚那般自然了。而徐行也很识时务地没有往刀口上撒盐，将涂总改名的事儿按下不表。

　　涂强在对面沙发里坐下后，徐行将商业计划书递到他面前。涂强伸手接过，可是在接到自己面前的过程中，手臂却忽而停住，接着松开手指，让计划书掉到了茶几中央。

　　徐行轻轻眨了下眼，对涂强的举动也并不吃惊。

　　老实说，就凭两人当年的关系，今天见面还能互相戴着笑脸已实属不易，没眼红着打起来，只能说明他们都长大了。

　　涂强扔了商业计划书，向后靠进沙发里，翘起二郎腿，看着徐行微笑道：“我可以给你钱。”
　　徐行垂眼，微微动了动唇角，问：“条件呢？”
　　涂强嘴角扬起一抹得意的笑：“徐行，咱们老同学一场，我今天把话放在这，无论你创业做什么，我都投，反正是小项目，我还是有这个自主权的。条件是，只要你不做话剧。”
　　“涂总真是幽默。”徐行轻笑，“只是您对我这么说就算了，要是来个别人，您这么说了，不是砸我们专业招牌吗？再说文星也不是小公司，怎么到涂总嘴里成一言堂了？”
　　“你——”

　　徐行简单一句话就把涂强气得脸涨得通红。因为涂强原本只是想在老同学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现在有多牛逼，但没想反被对方一下抓到了把柄。
　　——那么，刚刚虚情假意的表演到这会儿也该正式落幕了。

　　涂强抽动了一下嘴角，重新直视徐行的双眼，提高音量道：“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这个行业已经没有容身之处了？如果你不知道，那徐行我现在明确地告诉你，话剧在国内本来就不景气，观众少，没市场，资本都绕道走，唯一的出路就是得奖，获得曝光。可现在，哼……”

　　徐行没再听涂强后边的话，因为这些根本用不着这家伙来说——

　　可是现在他是个污点导演，有抄袭史，还被各大戏剧节禁赛三年，这三年过去，他已经完全和这个行业脱节，新人涌现，旧人改行，别说想得到行业里那些对他喊打喊杀的前辈与同侪的认可拿个奖了，就他这个声名狼藉的口碑，想拉起一个剧组都难。

　　“谢谢涂总招待。不打扰了。”徐行打断了涂强的滔滔不绝，从茶几上拿走商业计划书，起身便要离开。
　　见到徐行如此随意地想来便来想走便走，涂强忍不住激动地对站在门边的人大喊：“你要逃走了吗？”

　　徐行没有回答涂强的话，面无表情地拉开玻璃门，走出接待室，径直离开了文星。

　　但他却没乘电梯离开大楼。
　　五分钟后，他再次走进文星。
　　前台小姐已经认识了这个艺术气息浓郁的小帅哥，以为他是事情没谈完才折返回来，便没多加询问，还冲他微笑点头，把他请进了大厅。

　　徐行曾在文星实习过，知道他们合伙人的办公室在最里边。就在刚刚他做了个决定，如今他这个光杆司令想融到资，通过投资经理太难，只能把希望赌在合伙人身上。
　　他径直走向最里边的那间办公室，看到门半掩着，不禁一阵欣喜。走近后，却听见办公室里传来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语气还十分严厉。

　　“金亦乐，你来公司也三年了吧？”

　　徐行心里一“咯噔”，停下脚步，从门缝瞥见两个身影，那个低头站在办公桌前的，正是他最不想在文星碰到的老熟人，金亦乐。

　　“回老板，两年零三个月。”金亦乐答。
　　“投出来哪怕一个像样的公司了吗？”
　　“这得看您怎么定义像样了……”
　　“还贫？你知道你在哪吗？你在投资公司！对投资公司来说‘像样’就是倍数！就是回报率！就是给没给LP挣到钱！可你看看你都投的什么鬼东西？啊？”
　　金亦乐把头埋得更深，小声嘀咕道：“也没那么差其实。”
　　“小众剧团，非遗传人，即兴工坊——真是什么不赚钱你投什么哈。”
　　金亦乐接话道：“那要人能自己赚到钱，还找我要钱？”
　　对面的人狠狠一拍桌子，大吼：“还敢顶嘴！”

　　金亦乐舔舔唇，不吭声了。

　　“浩琛跟你是差不多同时进的公司！你看看人家！你俩还是校友吧？为什么他就找得到能做成公司的创始人，你倒好，成天跟不靠谱的……’艺术家’打交道！你倒是高雅你！你阳春白雪你！就我们是俗人！”
　　金亦乐听到老板提了涂强，气得鼻孔直冒泡，可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啪”一声，一份商业计划书扔到了金亦乐怀里。
　　“这是小郑刚推给我的，一个做密室逃脱的团队，目前在扩张阶段，看中了你们学校附近一个刚倒闭的剧院，想租下来开旗舰店。我粗略看了一下，团队还挺有想法，你去做做尽调，这项目就算交给你了。”
　　“老板……我对这块儿业务不熟——”
　　“金亦乐。”中年男人的语气逐渐凝重，“公司不养闲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用不着我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吧？”

　　金亦乐一脸不乐意地看向领导刚扔给他的那一厚摞材料：“郑嘉财务顾问团队”几个大字赫然印在封面上。

　　徐行在金亦乐离开合伙人办公室前，快步从文星大门走了出去。找合伙人拿钱的希望已在偷听到刚刚那番对话后彻底熄灭。他差点忘了，这里是投资公司，不是扶持他这种落魄导演的慈善机构。
　　刚走出大门，徐行就听见金亦乐和前台小姐姐说“拜拜”的声音，连忙闪身从安全出口躲进了楼梯间。

　　“喂，二师弟。”
　　金亦乐边等电梯边打电话。躲在安全通道里的徐行听着电话，心再次被揪起。

　　金亦乐语调倒是轻松：“你肯定想不到，我老板刚给我找的项目是什么！”……“说是要把红房子改成密室。”……“你也觉得神奇是吧？”……“还没定呢。我得去评估一下，看看这密室盖起来挣不挣钱。”……“我也不想干这活儿，说实话我心里也不舒服。”……

　　听到这里，徐行把手搭在了门上，就在他鼓起勇气想要推门出去的瞬间，金亦乐的声音接着传来——

　　“还队长？别给我提那混蛋！他要真敢回来，还是那句话——我揍死他。”

　　藏在楼梯间内的徐行听到这句话，收回了搭在门把上的手。

　　***

　　徐行回到茶馆楼下时，丁大新正拎着个色彩斑斓的编织袋在那等他。

　　看到徐行回来，丁大新连忙迎上前：“徐哥，你东西不多，就收出一个包来，你看看漏没漏啥。”
　　徐行接过编织袋，苦笑道：“有什么好看的，又收不出几百万来。”

　　丁大新听了这句话，眼睛一亮：“收出不少银行卡呢，我全塞你被子里了。”
　　徐行闻言，把编织袋扔到地上，蹲下来拉开拉链，手伸进被子里，果真掏出一摞银行卡来。
　　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卡片，丁大新兴奋地问：“咱们是不是要有钱了？”
　　徐行懒懒眨了下眼：“至少能凑出今天的晚饭吧。”
　　“咱午饭还没着落呢……”丁大新委屈道。

　　徐行抬眼笑着安慰：“那等你徐哥去给你变一顿包子钱出来。”
　　“我……我想吃面包。”丁大新却答。

　　徐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那玩意儿不顶饿，还是包子实诚。”
　　丁大新不满：“可我就是想吃面包嘛。”

　　两人一边讨论着中午吃包子还是吃面包的问题，一边来到剧院附近的一个ATM机前，丁大新守在外头，徐行捏着一摞银行卡，怀着朝圣般的虔诚走了进去。
　　但不出他所料，一张张卡刷下来，余额清一色的没有超出两位数，但哪怕只有一块钱，徐行也点了取款。

　　最后一张卡插进卡槽，他输入密码，机器却提示他密码有误。
　　徐行又输入一遍，提示密码还是不对。
　　他按下吐卡键，奇怪地盯着这张没有丝毫印象的卡片。

　　忽然，一段记忆在脑海里成型。
　　这张银行卡……是曼哥在酒吧里给他的！而且数额……
　　徐行陷入一阵惊愕——惊愕于，他竟然能把这件事忘了个精光！

　　他再次插入卡片，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备注“Tender曼哥”的头像，点进曼哥的朋友圈。
　　“曼哥这么简单的脑回路，大概只有生日能当密码了吧？”徐行边自言自语着，拇指边在灯红酒绿的朋友圈里游走。

　　终于给他翻到一条王曼庆生的朋友圈，徐行知道曼哥大他5岁，掰着手指头算好年份，连着月份日期一起输入一串数字。
　　可机器又一次提示密码错误。

　　只剩最后一次输入密码的机会。徐行歪了歪嘴角，自暴自弃地把自己的生日输进密码器。

　　机器页面转了片刻，很快，竟然成功进入操作页面。

　　“靠？”
　　银行卡密码竟是他的生日？这不禁让徐行浮想联翩——难道曼哥暗恋他？
　　这么想着，他按下“余额”键，屏幕上显示出一串数字。

　　徐行皱眉定睛数了数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