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39、摊牌

　　“当年的事……对不起！”小均重重低下头。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游衷抢过话，也站了起来。
　　“你怎么这么讨厌！这时候跟我抢什么？”小均急了。
　　但游衷这一次却对小均说：“老婆，让我先说吧。”
　　小均看向丈夫，看见了丈夫眼中的坚定，终是没再坚持。

　　游衷看着徐行，开口道：“当年我鬼迷心窍，没给你作证，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那天之后……我不知道做了多少回噩梦，每次的梦都是在教室里，你跟大金逼问我，可我没有说实话……每一次梦里的结局都是一样的，但我多么希望有一天会不一样……我本来以为时间会淡化这一切……可是没有……一点也没有。二徐，我已经联系了咱们辅导员，我一定会给当年的事一个说法……不然……我会做一辈子噩梦，也会失眠一辈子。”

　　这一切来得有些突然，徐行还有一块肉在嘴里，他连嚼都没嚼就吞下，也举着杯子站起来。

　　只有高迅还埋着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榴莲酥。

　　可徐行不知道该怎么表态。

　　七年前，他睡了三年的亲室友当场作伪证，让他被诬陷作弊，害得他差点退学，也差点就葬送了全部前途。
　　四年前，一个素未谋面的记者，忽然就盯着他不放，未经调查就给他扣上一顶抄袭的帽子，让他从此无法在戏剧圈立足。
　　现在，这两个将他打入地狱的罪魁祸首，就站在他面前，祈求他的原谅。

　　他的人生真是比他在舞台上导的戏更像一出戏啊。

　　让他和这些老朋友见面没什么问题，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当初的那些挣扎早就化作烟云消散，但不代表，这些沉重的往事就也从没存在过。而且就像游衷感觉到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徐行每每想起那些瞬间——那些被冤枉的瞬间——他所能感受到的委屈和怨愤，不仅丝毫未减，还一次比一次强烈。

　　这些缠在他生命里的脏东西，每一桩、每一件，都还坠在他生命的绳索之下，让他时常在触碰到相应的回忆时喘不过气来。

　　但这就是他的人生。他无法重来、无法改写，这种过往把他带到此刻，也正在将他送往未来，每一刻。

　　“小均。”短暂的沉默过后，徐行开了口，“我不会说’原谅你了’之类的话，我只是，无所谓了。”

　　听到徐行的这句话后，高迅停下了咀嚼。

　　但游衷眼里的光扑闪不止。
　　大三期末的那场作弊“意外”，毁掉的又何止徐行的大学？当初他在卫生间里被涂强的那些话一时蒙了双眼，在兄弟和前途面前，选了后者，这件事给他自那之后的人生蒙上了一层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不仅最终没有选择保研，也在大四搬出了学校。而今天，他下定决心来找徐行，为的，就是祈求一份谅解，抹去这层阴影。

　　“二徐。”简单的两个字，游衷的声音里却浸满道不尽的沧桑。

　　徐行抬眼看向他，二人目光交汇。
　　徐行嘴角露出一抹笑。
　　游衷也耷拉着嘴角，笑了。

　　三个举杯的人一口水没喝，坐下了，然而刚刚一直低头吃菜的高迅这会儿却像是静止了一般，从冰山直接变为雕塑。

　　小均放下杯子，又看向徐行，说：“徐导演，是高迅老师主动联系我，我才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木偶》会跟《屠龙》那么像。今天也是我私底下把他叫来的，老游知道后还说了我一顿。”
　　“我哪有说你？”游衷立刻反驳道。
　　“你看，你还凶我！”小均不满地搁下筷子。
　　游衷立刻闭了嘴。

　　小均又对徐行说：“徐导演，当年你叫我去看看马导演的戏，我看了，而且我也看了你的戏，完完整整一秒不落地看了。”说到这小均笑了一下，“一个《青龙》，一个《屠龙》，真是较劲的爷俩。可我从你们的戏里，看到……我不知道我这么说会不会太夸张了，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我看到两个澄净的灵魂。我变得很难受，因为我觉得，好像是我毁了这种澄净，也突然对记者这个职业产生了怀疑——所以，我辞职了。”

　　就在小均说完这番话的当口，徐行身旁的雕塑动了——

　　高迅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接着，终于说出从走进这间餐厅后的第一句话。
　　“谢谢小均叫我来。正好趁你们都在，我说一下我的决定。可能还要麻烦一下你们夫妻俩了。”
　　游衷和小均面面相觑，不明白高迅的意思。

　　高迅接着说了他的决定。

　　饭局结束，游衷夫妇开车走了。徐行陪高迅在餐厅门口打车。
　　“最近回过家吗？”高迅问徐行。
　　“没。打算十一回去一趟。”徐行答。

　　“听说，阿姨参加了一个什么写作比赛，还拿了奖。是你给阿姨报的名吧？”高迅说，“我妈现在被拱的也想报个兴趣班，还问我她学什么合适。你说你，没事卷她们干嘛？”

　　听完高迅的话，徐行很开心地笑了。
　　他不希望妈妈成为妈妈以后，就再也无法写诗。
　　他现在只是把笔还给了他的女孩。

　　***

　　送走高迅，徐行正准备回公寓的时候，金亦乐给他打了电话。

　　“你们吃完没？我马上到！”金亦乐气喘吁吁地问。
　　“……结束了。”徐行答。
　　“哈？”金亦乐有些吃惊，“这么多年没见，没话聊？”
　　徐行答：“今天略微尴尬，小均在，而且高迅也来了，他和游衷又不熟。”

　　但金亦乐一听这阵容可激动了：“什么？这么精彩！靠我今天没去真是亏大发了……你在餐厅等等我，我马上到，我他妈还饿着肚子呢！”

　　徐行无奈，只好又回到餐厅等金亦乐。

　　金亦乐到餐厅以后先灌了一大杯水：“唉，热死我了，排老长的队！总算弄完了。”
　　“什么时候走？”徐行问。
　　“等杏羽参加完一个舞蹈比赛的决赛我们就走。”金亦乐答。
　　徐行点点头。
　　金亦乐把服务员喊来点菜。

　　徐行也是最近才得知，曹杏羽决定出国念个本科，金亦乐不放心她，所以就也申请了一个项目，干脆跟她一块出国去念书。

　　点完菜，金亦乐迫不及待地问：“高迅怎么来了？你跟他们仨一起吃了顿饭啊？”
　　徐行看着金亦乐一脸幸灾乐祸的样子，不满地皱起眉：“你组的好局！”
　　“哈哈哈哈……”金亦乐大笑起来，又追问，“高迅来干嘛了？”

　　“他说，想用君游的平台发布公告，澄清当年《屠龙》的抄袭，说清楚是他入学面试用了我的想法，而不是我抄了他。”徐行答。
　　“靠！早该这样了！他早干嘛去了？”金亦乐激动地说。
　　徐行却低下眼来。

　　金亦乐又“嘶”一声：“诶？那中戏会不会取消他学位啊？他不是也当编剧了吗？今后还怎么在这行混？”
　　徐行答：“他说，他还是准备转行，准备再考个研，所以没太大影响。”
　　“转行做什么？”金亦乐忙问。
　　“会计。”徐行答，又补充说，“我觉得他能干好。”

　　金亦乐“哼哼”笑了两声：“管他呢，只要还你清白。二徐，那你今后什么打算？”金亦乐问。
　　“不知道。”徐行答。
　　“剧院还续租吗？”金亦乐又问。
　　“不知道。”徐行答。
　　“应应去国家大剧院了，你要么干脆也找个稳当的工作得了。”金亦乐说。

　　徐行没答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金亦乐：“你去读什么项目啊？”
　　金亦乐没立刻回答，又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才说：“艺术。”

　　“艺术？”徐行笑了，笑着但没忘摆摆手说：“我这可不是嘲笑你啊。哈哈哈……我就是……就是想笑会儿。”

　　金亦乐吹胡子瞪着眼，就那么看着徐行笑。

　　过了一会儿，徐行笑累了。
　　金亦乐没好气地瞪他：“不笑了？”
　　“嗯。”徐行喝了口水，乖巧点点头。
　　“二徐，我发现你最近格外嚣张。”金亦乐眯着眼睛教训道，“你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消消气儿消消气儿。”徐行把金亦乐的杯子拿到面前，讨好地给他倒了杯水。

　　“二徐。”金亦乐接过水杯，语气却变得有些沉重。“我他妈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徐行笑着问，以为金亦乐又要说什么撒泼打滚的气话。
　　“我能进文星，是因为你。”

　　听到这句话，徐行的笑容即刻僵在脸上。

　　“我金亦乐在你眼里就这么没本事？所以你他妈离开前还专门给我安排好了一份工作？是不是觉得离了你，我就活不下去了？”
　　金亦乐的语气很悲怆。
　　“我没这个意思。”徐行连忙答。
　　“那你就是觉得拖累了我？”金亦乐又问。
　　“为什么这么说？”徐行反问。

　　金亦乐哼笑一声：“我都知道了。当年你消失前的那些破安排，我他妈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