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38、尴尬局

　　徐行最先认出这个在墓前献花的人。是何龚。

　　何龚也发现了他们四个。他盯着全副武装的马瑞秋看了好一会儿，才打伞走过去，有些局促地寒暄道：“师妹……我不知道你们今天会来……”
　　马瑞秋问：“师兄常来吗？”
　　何龚却显得更为不安，答：“我……我也不常来。”

　　“谢谢师兄来看我爸爸。”马瑞秋看出何龚的不自然，主动替他解了围。
　　何龚仔仔细细看了着马瑞秋，鼻头和眼圈开始泛红。

　　“以后在北京，要常聚。”何龚说，“你师兄我也没什么本事，但你如果遇到任何困难，师兄我一定、一定……”何龚说不下去了，泪水在他那张已不再年轻的脸上肆意流淌开来。

　　“嗯。谢谢师兄。”马瑞秋心头一阵哀伤袭来，但还是极尽克制地答。
　　“哎。”何龚点点头。

　　马瑞秋去墓前给马躬亲上花，金亦乐在一旁给她撑伞，应斯坦站在他们身后。就只剩下徐行了。

　　何龚走到徐行面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恭喜徐大导演，这次戏剧节上收获颇丰。”
　　徐行答：“还是要谢谢何处帮我们报上名。”
　　何龚微一皱眉：“师弟就不要跟我这么见外了吧。”
　　“我的错。”徐行微微一低头，显得态度诚恳了几分。

　　“应该已经有不少人找过你了吧——《畜》拿了最受欢迎IP奖，视频的网络播放量已经超千万，听说还上了热搜。我好多戏剧届的朋友都跟我打听你，说句真心话，师兄真是替你感到骄傲。不管历经多少波折，你总能用作品说话，卷土重来！这才是戏剧届未来该有的样子。”

　　徐行被何龚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答：“我也不一定还干戏剧。”
　　“嗯？怎么？”何龚为这句回答感到分外惊讶。
　　但徐行没继续解释，只说：“我没想清楚。”
　　“好吧，你还年轻，未来大有可为！只要想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好。”何龚说。

　　何龚接着抬眼看了看那边上坟的三个年轻人的背影，语气再次变得沉重：“师弟，其实，我得谢谢你。谢谢你那天，听我说那些话。”
　　“谢我什么？”徐行不解。

　　“马老师去世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来这。”何龚望向徐行，脸上的沟壑瞬间更显深邃，声音颤抖着说，“因为我不敢来，我心里有愧。如果不是把那些话告诉了你，我这辈子……大概都没脸来见马老师了。”

　　听到何龚的这些话，徐行的心脏同时也在隐隐作痛。

　　马瑞秋献完花，从另一个方向离开，应斯坦跟上她，而金亦乐转身走到徐行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跟干爹说会儿话吧。”

　　徐行把伞放到一边，淋着雨，跪到墓前。雨水渐渐打湿他的衣服，沾湿他的发梢。
　　“马老师，我来看您了。”
　　徐行努力抑制住涌到眼眶的泪水，可刚一开口，喉头就一阵哽咽。

　　“我们拿到最佳戏剧奖了，终于拿到了……是瑞秋、斯坦、大金，我们一块拿到的。您开心吗？”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您那么帮我，为什么大金和斯坦那么帮我，您又为什么一定要做戏，我为什么走上了这条路……”

　　“我还是没想明白这些……但我能明白的是，您对我的恩情，他们交给我的无条件的信任……我徐行这辈子有过这些，就够了。够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混着雨水流了徐行满脸。
　　“……师傅……”
　　徐行扑倒在马躬亲墓前，背脊拱起，不住地颤动，像一个小小的坟堆。

　　这么多年，一句迟到的“师傅”，徐行终于喊出了声。

　　他终于不再叛逆张狂，不再无礼嚣张，也终于不再年轻。

　　原来留给学生认错的机会一生只有两次，一次在教室，另一次在坟前。

　　***

　　徐行回到停车场的时候，金亦乐正在那里等他。

　　“二师弟送马公主回去了，我坐你的车。”
　　等徐行开了车门，金亦乐钻进副驾驶座位。徐行启动了车，车身慢慢朝大路上移动。

　　往市区开的路上，徐行始终沉默，金亦乐也一反常态的安静，偶尔看看手机，偶尔看看风景，就是没有打扰徐行。?
　　徐行一路把车开到了H大校门口。
　　“怎么，想逛逛学校？下着雨呢。”金亦乐说。
　　但徐行只望着学校大门出了会儿神，就把车开走，直接开到了金亦乐家楼下。

　　“有件事。”金亦乐说。
　　“好事坏事？”徐行问。
　　“算好事？”金亦乐答，接着问，“你还记得君游吗？——就之前要我们赔30万的那家自媒体。”
　　“记得。但后来不是和解了吗？”
　　“是！他们那个联合创始人不是给我打电话吗，说是因为看不惯窦伟那小子，才拿违约赔偿吓唬吓唬他。”金亦乐这时看向徐行，眼里藏着怪异的笑，问，“但你知道，他们创始人是谁吗？”

　　听到这个问题，徐行的眼睛一下亮了。
　　“你快说。”他催促道。
　　“是游衷！而那个联合创始人，就是他老婆！”

　　听到这个遥远而熟悉的名字，徐行心里瞬间涌起一阵感怀。
　　金亦乐这时却眯起眼问：“二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早就想到是他了？”?徐行答：“是这么猜过。他以前不是一直想当记者吗？”
　　“嘿嘿，但你绝对猜不到，他老婆是谁！”金亦乐露出一脸的神秘莫测。

　　“谁？”
　　“何欣均！”?徐行皱皱眉：“何欣均是谁？”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会懵逼——何欣均就是当年差点把咱搞死的旧金报记者！就那个一口咬定你抄袭的记者啊！”

　　“啊？……小均？”
　　一些模糊的记忆来到徐行眼前。当年，他从欧洲回国，最崩溃的时候，这小丫头片子还偏来烦他，说要挖掘新闻事实，还大众一个真相，非逼着他承认抄袭。

　　他记得……他最后丢给这个何欣均的一句话是——“请你一定去看看马导演的戏”。

　　“你知道吗？”金亦乐兴奋不已地说，“罗建国是游衷那小子的情敌！小均四年前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离开了旧金报，但离开前罗建国一直在追她。罗建国那么找我们麻烦，估计也跟这有关。”

　　“世界真小。”徐行感慨。
　　“是啊！诶，二徐，内个……就是吧……游衷想见你。”金亦乐支支吾吾地说。

　　“好。”徐行答得却很干脆。

　　“那我可安排了啊！”金亦乐开心地说完，就推门下了车，“走咯！拜拜。”

　　***

　　金亦乐把徐行和游衷见面的饭局安排在了H大附近，但他因为在大使馆办签证赶不过来，所以徐行就独自先到了餐厅。

　　坐在靠窗的位子上等了一会儿，徐行听到有人喊他。

　　徐行扭头发现，有三张脸，正以各自不同的表情凝视着自己。

　　那个梳着大背头，但容貌跟大学时毫无差别的年轻男人，是游衷，正一脸严肃而不失礼貌地看着他；而他身边站着一个小个子女人，徐行虽觉得面生，但那双窄而长的眼睛让他觉得在哪里见过，徐行很快确定，这就是当年差点把他逼上绝境的厉害记者，小均；他再往旁边看——

　　怎么……还有高迅？

　　他慢慢站起身，对面三个人的眼神也随着他的动作转动起来。
　　徐行开口了：“大家先坐吧。”

　　然后，高迅坐在了徐行身旁，游衷坐在了徐行正对面，小均挨着游衷坐到了高迅正对面。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徐行很主动地拎起茶壶给四个人倒水，一边倒水一边寒暄：“金亦乐没跟我说迅哥也会来啊，呵呵。”

　　可徐行干瘪的笑声只让餐桌显得更空旷。他不禁在心里暗骂，金亦乐什么时候办签证不好非要今天办，还给他弄来这么三个人，给他周围的温度直接冻低了十度。

　　但徐行决定再努力一下。
　　他看看游衷，刻意用轻松的语调说：“发型不赖，成商务人士了！”
　　一旁的小均这时低着头开口道：“难看死了，还弄了一早上。”
　　游衷瞥了小均一眼，但很快被瞪了回去。

　　家庭地位一目了然。

　　徐行又呵呵笑了几声。
　　“你们什么时候结婚的？”他假装十分自然地八卦道。
　　“两年前。”游衷答，“没办婚礼，就两家人一块儿吃了个饭。”
　　“人家也没问办没办婚礼啊。”小均又瞪了游衷一眼。

　　徐行咧嘴笑了笑，问：“不讲讲故事？”

　　游衷小心翼翼地瞟了身旁的夫人一眼：“小均，你来讲吧。”
　　但小均仍低着眼，根本没理会游衷的话。
　　事实上从坐下以后，小均就没再抬头看过徐行。

　　“你们怎么认识的啊？”徐行仍没放弃挽救气氛的努力。
　　游衷答：“网上认识的，我们俩评论了同一个热搜。我看一个评论的观点挺有意思的，就私聊了那个人，算跟她认识了。之后约出来吃了顿饭，她那个时候刚辞职不久，我也没事干，就说要不要一块做点什么，然后……然后……就有了君游。”

　　游衷在讲爱情故事的时候，小均的表情却不太配合，始终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与此同时，小均正对面的高迅也如同一座冰山，一直低头夹菜，仿佛身旁正在进行的对话与他毫无瓜葛，他就是个拼桌吃饭的。

　　服务员这时端上最后一盘榴莲酥，细声道：“菜齐了请慢用。”
　　就在高迅刚夹起一块榴莲酥的当口——

　　小均忽然举着茶杯站起身，看着徐行说：“徐导演，有句话我早该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