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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选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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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强继续说:“去找何龚,他能让你们报上名。”
徐行扭过头,又和涂强接上目光,但这分外和谐的对视只存在了不到一秒钟。之后徐行便站在剧院门口,目送涂强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就在这一瞬间,徐行想起一件事,是他大四时得知的。
大三暑假,他和涂强、Gary、还有一个P大女生四人在峰岭资本投行部做暑期实习,争夺唯一的全职留用机会,终极考核前,有一场关乎留用结果的晚宴。
涂强为了参加晚宴,辞演了话剧队大学生文化周的决赛演出。而徐行为了报答马老师期末考试那件事上的恩情,就向HR请假不去公司晚宴,顶上了涂强放的鸽子。
可是那场晚宴刚进行到一半,峰岭所有高层还没到场的时候,涂强忽然急匆匆离开了。没人知道到底出了什么天大的事,才让如此在意这场晚宴和留用机会的涂强做出这种难以令人理解的选择。
然而徐行后来得知,他是为马瑞秋离开的。那一晚,马瑞秋不满马躬亲的安排,演出开始之前摔了琴,负气跑了。
徐行猜,这丫头一定是跟每回不高兴一样,给涂强打了电话。
而那晚演出结束,马瑞秋却在剧院门口堵他,最后他先把马瑞秋带到贝家小厨,然后又送回了家。后来想想,徐行怀疑涂强一直在不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此时的徐行不禁还想,如果当年涂强完整参加了晚宴,拿到峰岭的留用,现在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了。至少他不至于像现在这样,被几个混混在郊区围殴。
而这些围殴他的人,又是谁呢?徐行眼前再次浮现郑嘉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当年在星巴克,郑嘉的那句质问——“你为什么也没来周五的晚宴?”——终于在多年后得到大白。这个“也”,指的就是为了马瑞秋而放弃晚宴的涂强。
然而此刻看着涂强步履蹒跚的背影,徐行却生出一种不愿承认的同情。
一心追求财富与地位的人,为的是什么呢?难道不也是爱与幸福吗。
所以面对一份好工作和一个心爱的人,涂强才会选了后者?
涂强一瘸一拐的背影渐渐融进学院南路的人海与车流,消失在火焰流朱的夕阳里。
天色倏地暗下来。
徐行转身走回剧院,丁大新就等在大堂。
“徐哥!怎么办啊?”丁大新沮丧地席地坐在大堂地上。他现在担忧的不仅仅是戏剧节报不上名的问题,金亦乐和应斯坦走后,剧院其他人走的走散的散,有些去投奔金亦乐了,其他的也都另谋了出路。如今这座剧院,就只剩下他和徐行两个人。
“徐哥,你前段时间忽然消失几天,是干嘛去了啊?”丁大新又问。
徐行看了看丁大新的苦瓜脸,微微笑了一下,答:“去谈恋爱了。”
“啊?……”
徐行没管丁大新那张大得快要塞下一颗西瓜的嘴,也没再继续说什么,径直走回后台,脚步在象牙白色的瓷砖地面上踏出一脚深一脚浅的灰暗。
走进办公室,他坐上床,背靠墙打开电脑,找到《畜》的剧本。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起来。
小溪从仓鼠变回人。
在男友家当宠物的这一个月,习惯了爬行,习惯了抱着滚筒训练四肢,习惯了被人喂养,一时变回人,他反倒有些不习惯直立的感觉。于是小溪瘫卧在沙发里,暂时不去动似乎已不属于自己的胳膊大腿。
就如同他不习惯,他再也看不到人们在他面前说话毫无防备的样子。不习惯再也看不到男友搂着光着身体的女人,头同时扭向枕头另一侧,对他发“我爱你”的熟练。
徐行删掉跟在这段话后边的台词:我爱他,但终究爱的是幻想中的他。归根结底,我最爱自己。
继而敲下:我爱他,是一件没法解释的事,就像两点定一条直线的公理。我会离开他,但这不影响我还爱他。爱他是我生命的公理。
***
“何龚”这个名字,尽管上次听到已是三年多前,然而徐行记忆犹新——H大历史系学长,H大话剧队前辈,话剧艺术家协会上届会长。马躬亲曾经的学生。
可关于何龚,徐行也只有当年在酒楼那场不愉快的饭局的记忆。
而涂强却告诉徐行,去找何龚就能报上名。徐行丝毫不怀疑何龚有这个能力,可问题是,何龚凭什么帮他?这么一个视马躬亲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怎么会帮他这个“师弟”的忙?
但令徐行没想到的是,事情进行得竟出乎意料的顺利。
他在网上找到何龚单位的电话,接电话的人声音很年轻,说何处不在,让徐行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过了没一会儿徐行接到回电,还是这个年轻人的声音。他问徐行什么事,徐行说戏剧节报名遇到了麻烦。年轻人让徐行等等。
徐行等了一上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来电话的人说他是戏剧节工作人员,叫徐行提供报名信息。
于是,尽管连话都没跟何龚说上,但事儿就这么办成了。
至此,终于把戏剧节的名给报上了。参赛的本子也已确定,用《畜》。但徐行到现在还是个光杆司令,他此刻面临的问题是——招演员和台口。
***
两天后的早晨,剧院舞台上开了几排大灯,丁大新正在灯台处忙碌。他们今天要进行演员面试。
等面试演员的时候,徐行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着消息,拇指不自觉开始往下滑。
他与司远的对话框又已经不知道沉去哪了。
自从两个人回到北京,徐行就开始马不停蹄地忙戏剧节的事,吃住都在剧院,司远也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然而徐行再忙碌,也总会在不经意间想起他跟司远在遥远的千里之外度过的那几个日夜——宛如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只是梦醒之后,什么都没发生改变。他们之间的鸿沟也丝毫没有松动。徐行又想起那本日记。关于司远,他其实又了解多少呢?
“但好歹发个消息来吧?这么多天都没想过我?”徐行有些生气地喃喃道,“好歹也是上过床的关系。”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忽然传来振聋发聩的声音,把徐行吓了一大跳——
“徐哥,现在灯光行吗?”是丁大新问的。
这才让徐行意识到,他原来一直开着对讲机。他有些结巴地问丁大新:“你刚……没……听到什么吧?”
“好像听到你说上货?上什么货?”丁大新问,“我们要开店卖东西了?”
徐行松了口气,也收起这些胡思乱想,看向舞台,正色答:“大灯关了,再开一个8的追光。”
“好嘞!”
徐行坐在观众席第一排,刚放下对讲机,手机就响起来,是曹杏雨的来电。
“喂。”
“徐导演,人我可都给你找来了!我可不容易,你应该知道你那个本子多不好找演员。”
“辛苦嫂子。”
“嫂子就别喊了,徐导演我可拜托你,要让大金知道了我帮你找演员,我可跟你没完!”
“放心吧。”
几天前徐行把本子发给曹杏羽时,曹杏羽立马问他:“你要找gay啊?”
徐行纠正道:“那不一定,能演就行。”
他现在就在等曹杏羽给他找来的三个男演员,都是《畜》的男主角小溪的候选人。
“开始吧。”徐行对对讲机说。
“好。”丁大新答。
不一会,舞台就走上来第一个候选人。
这是个长相十分清秀,甚至有些过于清秀的男孩,骨架也很小,皮肤很白,但眼睛上的妆很浓。往舞台中央走的时候,徐行脑中不自觉形成了一个幽灵形象。
“咳。”徐行清了个嗓子,对舞台上的人说,“开始吧。”
可他却只看到台上的人张嘴,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徐行只好起身,走到舞台前,这才听见蚊子一样的声音,问他:“开始什么?”
“给你们发了剧本,不用背台词,照着念就行。”徐行答。
“啊,好像是有个本子,但我化妆的时候落在卫生间了。我回去找找?”
“等一下。”徐行打断他,“您能大点声音么?稍微。”
“可以。”
“啊?”
“可以。”
“什么?”
“可以。”
徐行上半身都快贴到舞台地面了,才听清这人的两个字。
他无奈摇摇头:“算了,您请回吧。”
徐行还记得当年在H大进话剧队面试,第一步就是听他们的声音,因为话剧不同于影视剧,以前没有话筒的时候,舞台上说话是需要让最后一排的人都能听见的,可这位小哥的音量实在感人。
第二位候选人一站上舞台,徐行就不自觉坐直上身,因为台上的气场有些强大。
这哥们一上台,先下了个腰。起身后瞪圆双眼,挺直腰板,字正腔圆地问:“你看我形体怎样?”
徐行皱起眉,问:“您……学京剧的?”
“报告!不是,我刚退伍。”
“啊?”
“报告!是从解放军文化艺术中心退伍的,就是原来的文工团。”
听完这个自我介绍,徐行立刻站起身,就差给兵哥哥敬礼了。
到第三位候选人进场时,徐行基本已经没抱任何希望,耷拉着脑袋给曹杏羽编辑消息,想问她是怎么搞的,一个靠谱的人也没给他找来。
可直到台上传来台词声,徐行猛地一抬头,发现台上站的人,竟然是方桨。
方桨很认真地把一段五分钟戏的台词完完整整念了一遍,念完后,才缓缓抬头看向徐行,露出一个淡然的笑容。
而这笑容也让徐行迅即明白,方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目的,绝不是这个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