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28、道别

　　送走那位蚊子哥与兵哥哥，徐行回到后台，方桨正笔直坐在化妆台前，望着镜中的自己。

　　“好久不见。”方桨望向镜中反射出的徐行的身影，轻声说。
　　徐行没答话，过了一会儿，拉开方桨身旁的椅子，坐下问：“你来做什么？”
　　方桨轻笑了一下：“我来试镜啊。但徐导演好像对我不太满意。”

　　徐行沉默了。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方桨说，“熊夏被查了，开除是肯定的，而且还很有可能坐牢。”
　　徐行答：“娥姐告诉我了。”
　　“哦，也是。”方桨笑笑。

　　方桨又说：“我很喜欢你的这个剧本。这个小溪爱的飞蛾扑火，奋不顾身，不计后果，纯粹又热烈。”方桨说到这，扭过头，看向徐行的眼睛问，“徐行，你是不是恋爱了？”
　　听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徐行眼角抽动了一下。可接下来方桨说的话，却给了他更大的震动。

　　——“如果没有，我能有这个荣幸吗？”

　　“远哥！”
　　丁大新的声音这时响起，徐行猛地回过头，但已经提前从镜子里看到后台拐角处的司远。

　　“你……什么时候来的？”徐行起身问。
　　司远紧紧盯着此刻正朝他看来的方桨，神态肃穆异常。听到这个问题，他看向了徐行，答：“刚来。”
　　“他来试戏。”说完这几个字，徐行觉得“欲盖弥彰”四个大字此刻就堂而皇之地写在他脑门上。因为司远一定听到了刚才方桨的那句话。

　　不一会儿，丁大新就提着几个大袋子进了后台：“徐哥！远哥又送好吃的来了。”丁大新笑得灿烂极了。看到方桨后，丁大新收起了笑容，拿出工作人员的语气说，“你怎么还在啊？我们要吃饭了，回去等通知吧，过了会给你打电话的。年轻人要学会耐心等待，还有，记得把档期留出来。”

　　方桨笑着站起身，对丁大新说：“小弟弟，我是你徐哥的朋友。”
　　“啊？”丁大新望向徐行，寻求确认。
　　徐行给了丁大新一个眼神。
　　尽管不情愿，可跟了徐行这么久，丁大新还是明白这会儿该怎么做，于是他奇怪地看了方桨一眼，然后离开了后台。

　　方桨看了眼丁大新放下的丰盛午餐，接着走到司远面前。
　　方桨比司远矮半个头，目光斜向上盯着司远的双眼，开口道：“我们见过面。方桨。”方桨朝司远伸出手。

　　徐行觉得头皮一阵发麻，正要上前解围，却没想司远竟然伸手回应了方桨。
　　“司远。”
　　方桨冲司远笑笑，又扭头问徐行：“男朋友啊？”
　　徐行的两颗眼珠在眼窝里飞速地上下动了动。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方桨自问自答道：“看来不是。”接着露出一个惬意的笑容，“那我还有机会。”
　　徐行看到司远在听到这句话后的表情，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直后悔为什么刚刚没早点把方桨送走。

　　方桨又扭头对徐行说：“不打扰你吃午餐，有任何需要随时打我电话。走了。”说完方桨朝徐行挥了挥胳膊，大步往外走去。

　　方桨走后，徐行凑到司远身旁，问：“怎么来之前不跟我说一声？”
　　司远似乎是还没从方桨的挑衅中缓过神来，片刻后才答：“大新说你在选演员，就没打扰你。”

　　“打扰。”
　　徐行很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低头笑了，然而还是掩饰不住眉眼间的沮丧。
　　原来他们的关系，还是要用打扰来做礼貌区分啊。

　　过了一会儿，丁大新被徐行喊回后台。
　　丁大新边拆袋子边问：“徐哥，那三个看上哪个了？第三个长得是还不赖，就是看着挺横的。诶，曹姐找来的，不会全是……”丁大新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看了看徐行，又看看司远，眼睛瞪得溜圆。
　　徐行接过他的话头：“我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但可以了解一下，你不觉得第二个兵哥哥也很帅吗？”徐行故意用了十分轻松的语气。

　　看徐行都这么开玩笑，丁大新不觉得尴尬了。他早就知道了徐行的性取向，这会儿恍然大悟地问：“哦！我说徐哥你怎么偏这个本子自己找演员呢，合着你这是找男朋友啊？”
　　“不行吗？你徐哥孤家寡人这么多年不该为自己考虑考虑？”徐行说完，扒开一次性筷子，余光却看向司远。
　　丁大新也掏出自己的那份饭，想了想答：“行是行，就是……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反正我在立业之前不会成家。”
　　“你是你，我是我，再说谁要成家了？我只是想，谈个恋爱。”说完徐行夹了一块卤牛肉放进嘴里，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但丁大新还在很认真地思索这个问题，抱着盒饭发起呆来。

　　“想什么呢？”徐行抬头看丁大新，同时借机会看司远的反应。
　　没想丁大新忽然答：“我在想，今天那三个里头，要是哪个真成了咱们莫问剧院的老板娘……”丁大新闭上眼，猛地摇摇头，“不好，都不好！”他又倏而扭头看向司远，“远哥，不如你收了我们徐哥吧，那我以后日子可就好过了，每天都有好吃的！”

　　“咳……咳咳……”徐行正在喝可乐，差点没被丁大新的话呛死。
　　“徐哥……你没事吧……”丁大新慌忙给徐行敲背。

　　司远也忙走过来，把徐行手里的可乐换成一瓶矿泉水，又抽了几张纸递到他嘴边。徐行拽过纸巾，举手示意丁大新别拍了。

　　“大新。”司远忽然喊了一声。
　　“嗯？”丁大新立刻应道，“远哥怎么了？”
　　“你能不能出去一会儿？”

　　听到司远的这句话，徐行的心猛烈跳动起来，但却故作镇定地一言不发，反倒又拿起筷子。
　　丁大新端着饭菜离开后台，司远拉开徐行身旁的椅子，坐下，给徐行打开了汤的盖子，推到他手边。徐行不客气地端起汤，喝了几大口。

　　可这并没有浇灭他已经涌上头的期待。
　　“什么事啊？”徐行问，“不会是要跟我告白吧？”

　　咔哒。司远在徐行手边放下一串钥匙：“公寓密码没变，这是钥匙。”

　　徐行瞬间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房租又交了一年。但你可以一直住。”司远继续说。
　　“你要去哪？”徐行死死盯着桌上那串钥匙。
　　司远答：“司寅寰进监狱了，我要替他还债，减刑。”
　　“我问你，去哪？”徐行抬起头，看着司远，眼睛开始发红，“那要是一直还不完呢？一辈子还不完呢？你就不回来了？”

　　司远没答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道：“一个钥匙是大门的，还有一个是卧室的。”

　　徐行偏过头去，苦笑一下：“合着司师兄今天是来跟我道别的。”
　　“徐行。”司远的声音一下变得十分沙哑。
　　徐行等着司远说下去，可等来的只有令人窒息的沉默。
　　“好啊，那祝你早日发财！”他强说。

　　可紧接着，徐行就听见司远起身的声音。
　　但他仍旧偏着头。

　　直到从大堂传来丁大新的声音：“远哥！这就走了？”
　　徐行才猛地站起身。

　　一阵懊悔涌上心头。
　　他慌忙追出去。

　　“徐哥？……”丁大新的声音在大堂里撞了几个来回，跟着徐行的身影撞出剧院。

　　跑出剧院的徐行，一面喘着粗气，一面用目光在人群里找寻司远的身影。然而正午的烈日像在街道半空悬挂了一把钢刀，强烈的反光晃眼又惊心，徐行想要找寻的那个人也早已化在了这一大片白色里。

　　那天在南站，他问司远，大四那天为什么没来。

　　“是为了张纯吗？”徐行终于问出这个他始终放不下的问题。
　　司远目光没有丝毫犹疑，答：“是。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徐行追问。

　　司远不得不回忆起，那天在酒楼包厢外，张纯如河歇斯底里地骂他——“怪胎”。

　　但他只答：“张纯要自杀，618喊我回去。”
　　“618？”徐行不解，“所以你就回去了？”
　　“为了叫我回去，他说了很多话。”司远解释道。
　　“比如？”徐行又问。
　　“都是些旧事。”司远答。
　　“我问——比如？”徐行锲而不舍地逼问。

　　“比如……小时候，他跟着陆叔叔送过一阵子牛奶，每天早上，他都会把牛奶放到我们家奶箱里，可是自己却喝不上，错过那段日子，他后来就一直长不高。”
　　听到这样的回答，徐行很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就用这样的理由逼你回去的？”徐行问。
　　“618喜欢张纯。”司远说。
　　“我知道！”徐行打断道，“我问的是你。”

　　那一瞬间，司远脑中再次浮现张纯的话——
　　“在我面前，你没必要装——我们都不配得到别人的爱，也不配爱别人。”

　　面对司远的沉默，徐行又无奈地笑了一下。

　　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从来不知道司远在想什么。即便看了那本日记。他模糊地了解到一点点。可徐行还是没能走进那扇自始至终紧紧合上的门。

　　徐行的目光渐渐从阳光与人间抽离。
　　司远又不见了。
　　这一次也和以往任何一次突如其来的消失没有任何差别，他给他的，永远是一头雾水的离别与遥遥无期的重逢。

　　街道没有一丝风，空气里每一滴水仿佛都被烘干，却有一小片湿润落在人的颈窝。
　　看着没有一片云的天空，徐行笑了。
　　原来他对自己撒过的第一流的谎，是此生不再为爱情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