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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高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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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大三上,徐行在峰岭资本面试暑期实习,也是第一次见到Gary。
Gary说:“我第一次见Yancy哥是在他的生日会上,但具体是几岁生日我不记得了,当时司叔叔邀请了很多小伙伴,包括我,可是Yancy哥好像一个都不认识,吃蛋糕的时候大家都坐好了,连灯都关了,结果你知道吗?超搞笑的!所有人等了好半天才发现,寿星不在。我妈妈就让我去找Yancy哥,然后我就进了他卧室,看到他当时在画画,可是我一进去,他就把画板翻过去了。”
“他还会画画?”徐行问。
“Yancy哥画画可厉害了,拿了超多奖的!司叔叔把他拿的奖摆在客厅里面,摆了整整一面墙呢。”Gary答。
这段徐行当年与Gary的对话早被他扔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此时,却无比清晰地再次出现。
徐行终于、终于把有关司远的好奇,拼成了一份完整拼图,然而此刻他只觉得愧疚。
原来生日对于司远来说,就是一遍一遍回忆,养母带着他自杀的往事,就是一遍遍重温死里逃生的庆幸。徐行一直清晰地记得,司远几年前告诉他关于这只手表的故事后说的那句话:“这块表时刻提醒我,一个人对你好,不代表在同一时间不想杀死你。”
“对不起。”徐行说,“原来生日对你来说……”
“没关系。”司远打断道。
徐行再一次发觉,他试图给这个人力量的想法也就仅仅只能是想法。司远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而他也感受得到,司远握着他的手,是试图在给他传递安慰。就像当年在Tender的那个拥抱。
车窗外,村庄过去是稻田,稻田过去又是村庄。
“我欠你一声谢谢。”司远忽然说。
“什么?”徐行不解地扭过头。
“谢谢你帮我过生日。”司远答。
“那我可以一直一直,帮你过生日吗?”徐行问。然后屏息等待司远的答案。
然而,司远却望向了车窗外。
徐行始终还是没等到他的回答。
过了许久,徐行再次开口:“你的伤是债主砍的,那这次回去,他们还会来找事吗?”
“我会想办法。”司远答。
“你想什么办法?帮司寅寰还钱?”徐行语气急了起来。
见司远不答话,徐行又问:“那天张纯灌你酒,那一桌也都是债主?”
“嗯。”司远轻应。
“为什么会到那个地步?”徐行追问,“我的意思是,不能走正常法律程序吗?他们这样对你的生活造成骚扰,可以报警啊。”
徐行感觉这个话题让司远周身散发的压抑感更重了,他接着问:“是618吗?”
听到徐行提起618,司远的目光有一瞬异动。
就在徐行联系他,问他还回不回老家的那个早晨,天还没亮他就等在了一家医院门口。那天司寅寰办转院,因为之前的医院被债主在网上曝光,每天都会有债主追到医院。所以司远只得联系人一大早把司寅寰从病房接出来。
可正当司远等在新医院的大门口,看见车刚到,忽然,一群人闹哄哄地冲了过来,一边大喊着“还钱”,一边包围了那辆载着司寅寰的车。司远意识到事情不妙,他接近了那群人,眼看着车门推开,陆叔往外迈了一条腿,同时,一把刀从人群里亮了出来。司远连忙跑过去,抓住那个拿刀人的手,可就在这个时候,从背后又落下来一刀,正好砍在司远的大臂上。
众人看见流血,一下乱了阵脚,四下逃离了现场。随后陆叔报了警,砍人的嫌疑犯被逮捕,司远也被送进医院包扎,司寅寰被转移到了另外一家医院。
知道这一天司寅寰会转院,以及具体转移时间和地址的,只有司远和陆叔。但陆叔把这件事告诉了618。所以事情很明显,是618走漏的风声。
所以那天陆叔才会几乎给司远跪下,替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谢罪。
“翊发肯定是受那个女人指使……我早就提醒过司总,姓张的一家很危险,不能光看眼前的利益,但他就是不听。可我真没想到我儿子也……也被那个女人蛊惑了,才会干出这种糊涂事啊……小远……我们……我们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司远知道这件事肯定跟618和张纯都脱不了干系,而且那天的砍人事件让他意识到,还债这件事比他想象得更迫切,因为张纯比他以为的更加不择手段。
只要公司一天不把所有欠款还清,张纯就会借着这件事找他麻烦,而司寅寰和陆叔,以及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会多遭受一天威胁。
而那天就在他思索着如何还债的事情时,徐行的电话打来了。
徐行见司远一直不吭声,接着说:“如果我猜错了,那你就当我没说。”
可司远很快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觉得,618很恨你。”徐行答。
“别担心我。”司远用拇指搓了搓徐行手背,语带安慰地说:“我能把债还清。”
徐行笑了。
“你笑什么?”司远问。
“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徐行轻叹了口气,接着道,“但我就喜欢司师兄的自信,能分我点吗?”
司远沉默片刻,忽然说:“如果,你信我的话。”
“什么?”徐行不解。
“你一定能做成你想做的事。”
听到司远的这句话,徐行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而他更没想到的是,司远接下来说的话。
“上学的时候,你成绩就很好。”
徐行一下又笑了:“司师兄真是没话夸了。”
“但那应该曾让你自信过。”司远说。
徐行又沉默了。
片刻后,他答:“考试不就是画一个圈,把这个圈里的知识点都搞定,分数就不会低。但戏剧比赛不是。”徐行顿了顿,又笑,“当然啊,搞定评委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司远说:“这世上大部分的人都不擅长圈外的事,因为在规则内玩游戏永远是简单的,而制定规则很难,人们不会,也不敢。”?
徐行接话道:“而你从一开始,就没玩过别人制定规则的游戏。”
“为什么这么说?”司远问。
徐行答:“我以前以为,是因为你家里有钱,所以可以不用像我们这些苦兮兮的穷学生一样自谋出路,但你又很奇怪,专业成绩很好,又很会赚钱,我不明白一个富二代为什么要活的这么全能。我实在看不懂,所以对你充满好奇。”
听到这,司远却问:“现在不好奇了?”
徐行扭头望着司远,眼带笑意地答:“稍微好一点。”
司远沉默下来。
徐行却忽然爆发一阵大笑。
司远皱眉看向他。
徐行笑了一会儿,喘着气看回司远,但就是不说话。
如果不是因为走廊对面一个小孩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俩,徐行现在一定已经狠狠对着司远的嘴巴亲了上去。因为他太喜欢,司远会在意他的看法。
“我想起一件事。”徐行说。
“什么?”
“你是不是送过曹姐一箱酒?”
“嗯。”司远答应完,又解释道,“因为他认识我们一个顾客的儿子,帮忙牵线谈成了一笔生意。”
“唉,又是生意。”徐行盯着司远的侧脸,问,“那你知道我这三年在干什么吗?”
让他没想到的是,司远竟然点了头。
“至少一半的时间在旅行,剩下一半时间在谋生。”
“靠……你……监视我?”
“没。”
“那你怎么知道的?”
“大新跟我说的。”
“……”徐行抓了抓刘海,“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间谍。”
他又望向窗外,语气和缓道:“三年前我就是破罐破摔了,心想我那么认真地当了这么多年好学生,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我何苦呢?既然这样,那干脆借着人人喊打的机会,就过过走马观花、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试试。”
“这三年下来,我发现一件事,我们总说要拓宽生命的广度,不要给人生设限,尤其是年轻人不知道多崇尚这套论调,好跟家长那套’稳定最好’的说辞对抗,但说到底,人都只是倾向于选择简单的路而已。”
“为什么说不设限是简单的路呢?因为走马观花多轻松啊,不考虑前途命运多轻松啊,’trying twenties’多好听啊……可有多少人能做到扎扎实实钻进一个领域,哪怕看不到回报也埋头干,无论是兴趣驱动也好,利益驱动也罢,但‘钻研’这件事,可比当个斜杠青年难多了。”
“而且如果真的深扎一个领域,把这个行业吃透,就会触类旁通,看万事万物都会变清晰。所以生命的广度根本不是追求热闹来的,而是先有深度,广度自然就有了。只去过一种蜻蜓点水的人生,没有把自己交出去的魄力,怎么可能换一个新的回来。”
徐行滔滔不绝地发表演讲之时,司远就在一旁静静听着。等徐行说完,他又搓了搓徐行手背。
可徐行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了:“所以总结我这三年,顶多就俩字儿——瞎嗨。”
“你不是一直在各种地方演出吗?还写了不少剧本。”司远却说。
徐行一愣,继而说:“也是,总之就是在不归路上一去不复返了。”
“之前一个月,你去哪了?”
听到司远的这个问题,徐行又陷入沉默。
“你要不愿意说的话,可以不说。”司远补充道。
徐行却很快答:“我回福临了。但没回家,在以前的几个同学家里,挨个蹭了几天。”
“……看来你这三年经历还是管点用的。”
“那是——不要脸技能点满。”
徐行虽然是开玩笑的口吻,可说完后,脸色立即又沉下来。
司远感受到徐行面临的压力,只是握紧他的手。
“我就是怕了。”徐行说,“一年了,马上就是戏剧节。如果说过去我东躲西藏的三年就是一场梦,那起码梦里我还可以催眠自己说,我这么落魄都是因为时运不济。但只剩一个月,我就会知道,到底是时运不济,还是我真的没这个才华。所以,我逃跑了。”
“我把一切都推给迅哥,才不是我跟剧院那帮人说的,因为他是专业的、他是科班出身、他更懂那帮评委的口味……我找他回来就只是因为——我想找个人替我背锅。我就是怕了……我逃跑,是因为我怕我根本没那个才华。”
终于说出这些话,徐行鼻子一酸。扭头望向了车窗外。
疾驰的列车车窗像无情的万花筒,无数人生从大地上升起又陷落。
司远一句安慰的话也没再说。但一路上,两人都紧紧牵着手。
夜里九点,高铁到北京南站。
回到北京,徐行和司远的手也松开了。或者说,从呼吸到北京空气的那一刻起,徐行逃避现实的意外旅行,就画上了句点。这里是北京,连空气都是生存的配置之一。
一下高铁,徐行也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改在司远老家时的轻松与嬉笑,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深思熟虑。
司远问他:“送你回家?”
徐行摇摇头:“我回剧院了。”
“还要参加戏剧节吗?”司远问。
徐行望着车站出口往来的人潮。
“要。”他平静无比地答道,“我们就在这分开吧,我去搭地铁了。”
司远看了看徐行,答:“好。”
徐行见司远没有动身的意思,于是摆摆手,先转了身。
往前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回过头。
果然,司远还待在原地。
徐行走了回去,看着司远的眼睛:“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你问。”司远答。
“大四那天,你为什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