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24、日记

　　（接日记）

　　10月31日
　　加上今天的1块2，这个月一共花了51块5。

　　每天记账还挺不错的，烦心事太多了，写出来心里能稍微舒坦点。

　　……

　　11月7日
　　早5毛（喝了杯豆浆），午5毛，晚6毛。

　　秀秀终于不再像个祥林嫂一天到晚念叨我们聪聪了，心思都扑在了这孩子身上。女人就是善变。领养的怎么能跟亲生的比呢？现在这个世上，真正怀念儿子的只有我了。

　　以后每个月往幼儿园交30的伙食费，说交60就一个月包干，30的话只包周一到周五的早午餐。也就是说一天早午餐要花一块5，抢钱吗？包干是划算些，可每天算下来2块，晚餐回来吃的话，30加我算算，5毛乘30，15，就是45，还是更划算。我当时眼睛一眯就算出来了！那个什么老师还说不交伙食费就不让上学，真是仗势欺人！晚餐还是让他自己回来吃，把我们中午吃剩的热热就行。

　　……

　　11月23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本来就不同意领养，现在出问题了吧？看到这孩子的第一眼我就觉得不是个善茬。

　　今天老师来家里说这孩子打人了，我不知费了多少口舌才把事情平息。主要是让老师明白小孩不是我们亲生的，所以不服管，更重要是性格是来自遗传，不是教育，我可不想之后老师看我都像看怪物似的。再加上秀秀本来就跟一般的妈妈不一样，不能让老师误会我在家里打老婆。

　　……

　　2月7日
　　大过年的好不容易奢侈一回，买了张鸡蛋饼带回家，但秀秀说她不吃，这孩子也说不吃，真是两个扫把星。

　　一张葱花鸡蛋饼1块五啊！

　　……

　　3月2日
　　给这孩子捡了把玩具手.枪，结果不爱玩！真是气死我了。

　　玩具手.枪，起码得算10块。

　　今天在文化宫摆摊，文化宫里都是家长带小孩去学兴趣班的，门口还有孩子在那画画。有钱人花钱的办法就是多，有这个钱我还不如买点好酒。

　　……

　　4月4日
　　这孩子今天带回来一幅画，说是美术课作业，画的是我，题目写的是：我的爸爸。虽然是卡通漫画，但别说，鼻子眼睛嘴巴还真挺像我的。

　　……

　　5月14日
　　朋友来家里喝酒，我给他们看这孩子的画，他们都说画得像我。看来这孩子真的把我当爸爸了，老师让画爸爸，他画的是我，而不是他亲生的短命的老爹。没白养，以后有指望了。

　　……

　　5月18日
　　又来文化宫摆摊了，我看那些在门口瞎画的小毛孩，画的都没远远好。

　　……

　　6月1日
　　我给教画画的老师塞了一瓶五粮液，他没拒绝，我们远远终于也能上兴趣班了。

　　酒应该是假的，真的谁扔垃圾桶啊。但好歹也是名酒，就算100吧。看这臭小子将来得怎么对我好才还得起这笔账！

　　6月2日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孩子知不知道那瓶五粮液他老子搬家这么多回都跟宝贝似的，一个角都没碰过，竟然说不肯去学？要不是秀秀拦着，他现在一定断了条腿！！酒已经送出去了，难道我还能跟人家老师要回来吗？

　　6月3日
　　今天发生太多事了。秀秀去接这孩子放学，结果老师说他已经自己走了，秀秀急疯了。我陪着她找遍了从学校回家的那条路，来来回回找了三四遍都没看到这孩子的影子。我跟秀秀说，到底不是亲生的，才一打就跑，跑了也没什么，以后家里少一个张嘴巴吃饭，而且小孩是自己跑的，法律上也没法把我们怎么样，秀秀却怪我为什么要打，我很生气，孩子做错当爹的为什么不能打了？秀秀就开始哭，我看她情绪不稳定，就不说话了。

　　我到旁边抽烟，就在想我昨天究竟怎么这孩子了，怎么就跑了，我开始想聪聪，要是聪聪被我这么打，肯定不会跑，到底不是亲生的。

　　到晚上十二点都过了，秀秀说要报警，我说再等等，这孩子一直没吃的，说不准就饿回来了，报警丢人，秀秀不干又开始哭，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门，我说看吧，果然回来了。是秀秀跑去开的门，但结果门打开，确实是这孩子不错，可他怀里还抱着一样东西，是瓶五粮液。这孩子进门后一句话不说就走到我面前，把五粮液塞给我，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话：

　　我不欠你了。

　　……

　　12月9日
　　最近秀秀情绪又变得不稳定，还老把远远喊成聪聪，有点担心。

　　上个月给这孩子的开销今天算出来了，一共花了62块8。

　　12月24日
　　昨晚上喝高了，但谈成一笔生意，如果这次成了，我就能赚下人生第一桶金，带我的那哥们已经是成功人士，我也迟早能当成功人士。等这笔货款拿到，就带秀秀去看心理医生。

　　12月29日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真的不敢相信，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秀秀怎么会，怎么可能真的自杀？而且还拉着远远一起！要不是远远第一时间止血打120……我还是不敢相信，医生说再晚几分钟秀秀就救不过来了，说孩子被割的伤口不算深，但是那孩子被割了手腕，竟然还那么镇定地处理，我从酒桌赶到医院的时候，他一点都没哭闹，手上缠着纱布安静坐在秀秀病床边上。他才刚刚六岁啊！

　　但是秀秀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

　　去这么趟医院，下个月必须过紧日子。两人医药费一起交的，给远远处理伤口花了我起码50。

　　12月31日
　　今年12个月的总账加起来，一共在这孩子身上花了九百45块3毛，妈的，快到1千了！老子三个月都挣不到一千。真是个害钱的玩意儿，以后要是回不了本老子他妈真亏大发了！

　　老子要发财！！！

　　1月25日
　　要过春节了，但最近正是工期最紧张的时候，留下的工人给的工钱比平时都高，我必须时时刻刻待在工厂里守着，幸好家里还有远远，不然秀秀现在的情况我根本没法放心。

　　快到月底了，明天把这个月的账清算清算，这孩子最近又吃得多了。

　　1月31日
　　我的天啊，我娶了一个什么样的媳妇，竟然想毒死我！我决定了，一出院我就要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我一定要把她送去精神病院！别人一家子过年都其乐融融，我们一家被送到医院里洗胃！那婆娘疯了！疯了！

　　2月14日
　　秀秀最近好一点了，希望噩梦就此结束。远远现在每天给她做饭，把她照顾得挺好的。

　　这个春节太背了，多花了100来块。

　　……

　　5月5日
　　交工了，也拿到第一笔货款，但没控制好成本，也没赚多少。但积攒了经验。给秀秀买了瓶大宝，给远远买了几本数学题，书花了3块。

　　5月10日
　　我买的大宝原来是洗身体的玩意儿，叫什么洗浴液！怪不得秀秀用了一次就说怪黏的。有钱人真是奢侈！那么好的加了人参的东西，涂到身上给洗掉！

　　我就说怎么买的香皂用得特别快！今天才发现远远这孩子每天用香皂洗脸洗身子，以前这块花销忘记算了。一共买过三块香皂，算2块。

　　5月20日
　　远远今天拿回来一张奖状，上头写着学习小能手，之前看他的试卷都是满分，看来那些学习资料是没白买。

　　秀秀看见奖状开心坏了，专门出去买了卤鸭子，花了5块！心疼死我了，不就张破奖状吗。

　　哎，这娘俩跟着我也没过过好日子。但以后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6月1日
　　我又打了那孩子，因为我怀疑他拿我的钱！拿了一千多块！那是我准备的进货款！还有跟哥们借的钱！可是那孩子屁都不肯放一个！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还不如过年的时候没发现饺子里有老鼠药！毒死我算了！老天爷啊，你怎么这么不公平？到底是哪个挨天杀的偷了老子的钱！？

　　*

　　看到这，徐行忽然发现后面几页被撕了，而从留下的页面上可以看到被撕掉的几页上，留着十分疯狂的划线印记。

　　徐行定睛往下看，可在看到剩下页面上的日期，与日期下边的字时，他呆住了——

　　6月10日
　　今天是秀秀一周年祭日，我带远远去上了坟。

　　6月13日
　　给远远补过生日，这孩子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剩的东西了，也是我跟秀秀唯一共有的羁绊了。但是每次看他的眼睛，我都能想起他五岁那年对我说的那句，我不欠你了。

　　我觉得他随时都在准备离开我，但我绝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我要让他陪我一辈子，他休想逃走，不然我就真的不知道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个世上了。我要让他明白，他就是我养的一条狗，就算是一条狗也要知道报恩，花在他身上的每一分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以后他要是敢跟我提断绝父子关系，那也先把我在他身上花的每一分钱连本带息还回来再说。不行，还了钱又怎么样，要是没有我，他早在孤儿院被人揍死了。总之我给他的恩情，多少钱也算不清，用什么都还不上！还不上。

　　3月9日
　　这孩子个头蹿得太快，也越长越不像我，皮肤白得吓人，也从不长鸡皮，五官都长开了，清清白白干干净净，简直像个有钱有文化的家里培养出的小少爷，肯定是越来越像他那短命的爹妈了，我真是越看越恨，越看越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个家，离开我这个乡巴佬，我再有钱也没用。

　　9月12日
　　画画老师说这孩子有天赋，说如果家里有条件，推荐找个有名点的老师，将来走艺术家的路，我说回去考虑考虑。哼，别说没条件，就算有条件我又怎么可能考虑？？？艺术家？艺术家不都是要出国的吗？那么没边的事，学成了我还见得到人吗？

　　2月3日
　　回了趟老家，给老爹上了坟，烧了几百的纸钱，但我一滴酒也没给他倒。自从秀秀死，我就戒了酒。但如果不是有这么个酒鬼老爹，我会被酒害成这样？连个自己亲生的孩子都没有！我不可能让这老头在那边有酒喝的。

　　去看了秀秀的爹妈，虽然他们没对秀秀好过，但我也给他们塞了笔钱，就当是对我没照顾好他们女儿的补偿了。两个老人开心得合不拢嘴，就好像在说他们女儿死得真值似的。

　　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

　　司寅寰的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合上蓝本子，徐行望向窗外，连片的村庄建在起伏和缓的小山坡上，红色屋顶在暗灰天幕下形成一条弯曲的彩带。

　　可许久过去，徐行都没说一个字。

　　他把本子递还给司远，司远伸手接过。徐行接着抓起他的手，慢慢上移到手腕，轻轻抚摸衬衣下边的手表。

　　“我记得，这块手表是你妈妈送你的礼物，所以，是生日礼物？”徐行轻声问。
　　“是。”司远答，“就是用那一千块钱，司寅寰说我偷的一千块。”

　　徐行心里猛地一疼。接着他又握住司远的手，问：“所以你的生日……也是……你妈妈的祭日？”
　　“嗯。七岁生日那天，妈妈拉着我自杀。”司远回答的声音很轻，“但我活下来了。”

　　听到司远的回答，忽然，一段记忆涌入徐行的脑海——

作者有话说

　　接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