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23、厨房

　　阳光从没有掩实的窗帘射进屋内，在徐行鼻梁刷上一道淡金色油漆。

　　徐行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了起来。

　　昨晚的记忆浓汤一般倒进脑海，又烫又糊，徐行再次向后躺倒，望着天花板正中央的灯泡呆了半天，直到，一些软而暖的触觉，还有一些遥远又熟悉的气息环绕上来——

　　“卧……槽……”

　　十分钟后，徐行钻进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

　　然后又轻手轻脚回了卧室，在床边坐下，双手向后一撑，窗外白得刺眼的阳光在他瞳孔里画着拇指半径的圈。

　　跑。

　　——徐行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字。

　　不然他该怎么面对司远？

　　但问题是他没带手机，一旦走出这个家门，他简直寸步难行。

　　可即便这样，在经历短暂的挣扎后，徐行脑子里也只剩下：算了，先跑再说。

　　做好决定，徐行转身就出了卧室。

　　可他刚拉开客厅大门，就看到司远正好站在防盗铁门外掏钥匙。

　　司远抬眼看向徐行，眼眶一紧：“出去？”
　　徐行望着这张像是无事发生一般淡定而平常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丢人——搞了半天，是他太没见过世面了。

　　徐行眨了眨眼，决定在气势上不能输。
　　答：“我……回北京。”
　　司远继续淡定而胸有成竹地问：“买票了吗？”

　　徐行被问得哑口无言。
　　司远继续说：“吃完饭再走，我跟你一起回。”司远说完就反手带上门，徐行看见他另一只手上拎了一大袋子菜。

　　司远接着，就进了厨房。
　　而徐行的逃跑计划就这样，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他退回客厅，坐进沙发，抓起遥控器按开电视，但耳朵却竖着听司远在厨房里忙活的动静。
　　计划是失败了，但不代表徐行此刻的心情也回归了沉静。

　　没过一会，他就捏着一个空杯子走进厨房，看到司远正在切番茄。徐行把杯子在水池旁放下，拎起水壶，往杯子里倒水，眼睛一直斜瞟着司远的动作。

　　司远高高挽着衬衫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块从不摘下的表，已经蜕皮的番茄在他修长好看的手里不出几秒钟就成了一碗小块儿。切完番茄，司远又从袋子里掏出一根大葱。

　　“哎——”
　　没等徐行开口，司远就答：“调味儿的，不会让你吃出来。”
　　徐行鼓了鼓腮帮，没再找茬。

　　端着一满杯水走出厨房，但徐行却仍未甘心。他翘起腿，双脚搁在茶几上，靠着沙发继续随意翻台。
　　不一会儿，杯里的水被喝空了，他又捏着杯子进了厨房。这回司远看了他一眼，徐行立马一脸无辜地迎上司远投来的目光，开口道：“我是进来问问，咱们什么时候走？”

　　司远答：“下午三点的高铁，晚上到。票已经买了。”司远答，答完就将切好的一碗牛肉块倒进锅里，然后点着了火。

　　“哦……”
　　徐行答完，又把杯子倒满水，接着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又离开了厨房。

　　可是，没过一会儿，他又回来了。

　　司远看了眼空水壶，说：“正在烧水，渴的话我现在下楼去给你买矿泉水。”
　　“不……用。”徐行忙答，“我是进来提醒你别一不小心把葱扔进锅里了。”

　　司远目光向下一瞥，徐行也往下看，刚才那一大段葱现在正完完整整躺在垃圾桶里。

　　徐行低头用手指绕了绕刘海：“内个……哦。”

　　就在他转身准备走的时候，司远却忽然喊住他：“你要想找点事做，帮我把豆子剥了。”
　　徐行扭头就看到水池旁摆着一筐绿油油的豌豆。

　　他故作犹豫地答：“也不是不行。”
　　徐行话音还未落，司远又说：“马扎在门后头。”

　　徐行扭头，从门后头端起了小马扎。
　　“地方有点窄啊。”刚说完这句话，徐行就后悔了——他可不想一个人坐到客厅剥毛豆，况且人家小马扎都给他准备好了。

　　而这时，司远一手拎起垃圾桶，一手拎起高脚塑料椅，把这两样东西都腾出了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他蹲下把塑料袋铺到小马扎前边的地上，然后问徐行：“现在呢？”

　　“非常okay，甚至有点太宽敞了，宽敞得让人觉得寂寞。”徐行答。
　　司远定睛盯了徐行几秒。
　　“但不有你嘛。”徐行接着说。
　　司远立刻背过身。徐行望着那僵直的背影，蔫儿坏地笑起来。

　　很快司远又回过身，递给坐在马扎上的徐行一双一次性塑料手套：“戴上吧，扎手。”
　　徐行接过手套，碰到司远的指尖，他却没立刻收手，而是贴着一动不动，司远也不收手，就任由他那么贴着。

　　“你、给我戴上？”徐行抬起眼皮，大着胆子问道。
　　司远稍犹豫片刻，接着在徐行面前蹲下，给徐行一只手一只手地套上手套。
　　那股熟悉的气息一下又罩住徐行，可徐行反而偏过头去，望向糊满油污的蓝色纱窗，戴好手套以后，他又不自然地用指甲抠了抠眼皮。

　　一筐豆子很快剥完，徐行把一碗青豆摆上桌面，凑到司远背后，拧开水龙头洗手。司远一转身，就撞上徐行的右臂，徐行往旁边让了一点，司远也举起双手，身体向后微倾，为徐行让开距离。

　　但徐行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而是继续慢悠悠地洗手，洗完手，又一下下在水池把手上的水甩干。

　　“弄完了，我走咯。”徐行说。
　　一直在旁边看着徐行完整洗手过程的司远微一皱眉，“嗯”了一声。

　　徐行离开后，司远先关上厨房门，然后转身在门后边的冰箱里拿鸡蛋。

　　可忽然，门又从外头被推开，门边正好打在他背上。

　　徐行见闯了祸，连忙张口道歉：“对不起——”
　　然而这回徐行话还没说完，他被司远一把拉进厨房，按在了冰箱上：“你是想下厨还是怎么着？”

　　徐行本来还有些愧疚的神色，但看到司远认真急了的表情，忽然就笑了。司远一下被笑得没了底气，而且他很快意识到他抓着徐行胳膊的姿势，让两个人靠得太近了。就在司远要松手的刹那，徐行却一低头，把脑袋顶在了他胸前。

　　“我想你。”

　　徐行的这三个字瞬间把空气煮沸了。

　　灶台上还开着小火，锅里飘出阵阵肉香，厨房那属于夏天的闷热和人类抢着呼吸。

　　司远放开徐行的小臂，手按到了冰箱上。徐行还顶在他胸口，司远低头看着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双眼仿佛一台不断报错的电脑屏幕，弹出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信号。

　　就在这时，徐行抬起头。短暂的目光相接之后，两人的唇不受任何控制地紧紧贴在了一起。

　　徐行的背离开冰箱，反把司远推出厨房，很快两人就倒进了沙发。

　　十几分钟后。

　　司远推开徐行，用近乎挣扎与无奈的声音说：“牛肉……”

　　徐行眼前的雾一下散了，往沙发背上猛地一靠，伸手将刘海往后一捋，同时放开司远，司远立刻奔去厨房。留在客厅里的徐行先是愣了片刻，紧接着就不可遏制地傻笑起来，笑声和厨房里接连跳响的油蹦子融成了一体。

　　吃完饭，徐行帮司远收了碗，两人匆匆赶去高铁站。
　　他们刚坐下车就开了。徐行坐在窗边，司远邻着走道。徐行看向司远，又开始傻笑。
　　司远抓了抓头发，扭头望着徐行的笑脸，目光里不禁也涌出笑意。

　　徐行伸手抓起司远搭在大腿上的手，司远反扣住他五指，把他的手抓到背后，仰起头，朝椅背靠去。徐行的左胳膊这下动不了了，他抬起右手，手肘抵在窗沿上，望向窗外大片大片疾逝的田地。

　　这时，司远忽然往他面前递来那个蓝色日记本。

　　徐行吃惊地回过头问：“给我看？”
　　“嗯。这里面是我。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司远答。
　　“想。”徐行毫不犹豫地从司远手里抽出本子。

　　翻开第一页，又是那熟悉的钢笔字，一行行、一句句，钻进徐行眼底。

　　10月16日
　　给这孩子买了一根棒棒糖，5毛钱，虽然他没吃，浪费了。晚饭，这孩子吃的不多，算5毛吧。还挺好养活。

　　10月17日
　　早餐2毛，午餐5毛，下午买衣服，10块，晚餐5毛，秀秀还给这孩子买了根烤肠，1块，我快气死了。

　　10月18日
　　这孩子早餐吃了一整个肉包，5毛，午餐比前两天吃得多，得算7毛，晚餐也是7毛。

　　10月19日
　　早餐没吃，说是不舒服。秀秀要带去看病，这孩子不愿意去，就没去。挺好，省下一笔钱。午餐晚餐都喝的稀饭，算5毛吧。

　　但是晚上秀秀跟我闹了，说这孩子脸色一直不好，别不是得了什么大病。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我答应她领养不是因为她以死威胁，更不是因为这孩子长得有几分像我们聪聪，而是因为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我想了很久，我没【一块浸透了钢笔墨水的污渍，显然是被重重划掉的一句话】，但是以后老了还得有孩子孝顺，不然在养老院被护工欺负死了都没人知道。这就是我收养这孩子的最关键原因，这孩子必须知恩图报，几十年之后是要给我们老两口养老送终的！

　　反正秀秀都这个样子了，要是别人问起来，就说是她没法再生，我们才选择领养的。

　　*

　　看到这，徐行盯着被划掉的地方发了会儿呆，大概能猜到那个地方划掉的是什么了。

　　他继续往后看，几乎每一天，这本日记都详细记录了花在“这孩子”身上的每一分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