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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重塑 ...

  •   徐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忙了一上午就为了给司远准备一个生日惊喜,可是寿星在看到惊喜的刹那,却一句话都不说地愤然离席?

      震惊之外,徐行还生了一肚子气。他跟着司远到了卧室,一推开门,就看见司远坐在床边,双手撑着额头。
      而同时进入徐行视线的,还有书桌上的一大捧百合花。
      徐行眉心更沉了。

      司远抬起头,看向徐行:“抱歉。”很快,又挤出一个十分勉强的笑容,挤出另外的两个字,“谢谢。”
      “为什么?”徐行仍旧百般不解,又看向桌上的百合问,“谁送来的?还是……你买给谁的?”
      司远答:“早上我本来要去给我妈妈扫墓,结果你不见了,就先没去。”

      听到这个回答,徐行刚刚的怒气一下全没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今天要去扫墓。”徐行十分歉疚地说。
      “没事。”司远顿了顿,绕过徐行走向客厅,“出去吃蛋糕吧。”

      徐行却仍站在原地,望着桌上的百合花。
      因为司远并没有解释刚刚那样反应的原因。为什么在看到生日蛋糕和蜡烛之后,要跑?徐行隐约觉得,司远当时的举动背后似乎包含着更多,然而他却无从得知那到底是什么。

      下午,司远捧着百合花出了门,这次徐行没嚷着要跟他一块去。
      一来是他感受到司远更想一个人,二来是徐行困了,昨晚熬夜研究菜谱,他现在得补补觉。

      一觉醒来时,徐行看到窗外天色已经全黑,胃也饿得有些疼。中午他是全靠蛋糕把自己填饱的,那两个他自己炒的菜,他一口也吃不下去,汤也没什么味道,真难想象司远是怎么埋头吃得那么干净的。

      徐行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门开的声音,就彻底醒了,掀开毛巾被走出卧室。
      啪嗒。是司远开了客厅的灯。走出卧室的徐行看到司远手里拎着几个大袋子,而他也早已闻到了饭菜的香味。

      徐行很自觉地走到餐桌旁坐下,不一会儿,司远就从厨房端了几盘菜出来,在桌上一一摆好,之后在徐行面前放下一碗饭,徐行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司远也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饭,客厅里只剩下夹菜与吞咽的声音。

      忽然,徐行想起什么,跑到客厅茶几底下,把早晨买的一箱啤酒搬了过来,对司远说:“不好意思,你还受着伤,只能看我喝了。”
      说着徐行就开了一瓶酒,直接对嘴吹了一半。

      这时,司远忽然笑了一下。徐行有些不自然地舔干嘴唇,问:“你笑什么?”
      “蛋糕钱我已经给老板了,回去不用再给人家转。这箱酒你又是在哪赊的,我一会儿去结了。”

      糟糕,竟然被发现了——徐行感觉一阵红从脖子开始往脸上涌。
      过了一会儿他才答:“酒钱给了。就、牛肉是……”

      司远记下徐行说的店,吃完饭,把垃圾打包好,又出了门。但留在屋里的徐行却坐立不安起来。

      因为他现在很担心那个卖牛肉的女老板出卖他,因为他赊账用的理由是给女朋友过生日,连着问了不下十家店,才从一个挺喜欢他的女老板手里弄到一斤黄牛肉,还答应人家过两天肯定转账。

      徐行越想越坐立难安,一边等,一边一瓶接一瓶地灌啤酒。
      于是半个多小时后,回到家的司远见到的徐行,已经是一个半躺在沙发上的醉鬼了。

      徐行看到司远,一下就从沙发上弹起来:“那老板娘……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吧?你可千万别听她的!”
      司远盯了他两秒,看出这家伙肯定上了头,也没搭理他,转身去了厨房。徐行却不依不饶地跟过来:“我跟人家说得挺好的,又不是不给钱,等我回去拿到手机,肯定转账,还算上利息。”
      司远仍旧不做声,倒了两杯水,往徐行面前递了一杯:“你喝多了。”
      “哪有,怎么可能,才喝了三——四瓶。”

      司远又往客厅走,路过餐桌时,看到已经空了一半的啤酒箱,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就在这时,他手机响起来。司远看到来电显示,走进卧室,特地带上门,才按下接听。

      “喂,大新。”
      “远哥!你知道徐哥在哪吗?”

      司远还没答话,忽然,背后伸来一只手,一把握住他手腕,紧接着,又一只手过来抢他的手机。
      司远没想跟徐行抢,五指一松,手机却直接掉到了地上。
      手机是屏幕朝下,直接摔向瓷砖地面的,玻璃屏瞬间发出清脆的似乎是碎裂的响声。

      丁大新的声音却还在源源不断传来:“远哥!远哥!你在听吗?徐哥到底在哪啊?剧院的人都走光了!我怎么也联系不上他!连大金哥和应哥都不见了!现在整个剧院就只剩我一个……”

      徐行弯腰捡起手机,拧眉按下了挂断。

      丁大新的喊叫戛然而止,不见光的卧室静得像座地牢。徐行的一双眼从暗里渐渐亮闪出来。

      “你怎么了?”司远担忧地看着徐行。
      徐行动了一下脖子,又伸手在脸上使劲搓了搓。
      “没事。手机还你。”徐行把手机递给司远,看到屏幕上的裂纹,又说了声,“抱歉,我明天去给你修。”
      “着急回北京吗?我看看票。”司远说。

      “不回。”这次徐行答得很急,几乎和司远的声音叠在了一起,于是他又重复一遍,“不回。”说完就往里走了几步,在司远的床边坐下,然后上身往后一倒,躺了下去。

      这时徐行忽然又开口,问:“我是不是失败透了。”
      司远忧虑地看了徐行一眼,没答话。
      “能陪我一会儿吗?”徐行问。
      司远站了片刻,拉开椅子,在床头坐下了。

      屋里没开灯,只有初上的月亮给屋里的物和人镶上一条条窄窄的白光。
      徐行盯着天花板,两个眼珠像是不会动了。
      他以为逃到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就可以彻底告别北京的那堆烂摊子,但丁大新只用一个电话,就瞬间把他扔回无力挣扎的泥潭。

      “我信誓旦旦地告诉所有人,莫问剧院会活下来,我们可以拿到最佳戏剧奖。可是你知道吗?”

      徐行停顿好久,才继续往下说,“这个剧院越往下开,我就越想回三年前,狠狠抽当初那个徐行,那个自私自利又狂妄自大的蠢货。不……不,把‘当初’俩字去了,我他妈现在还是个蠢货!”

      司远这时轻声问:“你想到了马老师?”

      “是。”徐行斩钉截铁地答,“三年前,我以为我是个天才,我以为剧院没我不行,我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我觉得按照马老师那么搞下去,剧院迟早要完蛋,我甚至觉得戏剧这玩意儿在国内就该活不下去——可最不要脸的是,我以为我是个清醒的旁观者,可我有什么资格旁观?就因为我不用负担剧院的盈亏?我他妈就是个自私鬼!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混蛋!”

      “我觉得戏剧这玩意儿在国内就没有生存的理由,全他妈是舶来品!就那么几部原创经典,可圈子里有几个人懂这些作品之所以经典是为什么!我本来是学金融的!是站在食物链顶端的!是要每天喝红酒住五星级酒店的!可我怎么混的,为什么要放弃一切,上这么一艘快要沉掉的破船!”

      徐行越说越激动,身体弹动着,脑袋不断磕在床板上撞出响声。

      “所以我想啊,我的前途已经搭进去了,我不能这么跟他们瞎混,所以知道有去欧洲游学的机会后,我就明白,那是我唯一的机会!所以我一边瞧不上马老师,瞧不上《青龙》,瞧不上剧院,一边又占着资源!我以为欧洲转一圈,回来我就立马脱胎换骨,可以吊打那帮整天自嗨的傻逼了!我想回来大干一场!让他们知道,我是他们的救星!”

      “在欧洲的每一天,我都兴奋极了,就想把学到的每一点一滴都向马老师炫耀!可是……可是……傻逼是我啊……是我啊……”

      “我他妈……我他妈甚至……甚至……连一声‘师傅’都没喊过……”

      徐行蜷曲起身体,已然泣不成声。

      司远起身,也坐到床边,刚一坐下,徐行就伸手环住他的腰,身体同时猛烈抖动起来。司远抬起手,犹豫片刻,还是落下,轻轻抚在徐行发间。

      “我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只能发现我就只是个傻逼……不管是三年前还是现在,我都只会干一件事,就是逃跑……我是个懦夫,是个人渣……”

      徐行还在打颤,司远一把握住他的手:“你不是。”

      可司远刚说完这三个字,徐行便放声哭了出来,哭声刺破浓得化不开的夜。

      司远觉得蜷在他身上的人此刻就像一个犯了错却无法寻得原谅的孩子,他疼惜,他不忍,可也无从安慰,抬起另一只手缓缓搭上了徐行的背。

      可他的手刚贴上徐行颤抖的脊背,徐行就紧紧对他的腰一使力,将他用力按倒在了床上。

      “还有你。”徐行跪在床沿,两只膝盖紧紧夹着司远的一只大腿,厉声质问道,“为什么要对我好?为什么老跟着我?为什么在我烂掉的时候要出现,又总在我需要的时候消失!你以为你让大新专门给我送饭我不知道?在剧院旁租着房子又不住!你真是钱多还是当我傻?你说啊!”

      司远望见徐行通红的双眼,伸手抓住了他胳膊:“你先冷静——”

      可还没等司远的“冷静”两个字说完,徐行就俯身贴上了他的唇。

      一片灼热的亲吻落下,徐行红着眼问:“司远,你他妈的到底喜不喜欢我?”

      徐行眼里闪烁着隐绰的光,他对这个人的喜欢倔强而顽强地生长了整整六年,从少年时的模糊悸动,到岁月淘沙后的仍难自持,不改的是如履薄冰的刀尖起舞与一触即发的歇斯底里。他惊讶于这份一厢情愿的执念,更恨极了这份一览无余的软弱。

      从前他喜欢他,喜欢得手舞足蹈,喜欢得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他喜欢他,喜欢得口是心非,喜欢得言不由衷。然而这些虚张声势却不堪一击。
      终于,他喜欢得前功尽弃。

      所以司远,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这个迟到了六年的问题,还是被徐行问出了口。他终于还是,又一次交出了他的全部自尊,又一次自愿爬上砧板,成为一块不成形状任人宰割的鱼肉。

      可是问完了,徐行也泄气了。
      随便吧。徐行短暂地回归了清醒。
      他松了手,慢慢离开司远的身体。

      因为他很快就想明白了。
      你还能不知道我喜欢你吗?如果你也喜欢我,怎么会舍得让我这样问你?如果你也喜欢我,为什么你从来不曾对我说,你喜欢我。

      这一刹,他的尊严与冲动经历一场惨烈的近身互搏,胜负已然分明。是高傲战胜了爱情。

      可是忽然,一片影子砸到墙上,接着,徐行被一股力量重新按回床上。

      是司远用一个吻压了过来。

      窗外的梧桐树叶被晚风吹得交接作响,桌前的椅子被蹬翻了个儿,撞倒在地尖锐地呜咽,床板发出随时要散架的硌楞声。

      为了将最完美真诚的一面示人,我们绞尽脑汁编织密不透风的漂亮话。可人类时常不能明白,我们最引以为傲的这一智慧结晶,却实际上最为不堪一击。再华丽的万语千言,都抵不上情不自禁的一个吻。言语出卖人性,但身体出卖灵魂。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只知道认识你之后,这世界就分为了暗夜和你。在我走不出的漫漫长夜里,唯一的出口,是你。原来这是喜欢。是喜欢啊。

      但两个年轻的生命根本来不及思索这其中的种种。眼前触手可及的,是再见无数次还会心动的人。这一刻,是怎样的不容怠慢。

      两个积情成疾病入膏肓的绝症患者,坠入了他们的生命之泉。

      在一个南方小城的普通的夜,月光打落一只优雅的蚊子,尸体美得独特又澄净。

      两具年轻的碎裂的灵魂,在这普通的夜里,被捏和,重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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