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21、惊喜

　　吹完蜡烛这孩子问我生日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出生的日子。可是听到这个回答，这孩子眼神忽然就变了，变得让我害怕。

　　我才忽然明白他问生日，问的根本不是生日表面的意思。而是问我，为什么要把他从孤儿院出来这天当作他的生日。

　　我从来没跟他聊过他进孤儿院之前的事，他两岁就被抱进孤儿院了，关于父母肯定什么都不记得。让我再想想该怎么跟他讲，虽然他现在不问，但这事儿以后肯定要摊开说的，但我还不能全告诉他，省得他看不上我跟秀秀。

　　以前在广东打工的时候跟一个潮汕人学看面相，没想到还真派上用场了，反正我越看越觉得，这孩子聪明。福利院还说孩子的信息不便透露，但我给那女人塞了几颗大白兔奶糖，她就告诉我了，说这孩子父母是空难死的。

　　原来我还在摆地摊的时候，这孩子的父母已经能坐上飞机了。

　　这孩子出身好，也是我看上他的很大原因，这点我跟秀秀都没说过。

　　出身比什么都重要。不过虽然重要，爹妈不也没了吗？我虽然穷，也没这么好的爹妈，可我还活着。

　　命好不好从来不是出身决定的！

　　*

　　“你在干嘛？”

　　慌乱中，徐行迅速合上本子，扭头看司远时，本子从他手里滑落，掉在了脚边。司远手里端了一杯水，表情是徐行从来没见过的严肃。

　　徐行心跳得更快了。

　　司远在桌上放下水杯，扭过头弯下腰，捡起了那个蓝色本子拿在手里。
　　可徐行却忽然鼓起勇气，从司远手里抢过本子，举起问：“这就是你回来的原因？”
　　“还给我。”司远的声音竟有些沙哑了。

　　徐行慢慢放下胳膊，将本子放在了书桌上，正好摆在了那杯水旁。而他却又忽然看向司远，问：“你是不是还没看过这本日记？”

　　司远倏地看回徐行，目光里有吃惊，有疑惑，还有一丝慌乱。

　　“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你……养父喊你，杀人犯的儿子。”接连说出“养父”和“杀人犯”这两个高度敏感的词，徐行头皮一阵发麻。

　　空气仿佛破了一个洞，把所有时间流逝都吸了进去，两个面对面的人被定格在了徐行这句话的余波当中，呼吸声被放大无数倍，形成令人难以挣扎出来的漩涡。

　　过了好一会儿，徐行才重新拿起本子，递到司远眼皮底下：“你这次回来，就是想搞清楚这件事吧。那……看看吧。对不起，我翻开看了一页。但我觉得，你该读一读。”

　　司远垂下眼，动作缓慢地，从徐行手里接过了本子。
　　徐行递完本子就转身往外走。

　　“可以留下吗？”司远忽然问。
　　听到这句话，徐行轻轻点点头：“好。”
　　于是，徐行留在了卧室里。

　　小城已经入夜。蓝色纱窗过滤着水一样的月光，流进这间不到十平方米的卧室。台灯下，司远坐在书桌前，一页一页翻着本子。徐行坐在床沿边，安静得如同隐形。

　　而他的心也从未像此刻一般充满柔情，这柔情是司远铺下的。这个从来以不变应万变的石块一样坚硬的人，就在刚刚，向他裂开一条缝。终于，在石块面前，他也拥有了释放怜情的权力。

　　但“权力”这个词太重了，徐行立刻收回这仅仅冒出一瞬的想法。他又将头埋得更低了一些。大概只要是涉及司远，他那些举重若轻的理智都不忍在脑袋里过多停留。

　　大约过了不到一小时，司远抬起头。
　　徐行也坐起身子，问：“看完了？”

　　他坐的位置只能看到司远的侧影，那消瘦的背脊在将衬衣衣褶拖起得明显而坚毅。而那张好看得要命的侧脸，也比刚刚接过这本日记时，显得更为苍白。而且，司远又一次低下了头。

　　徐行几乎从没见过这样的司远，这样一个，会让他想到“脆弱”这个词的司远。

　　啪嗒。很轻的一声响，司远在桌上放下本子。
　　“嗯。”司远答，“看完了。”

　　徐行从这声应答里听不出任何有关情绪的端倪。

　　“那我……去睡了。”徐行站起身。
　　“谢谢。”司远几乎同时也站起身。

　　徐行刚迈出门的脚步停了。
　　他回过头，看着司远，努力笑了一下：“不用谢。”

　　可半天过去，司远一句话也没再说。
　　徐行又往外走了一步。
　　“晚安。”司远说。

　　徐行快速蹙了下眉，而眼角扬起笑纹。

　　“晚安。”他轻答。

　　徐行回到自己的房间，靠在门上静静沉思了很久，司远的这副样子，他真的好心疼。

　　如果当石头可以没那么痛，他宁愿司远永远、永远都不要再低头。

　　***

　　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左右。

　　徐行站在锈迹斑斑的铁防盗门门口，脚边是几个大袋子，怀里还抱着一箱啤酒。他好不容易才腾出一只手，“咚咚咚”敲门。

　　很快，门开了。打开门的司远一脸严肃，而看到徐行这副样子，又慌忙拉开防盗门锁，伸手去接啤酒。却没想徐行往后一避：“别动！”然后就钻进屋，又扭头冲司远喊，“袋子也别动！待会儿伤口裂了我可不伺候！”

　　望着忙里忙外的徐行，司远虽然无奈又着急，但自始至终还是听话地没上手帮忙。

　　徐行把装满食材的袋子提进厨房，把那一箱啤酒摆到了餐桌椅子腿旁。
　　“酒呢可不是给你喝的。你去歇着吧，等我给你露一手。”徐行说完这句话，就钻进厨房，带上门。留下司远一脸疑虑地留在走廊里观望。
　　厨房里就这样乒铃乓啷响起来。司远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客厅，打开电视，随意翻台。

　　没过一会儿，就从厨房里传出“哐当”一声，好像是什么金属制品掉到了地上。

　　司远忙又跑回厨房门口——
　　“没事！”徐行的声音即刻传来，“就是锅摔了！还能用！”

　　司远抿抿唇，对着紧闭的厨房门喊：“要帮忙吗？”
　　“不用！”
　　徐行声音刚落，“刺啦”一声，是菜下锅的声音。司远一手插进裤兜，另一只手伸进头发，手指在中分蓬发间慢慢犁着，思索是进还是退。

　　但最终，他还是回了客厅，手握遥控器，站着翻台。

　　大约一个半小时后，从厨房里传出徐行的大喊：“准备开饭！”
　　厨房门开后，徐行迈着勤快的小碎步，往桌上一个个端菜。

　　“小炒黄牛肉，番茄炒蛋，菠菜蛋汤。”

　　上完所有菜，徐行又摆上两碗米饭，一脸笑容地站在桌边，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但司远的表情这时就显得有些古怪了。

　　“你从哪弄的菜谱？”司远问。
　　“百度啊。”徐行眼睛瞪得老圆，仿佛这是一个根本不用回答的问题。他看看司远，又看回桌上的几个菜，说，“菜钱是你给的，谁叫你只给我100，一荤一素一汤，够可以了，你们这物价都快赶上北京了。”

　　可司远却掏出手机，徐行一眼就看到他在滑着页面，似乎在寻找什么app。

　　“你干嘛？”徐行忙问，“不会是想点外卖吧？”
　　“没有。”司远收起手机，眼神带着心虚地躲闪，拉开椅子坐下了。

　　一坐下他就拿筷子夹了几片牛肉，就着米饭扒了好几大口。
　　徐行还站着，一脸期待地看向司远。
　　但司远只是埋头吃，一筷子牛肉，一筷子番茄炒蛋，不一会儿一碗饭都下去一大半了。

　　徐行又跑去厨房拿了个空碗，给司远盛汤，毕恭毕敬在他手边放下。司远这时抬起头，看到徐行小心翼翼的样子，愣了片刻，但很快又接着扒饭。

　　等司远的饭碗空了，汤碗也空了，徐行端着两个空碗又回了厨房。
　　望着徐行的背影，司远疑惑地皱起眉。因为他不明白徐行今天这么殷勤，葫芦里是卖了什么药。

　　“司师兄，麻烦你个事！”厨房里的徐行忽然朝外喊，“把眼睛闭上！”
　　“闭上了吗？”没到半分钟，徐行又问。
　　“……闭上了。”司远略带迟疑地答。

　　答完他就听见徐行匆忙的脚步声，跑向客厅，阳台那个方向传来拉窗帘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关灯的声音。司远虽然合了眼皮，但眼珠快速动着，也感受到周围迅速暗下来。

　　“徐行？”司远喊了一声。
　　“哎！别睁眼啊！”

　　徐行喊完后，屋里一下又安静不少。司远能感觉到这家伙开始轻手轻脚地在他周围做小动作。又过去几分钟，司远始终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

　　“好了。”

　　听到徐行的声音，司远立刻睁开眼，只见面前摇曳着火光，一个奶油蛋糕上插着一根写着“28”的数字蜡烛。

　　火光后边，是徐行的一张笑脸：“生日快乐。虽然迟了十几天。”

　　尽管已经猜到徐行会有些奇奇怪怪的操作，可直到看见面前的蛋糕和蜡烛，听见徐行亲口说出的这四个字——

　　司远的瞳孔仍不自觉射出一束寒光。

　　满怀期待的徐行自然感受到司远目光里的不对劲，都已经到嘴边的生日歌又被他咽了回去。

　　可令他更没想到的是，司远竟一个字也没说，就起身回了卧室。

作者有话说

　　（接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