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20、伤口

　　难道司远这次回老家，就是为了这摞资料？

　　但徐行实在看不清那上头密密麻麻写的都是什么。
　　不过司远没看多久，就合上本子，说：“我知道了。”
　　接着，他把本子还给了赵院长。

　　赵院长接过本子，说：“小远，我翻遍了当时还有存档的全部资料，可就只找到这条登记，时间实在是太久了，那个年代，各方面管理也不规范。老院长前几年去世了，当时亲自接你进来的那些老师也一个都联系不上了。这么多年过去，鲜花也早就搬走，就是那些和你一起进来的孩子，现在也几乎都联系不上。”

　　“明白，辛苦赵院长。”司远说。

　　“别喊我院长，我也没当几天院长鲜花就搬走了。鲜花搬走后，我就到四小当了个语文老师，和孩子们还保持了一段时间联系，但这都快过去20多年了，还能联系上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小远，接到你的电话，我真的很高兴。虽然带过那么多孩子，但你永远最让我惦记。还记得你小时候特别不爱说话，跟孩子们的关系也……唉，不说这些了，总之看到你现在这么好，我真的很为你高兴。孙姐说，你养父后来生意越做越大……”

　　就在赵院长和司远“叙旧”的时候，徐行却走了神，拿出手机开始搜这个赵院长口中的“鲜花”到底是什么。

　　“竹津市第一家孤儿院，现已迁至下辖县”——看到这个简介，徐行下意识抬头望了司远一眼。

　　尽管没回头看徐行，但司远几乎是同时开口对赵院长说：“赵院长，我们还有事，就先走了。”
　　赵院长没有过多挽留，将司远和徐行送到学校门口。

　　就在分开的当口，赵院长又单独喊走司远，两人走到一个小卖铺前。

　　“小远，你妈妈那我前几天去过了，跟孙姐一起去的，你的心意我们也都带到了。”赵院长说。
　　“谢谢。”司远轻声答。

　　赵院长走后，司远对徐行说：“我送你回家。”
　　“那你呢？”徐行问。

　　司远顿了片刻才答：“我想走走。”
　　徐行答：“行，你走走吧，不用送我。你走哪边？我往反方向走。”

　　“那你怎么回去？”司远问。
　　“我记得路。”徐行答，“出租车没开一会儿。这里离你家也不远吧。”

　　司远顿了片刻，答：“等我一会儿。”
　　说完就跑回街边那家小卖铺。

　　徐行站在街边等着，没一会儿，司远捏着一瓶矿泉水回来了。

　　司远把水递给徐行，又递给他一张一百元的纸钞：“你没手机，打车跟师傅说回四季小区3号楼，家在五楼，502。”
　　徐行接过水和钱：“谢谢。”

　　两人在一棵高大的香樟树下分离。分开后，司远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此时天色更暗，乌云更浓，眼看随时都有可能迎来一场瓢泼大雨。

　　往前走了几步，徐行放慢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回头看。他知道他已经莽撞地侵占了太多司远并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隐私。
　　换位思考的话，他可能也不会愿意被一个外人知道太多这些尘封许久，都快要长霉的过去。
　　再者，这次跟司远回老家，包括今天跟出来见到这位“院长”，都是他霸道地一厢情愿。

　　徐行的换位思考还包括，目前剧院的状况，他也没向司远提任何一个字。
　　因为他很讨厌让司远看到他现在这么无能脆弱的样子。

　　徐行开始在这座陌生的小城漫无目的地走。
　　但这也许就是他的目的。

　　昨天早上在剧院收到那个短信开始，他就成了溺水的人，司远是他想起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救生伐木。抱着这根木头，他闭上眼，闭上耳朵，闭上思考，闭上了一切。

　　徐行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影子越拉越长，走到天边的白云换成夕阳，走到城市的繁忙熄成烟火，走到一座城市的心脏渐渐失去泵力。

　　他终于累了。

　　走到一片沿江步道，徐行停下脚步。

　　步道上人不多，一对情侣牵着一只金毛在散步。金毛想跑，女孩牵不住了，男孩连忙拽过绳子，把金毛拉回来，金毛又往女孩腿上撞，女孩笑得很灿烂。
　　徐行也跟着笑起来。
　　笑着笑着，他看到男孩手里滴着水的伞，才恍然意识到刚才下了一阵雨，而他衣服已经湿了大半，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而就在这时，徐行听到耳边响起一个声音——
　　“回家吗？”

　　好像是司远的声音。
　　徐行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到他身边——扭头看见真的是司远，徐行十分吃惊。
　　难道司远整整跟了他一个下午，而他对此竟毫无察觉？

　　“你……一直跟着我？”徐行问。
　　但司远不吭声。
　　“你这个人是不是有跟踪癖啊？”徐行忽然有些恼火。

　　徐行皱眉看向司远，这时才发现司远目光里充满忧虑。但很快，司远就换了一副眼神，语气平淡地对徐行说：“你在竹津人生地不熟，而且是我把你带来的。”

　　而徐行却紧接着问：“那七年前呢？北京我也人生地不熟？”

　　从刚刚发现司远的那一刻起，徐行就想起大三暑假收到PHG拒信后，他也是像如今这样失魂落魄地一直走，而司远也一步不落地跟着他，跟了好多条街。

　　徐行刚才本来有种裸着被人看光心事的气急败坏，可看到司远的黑色衬衣因为湿透而紧紧贴在身上，那头蓬松的中分发也一绺绺弯在额头，徐行那股羞赧的劲儿很快便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心疼与暖意。

　　徐行望向江面。“你家乡挺美的。”他迅速切换了话题。
　　司远跟着徐行的目光，也望向江上那座拉索形状别具一格的大桥。

　　“我从小也住江边。”徐行接着说。
　　“我知道，长江经过福临。”
　　徐行扭头望向司远，问：“你还知道什么？”

　　司远没答话，只问：“饿了吗？”
　　徐行想了想，点点头：“嗯。”
　　“去吃点东西吧。”
　　“好。”

　　司远带徐行在一家淮扬菜馆里吃了顿晚餐，就回了家。
　　回家后，徐行先洗了个澡，就回了卧室。

　　进房间后，徐行从书柜里抽出一本封壳已经从书页上剥落的格林童话书，靠着枕头读起来。不知是不是白天走累了的缘故，很快他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徐行脑袋一沉，醒了。他伸手想摸手机看看时间，在枕头旁摸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没带。合上手边的格林童话，下了床，想出去上个厕所。

　　客厅很黑，屋里很静，徐行头重脚轻地径直走向了卫生间。
　　一推开门，他就看见光着上身的司远正匆忙从洗衣机盖子上抓起衬衣，迅速套上。

　　可即便司远动作飞快，徐行还是看见了他右边大臂上的一处伤口，伤口颜色很深，感觉像是刀砍的。而且洗衣机盖子上还放着药瓶和带着血迹的纱布。

　　很显然，司远正在给伤口上药。

　　看到这一幕，徐行那迷迷糊糊的睡意彻底打消。

　　他走向洗衣机，拿起一瓶药水。司远沉默地低头系着扣子。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的事？”徐行问。
　　司远暂停下系扣子的动作，却没答话。

　　“让我看看。”徐行说着就走到司远斜对面，和他离得很近，目光紧逼他伤口的部位。
　　“没大碍——”
　　司远刚开口就被徐行打断：“你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徐行没等司远拒绝，手已经搭上了司远正在系扣子的手。

　　“我自己来。”司远慌乱答，另一只手抓住了徐行手腕。

　　徐行放下手。看着司远又一颗颗解下刚系好的扣子，退了衬衣，露出右边大臂，一道深红的长约几厘米的伤口露了出来，伤口处大部分是凝血，但也有颜色稍亮的一块，看起来是新裂的口子流出的血，将细密的黑色缝线染成褐红。

　　徐行用拇指抚过伤口旁的皮肤，巨大的疑问与一股锥刺心脏的感觉袭来。

　　“怎么弄的？”
　　“没事。”
　　“我问你怎么弄的。”

　　司远偏过头，看到徐行眼里焦急的光。

　　“进屋慢慢说。”
　　“好。”

　　卧室里，司远包扎完伤口，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徐行坐在床边。两人面对面，司远已经简单说完这道伤口的来历。

　　“所以昨天早晨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刚跟人打完架？”
　　司远没否认。
　　“那你怎么不喊我？”徐行问。
　　司远轻笑一下：“喊你干嘛？帮我打回去？”
　　“我喊上大金斯坦，咱也不缺人。”

　　“都是债主。”司远又说。
　　徐行眼神又迷惑了。

　　他很想问，所以这就是你昨天一开始拒绝我的原因？

　　但还没等他问出口，司远就拿起药瓶和纱布往外走。
　　徐行望着空荡荡的床发了会呆，目光忽然落向衣柜下方的一角蓝色。他走过去，从开了一半的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本子。正是司远昨天一回家就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那个本子。

　　捧着这个有些粘手的明显已上了年岁的本子，徐行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随意翻开一页，一行行歪歪扭扭的钢笔字映入眼帘——

　　6月10日
　　给远远过生日。花了7块5毛，蛋糕花了5块，还能吃两顿，买了2块钱5毛钱的肉，还借了六根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