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19、院长

　　打开房门，徐行看见一个中年女人。

　　女人穿着短袖条纹衬衣，下身是深色长裤，身材略有发福，一张脸圆圆的，看起来十分和蔼。而徐行见到女人的第一眼，就觉得她眉眼长得眼熟。

　　女人看见徐行，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先开口问道：“你是？”
　　“我是司远的朋友。”徐行答。
　　“哦？”女人脸上的表情更奇怪了，又问，“那小远呢？”

　　就在这一瞬间，徐行想起他为什么觉得女人眼熟了。
　　“618？”徐行不觉脱口喊出这个名字，“您是618的……?”
　　女人笑了：“你还认识我们翊发呀。我是他妈妈。”
　　徐行笑笑：“算认识吧。”又将门推开，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您先进来坐吧。”

　　女人边进门边说：“老陆跟我说小远要回来拿点东西，我就问哪天回啊，我得给他把住的地方收拾出来，把吃的准备好啊！结果这老头子，连小远哪天回来都不知道！刚才才告诉我说小远已经到了，说住的老房子，我一听那哪能住人啊！就赶紧过来了。”

　　女人边说边朝屋里看：“唉……多少年没回来了。”说着就开始动手收拾屋子，又问，“小远呢？”
　　徐行往另一间卧室瞟了一眼，看到紧闭的房门，答：“估计出去了吧。”又走到女人身边，问，“对了，怎么称呼您啊？”
　　“我姓孙。”
　　“好的孙阿姨，我帮您。”

　　徐行跟孙阿姨一块儿开始收拾屋子。孙阿姨动作十分麻利，不一会儿就把客厅清扫了一遍，徐行拖地，她又拿着抹布开始擦阳台的窗户。

　　“小徐啊，你跟小远是同学？”孙阿姨问起来。
　　“对，大学同学。”徐行答。
　　孙阿姨这时轻叹了一声。接着说：“小远从小都是独来独往的，真是没想到，上了大学还能交上朋友。太难得了，你可要多包容我们小远。这孩子性子是怪了些，但是个好孩子。”
　　徐行笑笑：“是吗？他小时候也这么酷？”
　　“呵呵呵呵……”孙阿姨笑着答，“可酷了！而且从小就长得帅，追他的小女孩都追到我们家去了！”
　　“……”徐行挤出一个乖巧的笑脸，“哦。”

　　徐行倒了杯水，放到茶几上：“孙阿姨，您歇会儿吧，喝杯水。”
　　两个人在沙发上并排坐下。
　　徐行问：“你们两家是不是认识了很多年啊？”
　　“哦，你还不知道我们的关系啊？”孙阿姨喝了口水，答，“我们两家，几十年的朋友了。当年司总还救过我们家那两个的命呢。”
　　“啊？”

　　孙阿姨接着说：“当年，嘶——应该是小远还没来的时候，那个时候大家都穷，老陆跟司总两个人都在码头搬货，就是把货从船上一箱箱往岸上卸。忽然，潮水涨起来了！我们家老陆那天正好背着翊发，没来得及跑，那个浪一下就把人打到江里去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但没人敢去救啊！谁都知道江水能涨得多快！就只有司总，都逃回大堤上了，看见我们家老陆和孩子没了人影，二话不说又跳回江里去了——唉……要不是他，我这条命估计也保不住。没了他们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徐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后来，司总开始做生意，就带上了我们家老陆，我们日子也都跟着好过了起来。翊发成绩不好，司总还帮他在北京上了学，虽然是职业技术学校，但跟小远学的一样的专业！那专业多好啊！计算机！挣钱！还说等毕业了，就让我们翊发跟小远一块儿进公司！我那时候就一个愿望，以后这两个小的，能跟两个老的关系一样铁。但是我们家翊发不争气啊，非要去学什么……文学？唉……”孙阿姨摇了摇头，“操不了这么多心哦。我去给你们买点菜！”

　　“哎——阿姨，我有个问题……”徐行叫住孙阿姨。
　　孙阿姨回头看着他：“你问。”
　　“您刚说，司叔叔救陆叔叔是在，‘小远还没来的时候’，是当时司远还没出生吗？”
　　听到这个问题，孙阿姨面露一阵尴尬。
　　徐行见状，忙答：“没事，不方便说的话，您就当我没问。”

　　就在这时，大门又被推开，司远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袋子菜。
　　司远见到孙阿姨，只说：“您来了。”
　　孙阿姨从司远手里接过菜：“唉，一大早就出去买这么多吃的，小远你可真是太能干了。司总真是有福气！我们家翊发要是什么时候能有你一半，那我睡着都能笑醒了。”

　　孙阿姨拎着菜转身进了厨房。
　　司远看向徐行，问他：“睡得怎么样？”
　　徐行答：“还不错。”

　　没多久，孙阿姨把一桌子菜端上桌，就跟司远和徐行说：“我得走了。我在托儿所给人带孩子，现在放暑假了活多，已经请了一上午假，再不回去不合适了。”
　　“孙阿姨，吃了饭再走吧！”徐行挽留道，“您这样忙里忙外的我们多不好意思！”
　　“呵呵呵不吃了！他们肯定给我留了饭。我走啦！有事打我电话！”

　　司远把孙阿姨送下楼。再回来时，徐行正在倒汽水：“我真是有口福，哎？这是不是正宗淮扬菜？”
　　司远看了一眼桌上的几道菜，没答话。

　　两人坐下吃饭。徐行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仔细品了品，对司远说：“不比你昨晚的手艺差诶。”
　　“昨晚上食材不新鲜。”司远却答。
　　徐行忙说：“大厨子就是能化腐朽为神奇！靠食材好算怎么回事啊。不过今天这食材可是你亲自去买的吧，我说呢！这菜味道也不赖！”

　　面对徐行的一顿夸奖，司远表面波澜不惊，眼中却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你家挺不错的，我觉得比北京的公寓好。”徐行说。
　　司远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徐行为什么这么说。

　　徐行解释道：“你们家虽然老了点破了点，但周围宽敞啊。北京的房子都太密了，而且那么高的楼，走到楼下就感觉被一座山压着——我就喜欢住小矮楼，而且最好在一楼，还带个小花园，我没事儿能种点菜什么的。”

　　司远笑了一下：“你的田园情节还真重。”
　　“种田使人快乐！”徐行答，“我这个人吧，很容易急功近利，所以就一直敬佩那些种田的人，因为这种需要长期努力才见得到回报的工作，可以实打实带来幸福感。”

　　司远没答话，但目光停滞一瞬，似乎陷入思索。

　　“下午什么安排啊？”徐行又问。
　　司远答：“我要出去一趟。”
　　徐行立马问：“那我能跟着你吗？”
　　司远扒了一口饭，答：“不方便。”
　　徐行无所谓地点点头：“噢。那我能干点什么？”
　　司远答：“你……随意。”

　　下午，司远离开家，走上街，一辆红色出租已经停在路边，他开门坐进后座。
　　可就在车子启动的瞬间，突然，徐行拉开副驾驶的座位，也钻进车里。

　　师傅连忙踩下刹车，心有余悸地冲徐行吼：“多危险啊！我油门都踩下去了！”
　　“真对不住！我这不是出门晚了吗。您继续开！到地儿我给您加辛苦费！”徐行嬉笑答。答完就从后视镜里看司远。司远也正好在看他，两人对上目光。

　　徐行看见司远一张铁青的脸，紧抿着唇，看着就像不知道该怎么骂他才好的样子。

　　“是你说的，下午我随意活动。我这就是随意决定跟上来的。”徐行解释道。
　　司远生气地将头偏到一旁，望向了窗外。
　　徐行也向右望去，天色阴沉沉的。
　　“估计一会儿得下雨。”司机师傅说。
　　然而车里的两人都没接话。

　　司机师傅把车停在了一所学校前，因为放了暑假，学校门口显得很冷清。

　　下车后，徐行往街上看了看，小道两旁栽满了高大的行道树，偶有拎着超市购物袋经过的大爷大妈。
　　他又看向学校大门。
　　“竹津市第四小学。”徐行扭头问司远，“你母校？”

　　“不是。”司远答，答完也看向学校大门。
　　徐行看出他目光里的犹豫，问：“那咱们现在去哪？”

　　“小远！”
　　这时就在校门一侧，一个穿着红色短袖、身材瘦小的中年女人喊着司远的名字跑了过来。

　　“赵院长。”司远迎了过去。
　　徐行也跟上去。在心里琢磨着，这个“院长”是什么意思。这不是一所小学吗？为什么会有“院长”？

　　这位赵院长先凝视了徐行一眼，接着看向司远，眼里立刻有了亮光：“小远，你可终于回来了。”
　　赵院长把司远和徐行带进学校的一间办公室，让司远在沙发上坐下，徐行径直走到窗边，找了把椅子坐下。赵院长倒了两杯水，递给司远和徐行。
　　“谢谢。”徐行接过水，朝赵院长点点头。

　　“小远，我知道你来这不是跟我叙旧的，但你要的东西……”赵院长说着起身，从身后的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一本牛皮纸封面的资料，低头翻了起来。翻到一页，将本子递了过来。司远忙起身去接。

　　徐行只能看到本子上密密麻麻画着格子，字好像都是用钢笔写的，纸上浸出了一团团墨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