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2、【现】重生（接序幕）

　　夜幕低垂，学院南路两侧的小店人流渐少，大都已经在准备打烊，大路上偶尔驶过几辆轿车，慢慢也见不着什么散步与骑车的行人。

　　坐落在学院南路十字街角的尖顶建筑，顶部的灯牌早已脱落不亮，红色的砖墙在夜空下衬成血色，使得整座建筑看上去如同一座神秘寂寞的古堡。

　　打扮成小丑的徐行守在古堡前的青龙雕塑旁，从头到尾只念叨两个字：“别砸。”

　　然而他白天刚得罪过的瘦子工人气急败坏地举起了锤子。

　　随着一声气急败坏地大喊，徐行本能地扑上前，用身躯最后一次护住了青龙雕塑。

　　这一刻，时光在他脑中静止，一副愧疚与悔恨组成的千金重担，也同时从他心头脱落。

　　然而，刚刚从不远处的轿车里冲过来的司远，却更加义无反顾地扑到了徐行身上。

　　瘦子手里那敦实的锤头毫无减速地下落——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往瘦子大臂上用力一推，终使得锤子改变方向，锤头正好蹭着司远右手小拇指一侧落下。

　　司远疼得紧了眼眶，但身子未动分毫。

　　推瘦子的是刚好赶来的丁大新。

　　周围人看他们头儿差点砸出人命，全慌了，忙上前来把人拉走。
　　丁大新边着急问“没事吧”，边去扶趴在龙身上的徐行和司远。
　　司远起身后，用左手手掌包住右手小拇指，挡住正不断流血的地方。

　　“徐哥！”丁大新无力大喊，“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先带他走。”司远说，边说边看向停在街边的轿车，“带去我车上。”
　　丁大新虽不认识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男人，但就凭刚才这男人帮他徐哥挡锤子的那一下，便知道一定是自己人。
　　丁大新答一声“好”，便用尽全身力气拽走了徐行。

　　司远继而转身面向那群此刻不知所措的建筑工人们，他走到被众人按住的瘦子面前，漆黑的眼底散射出寒意，声线同样冰冷地说：“今后，要是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会让你付出十倍代价。你不会想知道惹上我是什么下场。”
　　瘦子工人的气焰被这几句威胁刹那间浇灭，但面目仍分外狰狞。

　　司远说完，就转身去追徐行。

　　可就在司远转身后不久，“哐当”一声巨响，正走向马路边的徐行和丁大新同时回过头来，只见青龙雕塑在瘦子的一锤下，龙身折成两半，威风凛凛的龙头与尾鳍前后坠地，龙头垂直砸向水泥路面后，接连侧翻，最后斜躺在了地上。

　　徐行双眼里滚过震颤的火光。

　　青龙雕塑就这样，碎在了三人眼前。

　　一同碎落的，是小丑脑海之中，关于这座剧院，关于他的年少轻狂，关于那些离开的人、遥远的事，关于他封存在记忆黑箱里的欢乐跟痛苦，关于他再也回不去的张牙舞爪的青春。

　　很快，那张怪诞搞笑的脸孔渐渐放松紧绷，接着缓缓绽出一个适配的笑容。

　　如同一台完美的小丑戏谢幕时该有的笑容。

　　小丑摘下红草帽，扯下红鼻头，动了动略显僵硬的嘴角，对丁大新说：“我们走吧。”

　　丁大新还没从青龙被毁的震动中复苏，又陷入了新的意外——
　　他觉得徐哥哪里怪怪的，可具体怪在哪又说不上来。

　　“走……走哪去？”丁大新张着嘴，结巴问道。
　　而直到他问出这个问题，才忽然意识到这种奇怪的感觉来自哪里。因为他徐哥刚才说话的语气，竟那么像个正常人？

　　这时，司远走到徐行身边，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了两个字：“上车。”

　　丁大新不知所措地瞪着眼，等待他徐哥发话。
　　徐行没答话，活动了一圈脖子，在黑色轿车发动后，钻进了后排座位。
　　丁大新于是跟着从另一边上了车。

　　***

　　丁大新今年刚满十八，在老家高中辍学后，独自一人来了北京闯荡，一年前在街边看了场小丑戏，就一路跟到这家茶馆找了份工作，一心想跟演小丑的演员交个朋友，但来了之后才发现，这人根本是个闷葫芦，上了台只演默剧，下了台也不爱说话。

　　茶馆的人都直接喊这个奇怪又自闭的家伙小丑或呆子，有次丁大新不小心看到了小丑的身份证，才知道小丑名叫徐行，竟比他大了整整十岁，之后他就一直喊小丑徐哥。

　　汽车从窄巷一路开往大路，很快上了高架，像只被解放出来的笼中鸟在城市的毛细血管里一路加速狂奔。坐在后排的丁大新牢牢抓着扶手，肾上腺素不断飙升，体验着他长这么大以来从未体验过的车速。

　　十几分钟后，司远把车稳稳停在了一条路灯昏暗的小路上。
　　抬眼，从后视镜看向后排的两个人。
　　丁大新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而徐行歪着脑袋靠在座位里，安详地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直到丁大新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句：“我们……还要去哪里吗？”
　　徐行猛地睁开眼，坐直身子，眯眼朝窗外看了看，接着推开车门走了出去。
　　丁大新忙跟上。
　　司远在两人下车后，也下了车。

　　徐行伸了个懒腰，他刚才在车里脱了小丑服，现在就穿着背心和短裤，脸上仍旧是花花绿绿的小丑妆。
　　丁大新掏出手机，打开地图：“我们这是在哪里啊……”片刻后，他惊呼道，“离茶馆已经20多公里了……徐哥，咱们怎么回去啊？”

　　徐行静静观察四周，眼神冷漠，周身散发着宛若新生的果敢与决绝。这气场令丁大新更为陌生，也不觉心生畏惧。

　　“我不回去了。”徐行忽然答。
　　丁大新睁大了眼，问：“啊？徐哥你……你什么意思？”

　　徐行接着答：“帮我跟老张说一声抱歉，我走这么突然，还有谢谢他的照顾，遣散费和这个月的工资，我都不要了。”
　　丁大新不可置信地问：“你这是要……辞职？”
　　“嗯。”徐行点头。
　　丁大新追问：“可是……你辞职之后去哪里呢？”

　　徐行目光里的沉郁跟暮色融为了一体，轻声答：“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这句话，他左右看了看，随便朝一个方向迈开了步子。

　　司远看着徐行逐渐走远的背影，目光紧锁，但也没追过去。

　　丁大新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
　　忽然，他捏起拳头，对着那个逐渐离开的背影大喊：“徐行！”
　　徐行停下脚步，转过身问：“还有事？”
　　“你就是那个很有名的徐行吧？”丁大新边问边再次追上徐行。

　　“有名？”徐行重复着这两个字。
　　丁大新答：“今天不是戏剧节颁奖吗？我听到了你的名字。记者提问那些嘉宾还记不记得徐行，说徐行的禁赛要结束了，是否期待他的回归，但那些嘉宾都不吭声——他们说的徐行，就是你吧？”

　　徐行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丁大新接着说，“我百度过了，三年前有很多关于你的新闻。说你涉嫌抄袭，还有殴打审查员，作风不端，品行不正，脾气还不好，身边的人受不了，就都离开了你。而且你还忘恩负义，无才无德，让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嗤之以鼻。”

　　徐行看着丁大新，面对这样一番指控，皱眉缓缓道：“互联网还真是个糟糕的发明。”
　　丁大新的表情却极为认真，问：“所以你承认了这些都是你干的？”
　　徐行耸耸肩：“很抱歉让你知道你前同事原来是个人渣。不过小孩儿，年轻的时候见见世面不是坏事，以后再碰到我这种人，记得绕道走就对了——”

　　“徐哥。”丁大新忽然打断，用力抿起唇，“徐哥，所以，可不可以让我跟着你？”
　　“嗯？”
　　“可不可以，让我跟着你？”丁大新说着，就朝徐行鞠了个90度的躬，“我想跟你学表演！拜托，请让我跟着你吧！”
　　“受不起。”徐行丢下这三个字扭头便走。

　　丁大新却没抬头，而是弯着腰，大声继续喊道：“你辞职，是不是想回去做真正的话剧了？我也想！我也想真正开始演戏！这才是我来北京的目的！我不想一直留在茶馆打杂！我是为了你才来的，既然你要走，那就带上我！我要正式开始追逐我的梦想！”

　　徐行停下了脚步。
　　接着，转身走回到丁大新身前站定，开口问道：“刚为什么要说，‘所以’？”

　　丁大新一脸茫然地直起腰，不明白徐行在问什么。
　　徐行说明道：“刚才为什么要在’可不可以让我跟着你’这句话前面加上，’所以’？”

　　“哦……这个。”丁大新转了转眼珠，答，“因为……我没学历，也没经验，没剧组肯要我。但你……你声名狼藉，臭名昭著，肯定也没人愿意跟着你干，所以……所以你只能要我。”

　　听完这个合理无比的解释，徐行缓缓仰起头，墨色的天空之上，没有一颗星。

　　然后他回正脑袋，看着丁大新的眼睛问：“也不必这么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