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穷芒》茶山

11、起誓

　　徐行寝室一共四人，于海和游衷是对床，靠窗，他和金亦乐是对床，靠门。

　　大一刚认识，金亦乐就给这对儿起了个外号：鱼游海中。这个外号也完美符合了这俩大学几年的状态：夜里打游戏，白天睡大觉，不到划重点的课绝不会去教室。

　　不过于海这么作，就活活把自己作成了学渣，但游衷不一样，他没参加过高考，是竞赛保送来的H大，脑子灵，记性也好，再加上高中就学了不少大学课程，所以光靠临时抱佛脚，也能保持寝室gpa的老二。

　　不过游衷对经管的专业课一点都不感兴趣，倒是经常跑去新闻学院蹭课，虽然游衷从不说，但徐行他们都猜游衷的职业理想，其实是当个记者。

　　而他们嘴里的新生演出，是经管学院的传统活动，每个大一班级都必须参加，到了大三还有个学生节。虽然徐行在班上不担任任何职务，但大一刚进校，班长和团支书就以他外形条件优异为由，哄着骗着让他出演了新生话剧的男主角。

　　不过虽是被迫，但听到有人还记着他为班级做过的贡献，徐行很受用，故作谦虚地答：“也不至于开天窗，就是要没我，经93在院里的形象哪能像现在这么光辉？”

　　“鱼游海中”二人组见徐行真翘了尾巴，忙不迭拆台道：
　　“叫你声行哥你还真拿自己当回事哈！”
　　“是不是我眼花了，这大晚上的怎么满天都飞着牛？”

　　徐行抱着水杯坐回自己座位，权当不知道椅背上还挂着个金亦乐，打开电脑，点进PHG投行部门的网申页面，开始一项一项填资料。

　　金亦乐就这么蹲在徐行背后哭，没一会儿，哭累了，缓缓起身，泪眼婆娑间，看到徐行在GPA一栏选上了：专业前1%——
　　又忍不住抱怨了声：“操。第一了不起！除了学习你还会什么？”
　　徐行没搭理金亦乐，开始在“Why Investment Bank?”的对话框里敲字。

　　“二徐。”金亦乐又喊一声。
　　徐行边敲答案边懒懒问：“干嘛？”
　　“今天老马喊你去说什么了？签到补上了吗？没那10分你可休想拿第一。。”
　　“没说什么，就问了问我对这门课的看法，估计是想做教学改进吧。至于签到，别想了，那可是熊瞎子，我这人不爱做梦。”
　　“操操操操！”金亦乐烦躁地一顿跺脚，“我他妈怎么这么点背？为了面试没赶上签到，结果人还不要我……”

　　于海听到这，往椅背上一靠，伸着脑袋过来问：“大金，怎么不让你爸给你走个后门？不就是个学生社团，塞个人进去不是大事吧？”
　　金亦乐在心里呐喊：话剧队辅导老师还我干爹呢！但他妈的有用？
　　可他嘴上只答：“边儿去！那样有什么意思？而且我要是这样进队了，里头的人怎么看我？”

　　这时，徐行突然仰起头问金亦乐：“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金亦乐没好气地反问：“什么啊？”
　　“饮水机旁边的面是你泡的吗？”
　　“卧槽！”金亦乐慌忙转身去拿面。

　　游衷跟着提醒：“吃泡面去外头啊！大晚上的积点德。”
　　金亦乐抱着泡面，又冲着徐行“喂”了一声。
　　徐行在“Why PeakHouse Group?”的对话框内打下最后一个句点，按下“提交”和“确认”键，跟着金亦乐出了寝室。

　　金亦乐端着泡面走向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就地蹲下。
　　徐行在他对面蹲下，从他手里接过泡面，说了声：“谢谢啊。”
　　金亦乐撇撇嘴：“我真是贱，怎么还惦记着你这种人没吃晚饭。”
　　徐行把泡面放上窗台，又从他手里接过调料包。
　　金亦乐沮丧地接着念叨：“三年了，还死活不要我，二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没天分？”
　　听到“天分”这两个字，徐行撕蔬菜包的动作停顿下来。

　　“大金。”他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
　　“我前老板最近在招实习生，你简历改好没？”
　　“卧槽！你要帮我推简历吗？”可金亦乐没激动一会儿，很快又垂下头，“但我……我绩点那么低，还只有一个银行柜台的实习……”
　　“简历给我，我帮你改行了吧？”
　　“真的——”金亦乐张开双臂，“徐天使我爱你！木啊！”
　　徐行一脸嫌弃地用胳膊肘推开金亦乐的大脸：“Stop。吃着饭呢，别恶心我了。”

　　“我想过你今天说的话了。”金亦乐又说。
　　“什么话？”徐行把酱油包挤进面里。

　　“距离我念完博士确实还有好多年，也许，真的来得及。”金亦乐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虽然艺术的大门对我关上了，但我还可以选择当艺术投资人，如果能去文星，我要专挑那些艺术价值高，但因为小众，没有投资人愿意碰的项目投，这也是一种对话剧艺术的贡献，二徐你说是不是？”

　　徐行听了，摇着头就开始泼冷水：“大哥，你去的是业界顶尖的投资公司，又不是慈善机构。你要面试的时候这么说，面试官——”
　　“面试官当场就会请我出去嘛。嘁——我又不傻。当然先混进去，等升到高管层了再去做这种劫富济贫的事情咯。”
　　“哼。”徐行先表达了不屑，很快又“咯咯”笑起来。
　　“你笑屁啊。”

　　徐行举起手里最后一袋还没拆的盐味精调料包，问金亦乐：“如果我不放这袋，泡面还能吃吗？”
　　金亦乐奇怪地从徐行手里拿走调料包：“什么意思？那泡面不是没味道了么？”
　　“说得对。”徐行指着金亦乐手里的盐味精接着说，“大家看戏看剧看电影，就跟生活里偶尔吃顿泡面一个样，是为了爽为了放松，你要是光追求艺术价值了，不就跟泡面不加盐味精一样？四个字，味同嚼蜡。观众不买单，投资人就挣不到钱——所以——”

　　“所以——”金亦乐紧紧攒着眉，义愤填膺地说，“以后咱俩开家文化投资公司，专给那些穷剧团找钱，做业界的侠盗怎么样？”
　　徐行：“……”

　　金亦乐一把攥紧调料包，提高音量，郑重其事地说：“二徐！让我们以盐味精起誓吧！”
　　“靠你是不是有病？”徐行笑着骂。
　　“快点！”金亦乐举着手催促。
　　“……”
　　“让我们……我们……”金亦乐想编一句誓词，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涌动在胸中的这股冲动。

　　徐行无奈摇头，帮他把话续完：“当一辈子理想主义的穷鬼，打一辈子自由主义的光棍。”
　　“对对对！哎，不对不对不对。我是说前半句对对对，我可不陪你打光棍！”
　　“我还不陪你当穷鬼呢！”徐行怒答。

　　但金亦乐还是强行掰开了徐行的五指。徐行百般不情愿，可手里的面再泡泡就成面粥了，只得勉为其难地选择了屈服。

　　于是宿舍走廊尽头，老旧漏风的玻璃窗下，掌心对着掌心，发出一声誓言生效的闷响。

　　起誓完毕，徐行飞快从金亦乐手里抢回盐味精包，洒进泡面里，吸溜吸溜地开吃起来。

　　没一会儿，金亦乐又问他：“你吃完没？吃完把汤留给我！”
　　徐行忙伸手护：“还侠盗呢！有没有点同情心？我都饿一晚上了！”
　　“你那是活该！谁叫你下午废寝忘食改简历错过饭点的？等你进投行挣了大钱，可得好好报答我！”
　　“都陪你做侠盗了你还想怎么着？再说我都吃过了，你讲不讲卫生？”
　　“这我泡的面！不能连口汤都捞不着吧——哎徐狗你他妈吐口水你——你个臭不要脸的！”
　　……

　　玻璃窗仍在漏风，风里是秋天的旧梦，和泡面味道的少年意气。

　　***

　　“王小波曾说，青年的动人之处，就在于勇气，和他们的远大前程。祝大家都拥有远大前程。”

　　徐行对着摄像头说完这句话，然后问镜头后边的李黎：“这样行吗？”
　　一旁的赵娥略带嫌弃地点点头：“就这样吧。”

　　赵娥和李黎就是在咖啡厅被徐行忽悠着办了会员卡的那对女孩，赵娥是双马尾的那个，李黎是酷酷的短发女孩。这两人是一对情侣，徐行一听名字，就立马给她们起了个外号——鳄梨夫妇。

　　鳄梨夫妇始终没说服司远来当模特，甚至都没要到司远的联系方式。为了弥补，徐行只好自己上。

　　拍摄完文化衫的宣传照片，赵娥又叫徐行给新生录一段寄语，说准备在推送里剪个小视频出来。

　　徐行就拿出前辈姿态，对着摄像头说了这么一句话。

　　因为这时的徐行还是信心满满的——比同龄人更出色的某些能力，比如做一份漂亮简历，还算流利的社交和工作口语，一张看得顺眼的脸蛋，好听的声音好用的嗓子，甚至是会讲故事的嘴巴，都让他无比确信，岁月许他远大前程。

　　他大三，通过大一大二两年的努力，已经积累出配得上投行敲门砖的好成绩和好实习，拿下投行暑期实习的决胜之战即将来临，他有理由相信，远比同龄人准备得更充分的自己，会是这场残酷竞争中的获胜者。

　　而李黎的镜头，正好记录下了最意气风发、最不可一世、最壮志凌云的即将21岁的徐行。

　　拍摄结束后，赵娥送徐行走出教学楼。

　　赵娥问徐行：“今晚司大帅哥也去贝家？”
　　徐行答：“应该去吧。怎么，你也要来？”
　　赵娥不甘心地说：“没能叫他来拍，真是遗憾死我了。”
　　徐行已经骑上了自行车，朝赵娥挥手：“娥姐，我这颜值在我们院也排得上号了好吗，您就知足吧！走咯！”

　　徐行迎着晚风，骑进了油画一般的秋日校园里。

　　此时，贝家小厨对面一棵结满黄叶的银杏树下，司远一手揣兜，一手举着手机。
　　电话那头是618。

　　“张纯小姐问了我你在哪洗盘子。”
　　“你告诉她了？”

　　沉默。

　　司远挂了电话，抬手转了转腕上的表带。

　　“司远。”

　　一个女生站在不远处，头顶是厚厚的刘海，穿一件粉米色条纹上衣与过膝中裙，温柔地喊了一声司远。

　　与此同时，徐行也骑到了贝家小厨门口。

作者有话说

　　下章去现在进行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