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楼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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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剧院大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徐行正平躺在舞台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舞台上方的一排排灯。
没一会儿，剧场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负责剧院收租的赵大爷。赵大爷五十岁上下，身板硬朗，步履健硕，嗓门也很大。
“有没有人啊？”
赵大爷并没有发现舞台上的徐行，对着空荡荡的剧院语气十分不悦地发问，回声在墙壁间来回碰撞。
徐行从舞台上爬了起来。
赵大爷看到徐行，抬手指着大喊：“你们怎么回事啊？我都催多少回了？没钱就别开剧院！”
徐行之前也见过赵大爷，但从来都是马躬亲负责租金这块，没让他们插过手。
徐行走下舞台，缓缓走向剧场的门。大爷在近距离看清这个年轻的小孩时，愣了几秒。
眼前确实是一张年轻的脸，然而双眼空洞，双颊毫无血色，嘴唇干得掉渣，头发乱成一团，说是刚从山里回来的野人都不为过。
但赵大爷可不管这些，很快就回到正题：“明年的房租该交了啊！我都来多少回了！今天必须给我个交代。”
“要多少钱？”徐行问。
“嘿！你小子跟我这装傻呢？”赵大爷瞪着眼问。
就在这时，从剧场门外又走进来一个人，是Tender的王曼。
王曼这时心里还在想一件事，因为刚才在进剧院之前，他觉得他好像看到一个人影，但一瞬就没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昨晚的酒劲还没过。
走进剧场才发现徐行和赵大爷。而赵大爷正在对着徐行颐指气使，王曼看到一个盛气凌人的老大爷，旁边站着一脸憔悴的徐行，顿时心疼起来。
“你谁啊？”王曼挡到徐行身前。
徐行却抬手按了按曼哥肩膀，想让他别这么激动。
可赵大爷已经被王曼的态度惹恼：“你们想耍流氓啊？嘿！欠钱不还你们还有理了？以为我喊不到人来收拾你们？他娘的！信不信我现在就报警！”
王曼被搞糊涂了，扭头问徐行：“你欠人钱了？”
“剧院要交房租。”徐行答。
“哦，房租啊，简单，多少钱？”王曼问。
“哼，口气不小！280万。你现在给我转账，我立马走人。”赵大爷答。
王曼抿起了嘴。把手伸向背后抓着徐行后退到座位席。
“你们这地界儿，有点费钱啊。”王曼说。
徐行抬眼看了看门边上的赵大爷。赵大爷此时正一脸得意。
但徐行还是走了过去，态度恳切地对赵大爷说：“请您再宽限我们几天。”
“几天？”赵大爷又瞪大了眼睛，尽管比徐行矮一整个头，但语气却高出八丈。
“你丫说话客气点！”王曼又凑上来想帮徐行出头。
但徐行一把拦下了王曼，还跟赵大爷说：“对不起，我朋友态度冲了点，我替他道歉。”
“最多两天！”赵大爷说，“我后天再来一趟，没钱就都他妈给我滚蛋！”
“好。”徐行答，又补充了一声，“谢谢您。”
赵大爷以胜利者的姿态横着晃出了剧院。王曼问徐行：“两天？你上哪搞这么多钱？我听说……你们剧院出了点事。哎，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就是应斯坦叫我来的！他说他说话你不听，但他担心你又把自己弄到胃出血……”
可徐行却打断了王曼，只说：“我出去一趟。”
“哎！你他妈给我回来！”王曼追了出去，“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可徐行走得很快，出剧院就拦下一辆出租车。
王曼只能站在门口望着开远的车屁股气急败坏地跺脚：“他妈的白跑一趟！”
就在这时，他身前的水泥路面投出一个修长的人影。
王曼猛地一回头，见到了一个让他挂念许久的人。
***
晚上九点，徐行来到Tender。王曼已经给他点了一碗面，搁在吧台上：“我这儿有客人的时候从不让吃有味儿的东西，我这是给你破了例，赶紧给我吃饭！”
“还是Friday Night。”徐行坐下后说。
“先给我吃东西。”王曼却说。边说边给他扒开了一次性筷子。
徐行白天在外头就塞了几口面包，这会儿嘴里没味，胃里也是麻木的。他低头喝了口热汤，瞬间感觉胃里一阵痉挛，不自觉抬手按住了腹部。
“操，胃又不舒服了吧？”王曼皱着眉问，“给你买点药？”
“不用。给我点水。”徐行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也是应斯坦说的啊。他今天回老家了，被他妈抓回去的，说要看着他复习，今年必须考过公务员。”
王曼给徐行倒了杯热水，接着问，“你白天去哪了？”
“找钱。”
“去哪找钱？”
“文星。”
“什么玩意儿？”
徐行没答话。
“那找到了吗？”
“暂时还没，在谈条件。”
王曼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
过了一会，他把手伸向裤兜，然后在桌上放下一张银行卡。
“我们家又拆了一套房，这是我爹给我的零花钱，正好300万，你拿去用吧。”王曼对徐行说。
徐行正在埋头吃面，侧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卡。
沉默几秒，他伸手把卡拿起来扔进兜里，然后抬头抽纸巾擦了擦嘴：“谢了。”
王曼笑着骂道：“你他妈还真不客气。”
“帮我谢谢你爹。”
“密码是你生日。”王曼补充道。
“我会还的。”徐行说。
***
第二天下午，徐行在剧院打扫卫生，也等着赵大爷来收租。
可是听到大门推开的声音后，他抬头见到的却是便鲜的童总。童总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秘书。
“小徐，回来啦。”童总笑着问候。
徐行放下手里的抹布，直起腰。
徐行跟童总在大堂的茶几边面对面坐下，然而从见到童总的那一刻起，徐行始终保持了沉默。
“我听说马导演的事了。”童总说。
徐行垂眼看着茶几边缘，还是不吭声。
“小徐，我知道你现在不好过。没关系，你今天不需要给我任何答案。这个剧院肯定撑不下去了，我今天来就是挖墙脚的。等你调整好状态，随时打我电话，便鲜海外市场开拓总监的位置，一直给你留着。”
童总刚离开，赵大爷就来到剧院。
徐行正在擦剧院观众席的座位，看到赵大爷进来，微笑说：“我带您去后边坐会儿。”
徐行把赵大爷带到后台，给他倒了一杯茶。
赵大爷把杯子拿起来，又在桌上重重放下：“别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钱呢？”
徐行答：“您喝完这杯茶，咱们就去银行。金额太大，咱们得去银行转账。”
赵大爷闻言，立即露出疑惑的神情，对眼前的小孩儿充满了不信任。
“办什么办？”
这时，金亦乐气势汹汹地冲进后台，却在看到徐行的刹那回避了眼神。他径直走向赵大爷，不耐烦地说：“不是说了合同终止，剧院都倒闭了，还交什么租金？”接着又斜眼对徐行说，“你哪来的钱？是便鲜那个老头给你送来的？卖身费？剧院早跟你没关系了！要你他妈多管闲事！”
金亦乐刚刚在剧院门口正好和童总的车迎身打了照面，于是这会儿拆台都有了丰富素材。
但赵大爷一听金亦乐的话，却一下从座位里弹了起来：“那你们玩我呢？前天怎么不说？还想骗我去银行？你们存的什么心思？”
金亦乐挥了挥膀子：“他不知道！他刚从国外回来！剧院已经宣布破产了，这地方我们不租了。您请回吧！”
“谁说剧院要倒闭的？”徐行却问。
金亦乐不再看徐行，只对着空气答：“钱都花完了，人也……你他妈……你他妈问的是人话吗？”
就在这时，后台又走进来一个人。
是那个曾经来过剧院的旧金报记者。徐行和金亦乐都已经知道她叫小均，扒出高迅考研面试视频的人，就是她，徐行回国后那篇《抄袭导演作品火到英国，是国戏之光还是国戏之耻？》的稿子，也是她写的。
小均依旧戴着鸭舌帽和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细长眼睛，一下就瞄准了徐行。
咔嚓——咔嚓——
小均举起相机，二话没说就对着徐行拍照。张口就直奔主题，询问道：“徐导，请问您肯承认抄袭了吗？”
金亦乐跨到小均面前，照着她的相机就是一巴掌：“拍什么拍？你他妈赶紧都给我删了！”
可小均早有准备，熟练地将存储卡取下放入马甲内侧的荷包内。接着又对徐行连珠炮一般发问：“徐导可以说说为什么这次会被选派去国外学习吗？所有的花销都是国家出钱吗？学习成果呢？可以向大家公开选拔过程吗？还有，传言马导演的去世是因为胰腺癌？什么时候发现的呢？是因为太过劳累了吗？还是因为你们师徒不和，他觉得后继无人，气血攻心导致生病的呢？得知师傅患病，徐导演为什么还能安心地去国外游学，没想过要陪着老人度过最后的时光吗？他可是你的恩师，难道名利对于徐导演来说，比恩师更重要吗？……”
金亦乐原本不好对女孩子下手，但在反反复复听到“马导演”“恩师”“最后的时光”这些刺耳的话之后，他彻底崩溃了。
“你别以为你是个女的我就不敢打！”金亦乐捏起了拳头。
“大金！别冲动！”徐行喊住了金亦乐。
可小均的眼里却浮起胸有成竹的笑意，似乎这就是她最乐于见到的局面。
“还有一个问题，也是网友最为关心的——这次欧洲游学活动主办方是话剧艺术家协会，而据我们详细深入的调查，现在的话剧艺术家协会会长也是H大的毕业生，还曾是H大话剧队成员，也就是马导演曾经的学生，请问这么一层关系，对徐导这次的参选有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呢？您真是凭作品入选的吗？”
“你他妈少血口喷人！”金亦乐指着小均的鼻子说，声音已经气得直抖，因为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在这种时候对马躬亲的名誉做出任何抹黑！
徐行抬起头，拿冷冽的目光看向小均，却只问了一个问题：“你看过《青龙》吗？”
“什么？”小均皱起眉，有些不明白。
徐行继续问：“对于一个导演而言，连他的作品都没看过，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所谓详细深入的调查？”
“我们……我们哪有时间看他的作品，人际关系才是最重要的！”小均回答得有些结巴了，但气势依旧，“人际关系最清楚不过了！能最快发现真相。”
“是最简单吧。”徐行答，“想知道真相，就去看他的作品，只有作品才是最诚实的。虽然我知道你们并不懂什么叫诚实。”
小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金亦乐已经抓住她的马甲衣角，愤怒地将人往外拉。
“你什么意思？我们做新闻就是为了还原事实，给公众一个交代！”小均一面对抗着金亦乐的拉扯，一面扭头对徐行说。
“那请你一定去看看马导演的戏。”这是徐行对小均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就在三人争执的时候，赵大爷早就不见了人影。
金亦乐也没再回剧院，却留下一份加盖了剧院公章的破产申请书。
徐行捧起申请书，双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
因为除了公章，他还看到了马躬亲的亲笔签名。
***
青龙剧院还是倒闭了，租约也没再续。
半个月后，话剧艺术家协会对外发布公告，公告有两个内容。第一部分是辟谣，声明海外游学的选拔绝对公开公正公平；第二部分是呼吁，呼吁各大戏剧节对徐行禁赛，并且至少禁赛三年。
各大戏剧节官博纷纷跟进，一面发表对马躬亲去世的惋惜，一面发声明对徐行禁赛。这些大大小小措辞模糊的声明就像匿名吐槽便利贴，很快就贴满社交网络的角角落落。
但没有一份声明，明确写出了关于禁赛决定的理由。
可评论区却是清一色的大快人心。
徐行甚至被直接冠上“国戏之耻”的名号。
而也许，这就是禁赛令颁布的全部理由。
作者有话说
第117章 楼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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