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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人去 ...

  •   面对这位意大利小哥如此热情的邀请,徐行很高兴。

      然而他却回答说,现在还不行,因为他还要回自己的剧院。意大利小哥表示很遗憾,说很难能碰到这么有天赋的小丑演员,而且跟徐行一起演即兴实在太快乐了。

      就这样,三个月时间里,徐行交到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其中不乏表演天分奇高,或者对戏剧无比热爱的人,有欧洲各个国家的朋友,也有游学团里同行的人。

      柏林戏剧节在五月举行,为期两周。如果说游学像自助餐,让徐行在最短时间里走马观花地尝遍各式各样的特色美食,那戏剧节无疑就是汇集了众多五星主厨的顶级盛宴。尽管最终游学团没有一部戏参演,可单单在戏剧节现场观摩,和主创团队近距离探讨创作心路历程,对徐行而言也是不小的收获。

      徐行把《屠龙》剧本翻译出一个英文版本,还给那一段在国内戏剧节亮相过的《屠龙》影像加上了英语字幕。他把这段影像拿给戏剧节上的朋友们看,有一个英国朋友看到一半就找他把剧本和视频要了过去,说要拿回去在课上做研讨。除了这个英国小哥,来自欧洲各国的朋友对这部戏都非常感兴趣,既出于对东方文化的好奇,也出于对故事和人物形象的思索。

      在这些密集的学习和交流过程中,徐行不断反思自己从事戏剧将近三年来的演出与作品,一开始他觉得自己在作品的形式方面还是太过保守,这种感受产生于在见识了许多新颖独特的戏剧表演之后;可游学越进入到后半程,一番大浪淘沙之后,徐行发现他真正能记进心里的作品还是那些内容大于形式的。这又让他推翻了之前的结论,认为要想真正创作出打动人心的东西,关键还是在于对生活直接地不加遮掩地感受和挖掘。越是诚实的作品越是永久,可诚实是种能力,他还需要继续发展培养这种能力。

      六月中旬,从阿姆斯特丹飞回北京的飞机在首都机场降落的时刻,日暮斜阳从飞机窗户透射进机舱,在徐行鼻尖打上一抹粉。他眯着惺忪睡眼眺望远方的地平线。他回到了熟悉的这片土地,也同时发觉自己从没像这一刻,如此想念这片土地。

      游学的领队叫裴景,跟徐行是同龄人,一路上对徐行十分照顾,两人关系很好。

      下飞机后,和徐行在出口分别时,裴景拍了拍他肩膀:“真的做好决定了,不再想想?这种机会一辈子可就这么一次。如果你真想在国内做这行,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徐行笑着答:“我想好了。机会什么时候没有?但青龙剧院只有一个。”
      裴景又说:“哦对了,你的《屠龙》特别受欢迎,我有个在英国学戏剧的朋友还专门给我发链接,问我认不认识你,说他们都很喜欢。”
      “是么?”

      裴景点点头,语气中肯地接着道:“今年把《屠龙》好好排一排,搞几次公演,横扫今年各大戏剧节不成问题!”
      徐行笑笑,没答话。

      经历欧洲这一圈的学习,徐行现在满脑子都是创作的想法跟对剧院的崭新规划和畅想。此刻他的内心充满斗志,只想赶紧回青龙剧院大展一番拳脚。

      应斯坦来机场接机。见到徐行的时候,他那张又长又瘦的脸上露出笑容,一双小眼睛在黑色镜框后头显得害羞又高兴。

      徐行从头到脚好好看了看应斯坦,开心地说:“胖了点,看来这几个月过得不错。”
      可他刚说完这句话,就发现应斯坦脸上闪过一丝苦涩的表情。这让徐行感觉有些不太妙。

      “出什么事了吗?”徐行问。
      “队长,我先送你回家休息吧,你是不是要倒时差?”应斯坦却答。

      徐行见应斯坦答非所问,目光躲闪,进一步确认了这小子一定有事瞒着自己。

      “说,出什么事了。”

      徐行话音刚落,却看见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应斯坦眼眶滑落。而且他像是碰开了阀门似的——应斯坦的泪水止不住了,一边哭一边抖,一边抖一边往地上蹲。

      巨大的阴云瞬间在徐行心间腾起。

      “老马出事了?”徐行问。
      “马……马……”应斯坦的声音像是混入了头发的电吹风,不断变坏变死。

      徐行见问不出东西,急得掏出手机,当场就给金亦乐打电话。

      嘟——嘟——
      嘟——嘟——

      然而却许久都得不到应答。

      嘟——嘟——
      嘟——嘟——

      徐行觉得呼吸逐渐变得困难。

      “喂。”
      终于,金亦乐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老马怎么了?”徐行问。

      可面前应斯坦的哭声却盖过了他提问的声音。

      “队长……咱们师傅没了……没了……”

      ***

      夜晚,青龙剧院,道具库。

      徐行弯着腰,把掉在地上的一件戏服捡起来挂上晾衣杆,接着把晾衣车推到角落。他身上穿的白T恤上还印着“中国话剧青年代表团”的字样。

      收拾完衣服,他开始收拾箱子。地上散落着四五个大开的纸箱,纸箱里是各式各样的道具,这些道具箱都是按戏分装。这是徐行的意思,原先大家放道具都随意放,就总出现道具丢失的情况,为了严控成本,徐行把道具库的管理标准化,并定期亲自清理与清点,道具一旦丢失,会追溯到最后一名使用人,从那以后丢道具的情况就很少出现了。

      而他上一次清理道具库,还是三个月前离开的时候。

      徐行把一箱公用道具摞到最上边的时候,忽然一声金属响声传来,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他看向脚边,发现掉在地上的,是一根金属支架——就是那只当年他和应斯坦为了通过动物模仿表演考核,演大猩猩时用的金属加长臂。

      看着这只猩猩加长臂,徐行愣在了原地。

      “队长……”

      应斯坦出现在道具库门口,担心地看着徐行的背影。

      “队长,吃点东西吧,你从下飞机到现在……”应斯坦手里捧着一碗粥,他想了很久该给徐行买什么吃的,最后买了这个。
      徐行没说话,而是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金属臂。
      应斯坦端着粥不知如何是好。

      “队长……”
      “你回家吧,挺晚了。”徐行开了口。
      “可是……”
      “让我一个人再待会儿。”

      应斯坦把粥在道具库的桌子上放下,他其实还想说点什么。从兜里掏出手机,手机页面上停留的新闻是旧金报下午刚发的:《抄袭导演作品火到英国,是国戏之光还是国戏之耻?》

      新闻底下的评论都是负面的,热评第一说需要好好查查这次游学资格的认定过程,凭什么让抄袭导演拿着公费去国外吃喝玩乐?质问这里边是不是有猫腻。

      而徐行现在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应斯坦捏了捏手机,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道具库。

      应斯坦走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徐行绑上两只机械加长臂,慢慢走上了剧场舞台。

      现在已经是凌晨,舞台上开着中央四分之一的灯与一束暗黄色的追光。徐行弯下腰,四肢着地,变成一只猩猩,缓缓走进追光里。

      今天傍晚下飞机后,徐行得知了马躬亲去世的噩耗。他要求应斯坦直接送他回剧院。可是金亦乐却对应斯坦说,徐行要是敢回剧院,就等着吃拳头。应斯坦向徐行委婉地传达了金亦乐的话,徐行却只当没听见。

      徐行回剧院的时候,金亦乐果然就等在大门口,二话没说上来就把徐行一顿揍,徐行也没还手,应斯坦在一旁拉架。

      金亦乐问徐行:“你他妈怎么还有脸回来?你他妈怎么还会有脸回剧院?”
      金亦乐撕、扯、锤、拉了徐行整整十来分钟,徐行始终不还手也不还口。
      金亦乐崩溃着大喊:“你他妈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家伙!你从来只想着自己!不然马公主为什么会聋,不然老马为什么得癌了都不跟人说!你混蛋!你混蛋!你混蛋……”

      金亦乐说不下去了,凄厉的哭声包含了他对这个昔日兄弟的全部怨愤与这辈子都未曾有过的绝望。

      走之前,金亦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徐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交了你这个朋友。”

      此刻,舞台上,那束追光旁——

      徐行演的猩猩一圈一圈绕台逡巡,金亦乐的话在他脑海中闪电一般不断复现,伴随着这三年的回忆,甚至更长久以来的往事。他是怎么进的大学,怎么从一个愣头小子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怎么从原本一心只想进投行挣钱,过上出入名利场的精英生活,到现在日日夜夜泡在剧场里,跟各式各样的流浪汉称兄道弟。

      从第一次走进教室看到马躬亲站在电脑后头换幻灯片,幻灯片的标题是《玩偶之家》,到在文学院的那间大办公室里,看见书山后头做着课件的马躬亲,大半夜当着他的面唱了一首校歌,后边被架上台演了《青龙》选段;再到进了话剧队,还莫名其妙当上队长,在马躬亲手下正式开始学表演,排练专场演出,讨论剧本,参加戏剧节;到青龙剧院成立,马躬亲扯下布罩,一尊挺拔威严的青龙雕塑在灰蒙蒙的天幕下赫然露面。

      青龙剧院成立的那天,揭开青龙雕塑幕布的刹那,徐行见到了自他认识老马以来,老马最意气风发的样子。

      在那之后,徐行就再没见过马躬亲发自内心的快乐笑容。

      徐行停下逡巡,他开始学着猩猩的样子跳跃,从光里跳进暗里,再从暗中返回光中,时而直立,时而奔跑,时而驻足,时而远眺,他想起了老马模仿猩猩时候的样子,完全的忘我与自如。现在的他也平生第一回体验到与猩猩融为一体的感觉。这种感觉本身是快乐的,可他的心里却有一道无论用多少快感都填不满的伤痕。他在悲伤与快乐的沟壑之中近乎癫狂地游走,他在舞台上爆裂,碎了一地的,是他二十四年的生命。

      然而徐行却不知道,有一双眼睛,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一举一动。

      此时的剧场大门半掩着。门前站着一个白衬衣黑西裤的身影,门外探进的几缕青色游丝,与舞台上的昏光遥望交融。

      忽然,徐行重重栽倒在舞台上,背朝地,脑袋也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就在这时,他听见剧场大门被推开的声音。他以为,应斯坦又回来了。

      “滚!我叫你滚!你没听见吗?”

      但门外的人显然还没走。

      徐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愤然哭喊道:“我叫你滚啊!……”

      喊完这句话后,他的双手双脚不住地往舞台地面敲打。剧场上下震颤着他声嘶力竭的绝望与追悔莫及的哀嚎。追光流照在尸体一般的人身上,光束下的灰尘在狂欢起舞。

      而这些叫喊也如一把钢刀,狠命地,永久地,刺在了站在剧场门口的那个人心上。

      啪哒。

      如徐行所愿,剧场的门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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