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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青龙pk屠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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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从今天走进剧场开始,徐行就感觉氛围有些压迫,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压迫感的来由。
他知道现在手里捏着的东西的分量,欧洲是当代戏剧艺术发展最蓬勃的热土,而柏林戏剧节作为世界三大戏剧节之一,又代表着最新的发展方向和最高的艺术水准。如果能参加这次游学,即便作品没机会露面,也一定能得到焕然一新的提升,甚至可能为他的戏剧生涯创造一个崭新起点。
徐行合上报名表,抬头问:“我连戏剧节都没入围,这回怎么就有戏了?”
应斯坦答:“这回是剧院自己报,然后组委会选。”
金亦乐又说:“但不管戏能不能选上,咱们剧院现在已经有资格派个人去跟着转一圈了,现在的问题是报你还是报干爹。二徐,你想去吗?”
“想。”徐行毫不犹豫地答。
“也是,这么好的机会谁不想去啊?但缺德就缺德在只能去一个人。要不你跟干爹cei个丁壳?”
徐行抬头看了马躬亲一眼,马躬亲也正好抬眼,两人接上目光。
“太草率了吧?”应斯坦问,“这么好的机会,还是得慎重点吧?”
“我开玩笑的!”金亦乐答。
“比一场。”马躬亲开了口。
“比一场?比什么?”金亦乐问。
“《青龙》和《屠龙》,比一场。我来找评审。”马躬亲答。
金亦乐跟应斯坦不约而同看向了徐行。
“好。”
四个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徐行电话响了,他看到来电备注是:便鲜童总。
徐行说:“我去接个电话。”就起身去了后台。
“喂童总。”
“小徐啊,上回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徐行沉默了一会儿才答:“童总,可能是我上回没说清楚,我不需要考虑——”
“小徐啊,我也年轻过,我知道年轻人的想法变化有多快,尤其是你这种有本事爱折腾的人。如果是因为条件,咱们可以再商量。我给你提的这个岗位,没人比你更合适,不然我也不至于给你打这么多个电话。至于你的那些兴趣爱好,等过个十年你成了公司高管,想做什么做不成呢?”
挂了电话,徐行转身看到金亦乐就站在他身后,皱眉盯着他。
“又是便鲜的老头?”金亦乐问。
“嗯。”徐行没否认。
“咱们徐大帅哥业务真是繁忙啊。”金亦乐语调里全是酸味。
徐行不想答话,径直朝舞台走。
金亦乐面孔严肃起来,一把抓住徐行的胳膊:“老徐,我不想干涉你的事,有地方想挖你也是你自己的本事,但我请你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先摸摸良心。”
“回去吧,他们都等着呢。”徐行只答。
***
《青龙》跟《屠龙》的pk就安排在第二天。《青龙》倒没关系,毕竟已经演出过那么多场,但《屠龙》却极其缺乏舞台经验。不过徐行知道这影响不大,因为马躬亲找的评审不会在意这些,重要的是本子的质量和导演使用舞台的技术高低跟艺术造诣。
马躬亲带着一众演员走了个台,就把舞台让给了徐行排练《屠龙》。下午四点多,马躬亲去接请来的评审。他找的评审是钟重明,就是那个曾获第一届戏剧节最佳导演奖的人,也是他们剧院的装修工。
不知为何,在马躬亲说他来找评审的时候,徐行就想到了这个人。徐行不觉得马躬亲和这个钟重明有多深的交情,或者说这个钟重明自带不近人情的属性,跟谁都不会有交情。可两个人又有某种默契,是那种即便性格分歧再大,也还是愿意出现在对方生活之中的默契。当然,无论是装修还是帮忙看戏,钟重明都一定会把账算清楚,一分钱的亏也不会卖给老马。
两幕戏的比试就快要开始了,马躬亲刚把钟重明带到后台,可突然,从剧院大堂传来一阵吵闹声。徐行此刻正专注地在跟台上的演员沟通,并没注意到外边的状况。直到——
“徐行?谁是徐行?”
徐行一扭头,就看到一个怒目圆瞪的中年女人正气势汹汹地走向他。女人穿着一身黑色长款羽绒服。走近后,徐行才看清女人的脸。这是一张看起来十分严肃质朴的脸,此刻却戴着盛怒。可他也察觉到这愤怒里含着些惧色,他感到这种硬撑的愤怒其实轻易就会被击溃,尽管结局是这个女人会坐在地上大哭不止。
很快,应斯坦也来到徐行面前,抱起女人的胳膊说:“妈,我都说了跟队长没关系,您别在这闹行吗?”
“跟他没关系?自从你上大二那年认识了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不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天天往这种地方跑。要不是他,你能没考上公务员?你还说跟他没关系?我早就该来找他了!”女人说到这,眼神扫向徐行的脸,“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儿子啊?他怎么就这么倒霉遇上了你啊!”
但应妈妈看完一眼就迅速低了头,没被儿子抱住的那只手捏着颤抖的拳头,指甲咬进掌心的肉里,充血变得通红。
“阿姨。”
徐行刚一开口,应妈妈就抬头重新看向了他,看着阿姨眼里的委屈与怨愤,徐行难以继续下边的话。
当然,应斯坦没让这种尴尬与撕扯持续太久。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的时候,应斯坦带走了他妈妈,这个小插曲暂时告一段落,剧院也重新恢复平静。
只是剩下的事就比较棘手。
金亦乐赶回剧院,了解完情况后,第一反应就问:“我靠!那秦天谁来演?”
大家都面露难色,刚才见过应妈妈的人都知道,现在把应斯坦弄回来演戏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金亦乐见大家都不说话,便看向了徐行。
这眼神就是在通知徐行:还能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就是,你来演。
***
晚上七点,两部戏的擂台赛正式开始。
经过抽签,《屠龙》先演,《青龙》后演。而因为白天那场意外,徐行既要当第一场戏的导演,还要演第二场戏的男二号。
《屠龙》的戏只有不到半小时,出演母女俩的那对女演员舞台经验丰富,表演也分外自然,因此即便排练时间不长,整体完成度也非常高。
演出结束后,徐行跟演员们打了声招呼,就去后台换上了秦天的戏服。这是继大四在熙楼舞台上跟马躬亲闹得不愉快之后,徐行第一次再演秦天。
秦天的戏词徐行已经忘得差不多,所以一会儿会带着剧本上场。在镜子前整理了一番衣领跟衣带,心里还是稍微有些乱。
还好,《屠龙》开演后,一切都进行得顺利,徐行对这部戏还是很熟,再加上经过这三年,他的舞台经验丰富了许多,驾驭秦天时融入了自己的理解,在舞台上的表现整体更成熟,因而即便稍显生疏,也不影响舞台呈现。
演到第二幕接近结尾,秦天在女巫的诱惑下把青龙误认成敌人,拉满弓对准了青龙的心脏。
与三年前相比,《青龙》的舞台添加了多媒体特效。一只锋利的箭在他们的背景屏幕上从秦天手里的弓上飞射出去,正中青龙。
“轰隆”一声,马躬亲倒在了舞台上。
女巫诅咒解除,秦天恢复神智。
戏里,秦天跑向青龙。
舞台上,徐行跑向马躬亲。
可是徐行渐渐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从刚才听到舞台的那声巨响开始,他就有种从角色中抽离出来的恍惚感。作为演员,他平时很少会在台上犯这种错误。
徐行冲了过去,跪在地上,看到躺在台上的马躬亲一动不动,脸色惨白,他连忙扔了手里的弓,用力一把搂着脖子抬起不省人事的马躬亲,对着台下嘶声大喊:“快叫救护车!”
***
这场《青龙》与《屠龙》的对决,以《屠龙》获胜告终。
这是钟重明的评判。他说作出这样的判断绝不是因为《青龙》中途被打断。当然,这些话都是马躬亲的转述。
打擂台赛那天,马躬亲被抬上救护车时短暂地清醒过来,抓着徐行的胳膊只说了一句话:“去把戏演完。”
于是徐行没跟救护车走,只有金亦乐跟去了医院。
救护车灯一下一下闪烁遥远,拉响的警笛传递着危险与避让的信号,被留下的徐行内心翻腾着各种纠结与难咽的滋味。
——从他手里射出的那一箭,是秦天朝青龙的心脏射的一箭,而又何尝不是他徐行往马躬亲心脏上射出的呢?
而就是这一箭,在戏里结束了青龙的戏份。也是这一箭,把马躬亲送上了救护车。
交错的舞台与现实制造出的难言隐喻,让徐行陷入一阵剧烈的浑浊的漩涡。望着救护车逐渐开远的背影,徐行第一次对生命的流逝产生一种强烈敬畏。
徐行带着马躬亲的那句嘱托,恍惚回到了舞台,看见钟重明还坐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侧歪着头,随意看着手机,见徐行回来,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放下手机,抱着胳膊重新看起戏来。
马躬亲很快就出院了,在舞台上晕倒是因为血压突然升高,幸好送医及时。剧院的人都希望马躬亲能多休息一段时间,可是因为徐行马上就得出发去欧洲,剧院要再没了马躬亲就根本运营不下去,所以他没法安心养病。
徐行这次游学从三月开始,预计到六月才结束,可依照剧院现在的现金流,根本撑不到他回来。徐行走之前本来想见一面金亦乐,把手里的剧院相关事宜,包括策划和租客都跟他交接一下,但奇怪的是,自从那天在剧院演完两部戏,徐行就再没见到金亦乐。
连他去机场的那天金亦乐都没出现。
***
在欧洲的三个月,徐行几乎每一天都处在紧张与兴奋的交织状态当中。
白天他会跟着游学队伍去各大剧院或学院参观、看戏、听分享,晚上就和认识的新朋友们去街上逛逛,找个小酒吧坐一坐,或者压马路,更多时候则是驻足观赏街头艺人的表演,如果碰上合拍的,还会加入即兴演出。
这是徐行第一次如此密集地接触这么多街头艺术。有天在巴黎街头,徐行和一个小丑互动演了出即兴喜剧,还挣了5欧的打赏。
他被小丑的表演深深吸引,即兴的时候也兴奋极了。那晚演出结束后,他和演小丑的意大利人找了个小酒吧一起喝了一杯,这个意大利人是在校的大学生,打算毕业后自己做戏剧。喝完一杯酒之后,这个意大利人就邀请徐行留下跟他一块做戏。
还怕徐行觉得他只是说说,就把现在租的公寓房卡拿出来拍到桌上,说哥们不用担心住的地方,我的床分你一半,冰箱里面包啤酒也是满的,来跟我一块干吧。